《无怨》泛婳

29、《囍》第二十章 （番外3）

　　2019年4月3日
　　下午第二节课后，我去办公室帮老师搬作业本。是一大摞数学卷子，抱起来能把视线挡掉大半。
　　我小心翼翼地往回走，在走廊拐角处，刚转过去的时候，却突然感觉眼前一晃，然后整个视线都开始发晕。
　　“砰——”
　　我撞到人了。
　　我立即感觉很害怕。
　　顷刻间，手里的卷子撒了一地，白哗哗的纸张铺满了走廊地面。
　　我抬起头，准备道歉，却在下一秒愣住了。
　　是程真。
　　他也被撞得后退了一步，正低头看着满地的卷子，然后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向我。
　　“……对不起！”我立刻说，声音有点急，“我没看路……”
　　“没事。”他说。
　　然后他蹲下来，开始帮我捡。
　　我愣了一下，也赶紧蹲下。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走廊中间，一张一张地捡卷子。偶尔会有路过的同学绕开我们走，偶尔会有目光飘过来。
　　可我什么都没注意。
　　我只注意他。
　　他捡得很认真，把每张卷子捋平，再一张张叠好。他的手指修长，翻动纸张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我想要看他，又怕自己的视线太过于炽热，炽热到被他发现后可能会让我羞耻的地步。所以我只能一直低着头。
　　“你是要搬回教室么？”他忽然问。
　　“……对。”我说。
　　他点点头，把手里捡好的一叠递给我。
　　我接过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
　　时间极短的一次接触。
　　可我感觉那又好似很长，长到我心脏都停跳了一拍。
　　“谢谢……”我低着头说。
　　他已经站起来了，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低头看着我。“我帮你拿一点吧，”他说，“路明西。”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很少能听到他喊我的名字，所以我有些意外。
　　“没事。”我说，“我自己能……”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从我怀里抽走了一半卷子。“走吧。”他说，然后转身就往教室方向走。
　　我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
　　怀里抱着的那一大摞卷子，最上面那一张，好像还残留着他刚才捋平时留下的温度。
　　我和他并肩走在走廊里。
　　他走在我右边，抱着卷子，步子不快不慢。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半边轮廓照得发亮。
　　我不敢看他。
　　可我的余光里全是他。
　　他的肩膀，他的手臂，他抱着卷子时微微弯曲的手指。他走路的时候偶尔会晃一下，肩膀就会轻轻擦过我的肩膀——每次碰到的时候，我都会绷紧身体，心跳也会加速。
　　他没注意。
　　他只是那么走着，偶尔会看一眼手里的卷子，偶尔会看一眼前面的路。
　　走廊很长，可我第一次希望它能更长一点。
　　心跳还是很快。
　　快到我觉得所有人都可能听得见。
　　……
　　2019年6月8日
　　高考结束了。
　　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很刺眼。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人群散去，看着一个个熟悉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
　　我没有在人群里看见他。
　　也许他已经走了。
　　我一个人往回走，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下意识往三楼看了一眼。
　　那个窗户，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三年了。
　　我坐在那个位置后面，看了他三年。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高三这一年我瘦了。从上学期开始，体重掉得很快。不是因为我多努力，是因为暴食和催吐让我的身体出了问题。吃什么吐什么，后来连吐都不用吐，看见饭就想吐。
　　可我还是瘦了。
　　瘦了之后我又害怕反弹，便开始抽空运动，觉得这样能让自己的心里舒服一点。
　　瘦到站在镜子前，有时候会认不出自己。
　　可这有什么意义呢？
　　他大概根本没注意到。
　　高中三年，我们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一百句。
　　我不怪他，是我自己的问题。
　　我太内向了。太胆小。太不敢靠近他。
　　每次想和他说话，话到嘴边就咽回去了。每次想多看他一眼，怕他发现就赶紧移开视线。每次他主动和我说话，我都会紧张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大概也永远不会知道，有一个人，在他身后，默默地喜欢了他四年。
　　从初三到高中，从升旗仪式上的第一眼，到现在。
　　四年。
　　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校园，忽然有点难过。
　　以后还会见到他吗？
　　我不知道。
　　也许再也不会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在阳光下安静地立着，窗户反射着光，甚至有些刺眼。
　　第三排靠窗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我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阳光很暖，风很轻。
　　可我心里空落落的。
　　……
　　2019年7月
　　高考结束后，分数出来那天，我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没什么感觉。成绩不高不低，不好不坏，勉强够上一些学校。
　　然后父亲来了。
　　他站在我身后，看了一会儿屏幕，说要把我的学校报到本地，离家近也比较方便。
　　我愣了一下。
　　可我想去南方，想离爷爷奶奶的城市近一点。
