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怨》泛婳

28、《囍》第十九章 （番外2）

　　2017年6月24日
　　中考最后一场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我坐在考场里，看着窗外的阳光发呆。
　　交完卷，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三年枯燥无味的初中结束了。
　　校园里到处都是人。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哭，有人笑着往外跑。我顺着人流往外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脚步突然停住了。
　　我看见了他。
　　程真站在校门口对面的一棵树下，正和几个人说话。大概是他的朋友吧，他们笑着，闹着，有人勾着他的肩膀，他把那只手甩开，又被人勾住。
　　他也笑。
　　笑得很好看。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穿透下来，落在他身上，像碎金一样。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T恤，袖子还是习惯性地卷到手肘，露出削瘦的小臂。他和朋友说话的时候会歪着头，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很清爽的模样。
　　我站在人群里，隔着整条马路和来来往往的人，看着他。
　　最后，我看到他和一个长相很漂亮的女生，一起离开了刚才那个一起说笑的团体。
　　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他是有女朋友的。
　　……
　　2017年7月10日
　　最近家里的生意越做越大。
　　爸爸开始换车了，从原来的轿车换成了一辆更大的品牌汽车。妈妈也开始买那些以前只在杂志上见过的衣服和包。家里的饭桌上，他们讨论的事情我越来越听不懂，什么融资，什么股权，什么上市。我只是听着，点点头，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逐渐意识到，自己的家庭条件，好像慢慢比别人家好了一点。
　　回到房间，我看到窗户开着，于是摸了根烟，把烟凑到嘴边，点着，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喉咙灌进肺里，那种熟悉的灼烧感，那种短暂的昏沉，让我绷着的神经松开了一点点。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烟雾从嘴里吐出来，飘出窗外，散在空气里。
　　一根抽完，又点了一根。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越来越喜欢抽烟。
　　也许是因为每次点着的时候，脑子里可以什么都不想。不用想成绩，不用想未来，不用想人际关系，也不用想生活的琐事。
　　就只是抽烟。
　　烟雾升起来的时候，只觉得那些琐事好像也跟着消散了。
　　可烟抽完了，它们又会回来。
　　我又抽了一根。
　　妈妈说最近发现我房间总有烟味，问我是不是抽烟了。我说没有，是外面飘进来的。她信了，或者说她懒得拆穿我。
　　她太忙了。
　　爸爸也忙。
　　他们都忙。
　　忙到没时间管我吃什么，没时间问我中考后想去做什么，什么都没有问，什么都没有去管。
　　这样也好。
　　这样我就可以一直抽烟，一直发呆，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窗外又飘进来一阵风，把烟雾吹散了。
　　我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
　　2017年9月1日
　　高一开学了。
　　我考上了父母期待的那所学校。不是因为我多努力，而是因为他们花钱请的那些家教、放学后补的各种课题，确实有用。
　　学校很大，比初中大得多。教学楼有六层，操场能装下几千人。我走在人群里，谁也不认识，同样的，谁也不认识我。
　　挺好。
　　我在普通班待了一个月。
　　每天上课，下课，吃饭，回家。和同桌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
　　就这样挺好的。
　　2017年10月8日
　　国庆假期结束的第一天，爸爸告诉我，他把我转到了理科重点班。
　　“那个班升学率高，老师也好。我托了不少关系，花了不少钱。”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我没说话。
　　反正从小到大，这些事情从来不需要我的同意。
　　第二天，我走进了新的教室。
　　……
　　突然有一天，在我来这个班级后发现一个总是空着的位子上，忽然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个身影太过熟悉，以至于我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他。
　　是程真。
　　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程真居然和我在同一个班极。
　　因为他前几天请假的缘故，我根本不知道我们会在高中时再次相遇。
　　他坐下的那一刻，我的视线忍不住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头发比初中时长了一点，垂下来会遮住半边侧脸。
　　他没有抬头。
　　他不知道我来了。
　　也许他根本不记得我了。
　　也对，毕竟我们初中都不认识彼此。
　　那天上午的四节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我只是一直看着那个方向，看他翻书，看他写字，看他偶尔抬起头看黑板。
　　下课的时候，他站起来，会和旁边的同学说笑。那个样子和初中的时候别无两样，他笑起来时，眼睛依旧会弯成两道月牙。
　　我低下头，把脸埋在课本后面。
　　心脏不知不觉跳得很厉害。
　　就在我抬头的那一刻，他的视线，刚好往我这边扫了一眼。
　　很短。
　　大概也就一秒。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掠过，似乎没有任何停留，却足以让我心脏漏停一拍。
　　他在看我么？
　　我不知道。
　　……
　　2017年9月10日
　　我的座位还是和初中一样，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挺好的。后面没人，旁边也没人。上课的时候可以光明正大地发呆，下课的时候可以假装睡觉，不用和任何人说话。
　　这天上午，班主任让班长收一份表格，说是要核对个人信息。表格从前排往后传，传到最后一排的时候，我负责收齐交上去。
　　我站起来，一列一列地往前收。
　　收到第三排的时候，我停住了。
　　程真趴在桌子上，好像睡着了。他的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边侧脸和一小截脖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微微起伏的后背上，把他的校服照得有点发白。
　　桌上放着一张表格，已经填好了。
　　我伸手去拿那张表格，视线落在表格上的名字那一栏。
　　程真。
　　不对——
　　我愣了一下。
　　那两个字不是“程真”。
　　而是“真程”。
　　程真的程，程真的真。只是顺序反了。
　　“真诚？”
　　我下意识念出了声。
　　很轻，轻到几乎只是嘴唇动了动。
　　可就在这时，趴在桌子上的人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向