　　“我想……”
　　“你想什么？”他打断我，“本地的学校不比别的地方差，它排名高，专业也好。我托人打听过了，出路不错。”
　　我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呵，从小到大，不都是这样么。
　　他决定了，就行了。
　　不需要问我。
　　后来我才知道，他给我报了当地学校的金融专业。我的第一志愿、第二志愿、第三志愿，填的都是这同一个专业。他根本没问过我想去哪个城市，想学什么。
　　我也没问。
　　问了也没用。
　　……
　　2019年8月
　　等录取通知书的那个月，我发现自己瘦下来的事好像引起了父亲的注意。
　　“瘦了不少。”有一天吃饭的时候，他看着我说。
　　我低着头，没吭声。
　　他又看了我几秒，然后说：“挺好，瘦了精神。”
　　在那之后，我以为他无意识的一句话只是随口一说，以为会就此打住的时候，可后来我发现，他开始注意我的日常生活了。
　　首先是吃饭。
　　“怎么吃这么少？”“多吃点肉。”“那个菜有营养，多吃。”类似的话，一天能说好几遍。
　　我不知道这是关心，还是别的什么。
　　可能是关心吧。
　　可他以前从来不这样的。
　　以前他忙，忙到没时间管我吃什么、穿什么、做什么。现在他好像突然闲下来了，或者说，突然开始注意到我这个儿子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他好像开始一点点地，管控起我来。
　　……
　　2019年8月15日
　　晚饭的时候，父亲又看了我好几眼。那种目光很奇怪。不是关心，也不是审视，就是一直看着，好像要从我身上看出点什么。
　　我低着头吃饭，假装没注意。
　　“最近吃得不多？”他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说：“还好。”
　　“瘦了这么多，你还吃这么少？”他放下筷子，看着我，“身体没问题吧？”
　　“没事。”我说。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可我知道他没信。
　　2019年8月16日
　　今天吃饭的时候，他又问了。
　　“那个……减肥的事，”他说，语气有点不自然，“你怎么突然想减肥的？”
　　我筷子顿了顿。
　　“就是想瘦一点。”我说。
　　“想瘦一点？”他重复了一遍，好像不太信，“以前怎么没见你想？”
　　我没说话。
　　他盯着我，盯了几秒。
　　然后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可我知道，他还在想这件事。
　　2019年8月17日
　　今天他带回来一个人。说是朋友，来家里坐坐。可我看着那个人，总觉得哪里不对。那个人和父亲在客厅聊了很久，偶尔会往我这边看一眼。那种目光，让我很不舒服。
　　后来那个人走了，父亲坐到我旁边。
　　“刚才那个人是心理医生。”他说，“明西，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跟他说说。”
　　我愣住了。
　　“爸，我没事。”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可我知道他不信，他不信我没事，他不信我减肥只是单纯的想瘦。
　　我知道，他觉得我有问题。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从我瘦下来之后。
　　他好像觉得，一个人突然瘦这么多，一定有什么原因，一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想着想着，我从床上爬起，没忍住又抽起了烟。
　　2019年8月20日
　　那天下午，我在房间里抽烟。窗户开着，烟往外飘。
　　门却在此刻突然开了。
　　是妈妈。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看着我手里的烟，看着我慌乱地把烟掐灭。
　　我们对视了几秒。
　　她没说话。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了，门也没关。
　　我愣在原地，心跳很快。她会告诉爸爸吗？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爸爸回来了。
　　他直接走到我房间门口，看着我，说：“抽烟了？”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没等我回答，继续说：“以后别抽了。”
　　就四个字。
　　然后他转身走了。
　　我坐在床上，愣了很久。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我发现，不是的。
　　2019年9月3日
　　我如父亲所愿考上了当地的大学，并且在他的强烈要求下办的走读。每次放学后我都要回家上爸爸给我额外安排的辅导课。有些是和金融专业有关，有些是乐器方面的学习，甚至有时候还会安排心理医生来家里。我知道，爸爸想让我当一个优秀、完美的人。可这让我有些累，但我也没有说。
　　这几天，爸爸又开始注意我了，注意我的一举一动。有时候我在房间，他会突然推门进来，看一眼，然后露出一点尴尬的笑容后，又走了。
　　有时候我出门，他必须要让我回答我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和谁一起去。
　　有时候我在客厅坐着，他会一时不时看着我，我不知道他这样是为什么。
　　2019年9月10日
　　爸爸问我有没有再抽烟，我说我戒掉了，我不知道他信没信，但我知道他看我的时候很是狐疑的样子。
　　他没再说什么，但他开始管我了。
　　管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严格。
　　他开始翻我的房间。不是当着我的面翻，是我放学回来，会发现抽屉的位置变了，柜子的门没关严。
　　他知道我会发现，但他好像不在乎我发不发现。
　　2019年9月20日
　　听说程真复读了，自从高中毕业后我便没再见到他了，最近还是听同班同学说起过时我才知道的这个消息。
　　可我没有办法能改变什么，我连他去的哪所大学，哪个城市都不知道，只知道他复读还留在本地高中，这样的话，那我是不是就有可能会碰到他了？
　　2019年10月3日
　　因为假日，父母带我回了南昌。我很久没见到奶奶爷爷了。车子开进山村的时候，我看到老家已经彻底翻新过了，没有早几年看上去那么陈旧，甚至聘用了很多打下手的，家里人说，这叫“家丁”。
　　这让我有点陌生。
　　晚饭很丰盛。家丁做了很多菜，摆了满满一桌子。我坐在桌边，看着这些菜，忽然有点恍惚。小时候，我就是在这样的桌子边，和爷爷奶奶一起吃饭的。
　　吃到一半的时候，父亲忽然拿出一个酒瓶。“明西，”他把酒倒进杯子里，推到我跟前，“今天高兴，陪爸喝一杯。”
　　我愣了一下，我从来没喝过酒。
　　“他不会喝就别让他喝。”奶奶说。
　　“都这么大了，该学了。”父亲说，看着我，“以后工作应酬，不会喝酒怎么行？”
　　“来。”父亲举起自己的杯子，“喝一口。”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了杯子。
　　酒的味道很冲，辣得我嗓子发紧。我忍着没咳出来，喝了一小口。
　　爸爸笑了：“这就对了。”
　　那天晚上，我被迫喝了很多酒。
　　头有点晕，脸发烫，奶奶家的米酒后劲大，喝的时候不觉得，可一杯一杯下去，头就开始晕了。
　　爸爸一直在给我倒酒。他的话一句接一句，我迷迷糊糊地听着，一杯接一杯地喝。
　　后来奶奶去睡了，爷爷也回屋了。堂屋里只剩下我和爸爸，他坐到我旁边问我：“明西，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我摇摇头。
　　“抽烟呢？还抽吗？”
　　“戒了。”我说。
　　脑子很沉，之后爸爸好像紧接着又问了很多问题，我都一一回答了，但具体是什么问题，我却回忆不起来了。我只看到他的脸慢慢沉了下去，然后是一阵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他站起来，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桌边，风吹进来，有点冷。
　　我忽然清醒了一点。
　　我开始害怕。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受。
　　然后突然猛地一阵的疼痛。
　　很疼。
　　意识像泡在水里，浮浮沉沉，抓不住任何东西。可疼是真实的，从后背，从肩膀，从手臂，一阵一阵地传来，我想喊，喊不出声。想躲，躲不开。想睁开眼睛，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
　　只能感觉到那些疼痛，一下，又一下。
　　疼到后来，我已经分不清是疼还是麻木了。只觉得身体不是自己的，漂浮在黑暗里，被一下一下地捶打。
　　然后我听到了妈妈的声音，很远，很模糊。她像是在和爸爸争吵着什么，爸爸的嗓音带着怒气，没有理会妈妈，而是在质问我，但我听不清。
　　我只想让身上的疼痛停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些疼痛终于停了。
　　身体被拖起来，又被带到了不知什么地方。有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一片黑暗，和钻心的疼。
　　……
　　醒来的时候，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围很黑，很静。身体像被拆散过又重新拼起来，每一块骨头都在发颤。后背火辣辣的，连翻身都翻不得。我勉强动了动手指，被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哪儿？我想不起来。
　　记忆有些模糊，我只能感受到这股钻心的疼痛越来越强。
　　我躺在黑暗里，眼泪忽然控制不住地流下来。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我知道，那件事，爸爸知道了。
　　我的秘密。
　　我藏在心里四年的秘密。
　　他知道了。
　　2019年10月4日
　　最近一直被锁在自己的房间里出不去，妈妈定时会给我送饭过来，但我都没有吃。之后就总能听到屋外的争吵声，家里人都在和爸爸争执着什么，但爸爸都没有理会，甚至到了漠视的地步。
　　无意间，我开始想很多事，想小时候，想爷爷奶奶，想那个山村，想村口的老槐树，想夏天傍晚的风。
　　想学校，想走廊，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的样子。
　　想他，想程真。
　　想他帮我止血的时候，凑得那么近，近到能看清他的睫毛。想他帮我捡卷子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那一刻。想他喊我名字，“路明西”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特别好听。
　　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我有多喜欢他。也永远不会知道，我现在在哪里。也许他根本不会想起我。也许他已经把我忘了。
　　2019年10月11日
　　今天我做了一个决定，不是突然想到的，是想了很多天，想了很久很久，才做的决定。
　　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我累了，突然很累很累，从未有过的疲惫。我不知道自己长这么大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只是混混沌沌地活到了现在，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按照父母的意愿活着。
　　我很痛苦，很难受，可没有人能理解我。在我以为自己拥有了一个喜欢的人，一切就能变好后，我发现事实并非如此，我依旧很痛苦。
　　凌晨很静。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依旧钉死了，打不开。
　　没关系。
　　房间里还有别的。
　　我找到了屋里不知什么时候被放在这里的绳索，绳索不长，但够我用了。
　　然后我把它挂在那根横梁上。
　　站上去的时候，我想了很多。
　　想起已经成年却碌碌无为的自己，想起沉默寡言总是不惹人喜爱的自己，想起总是情绪压抑而自暴自弃的自己。
　　我从没这么讨厌过一个人。
　　而这个人是我自己。
　　……
　　如果就这么结束的话，可能会有些可惜了。
　　但那些可惜也没什么值得一提的。
　　只不过……
　　只不过，就算到死，程真也不会知道我有多么喜欢他了。
　　……

　　《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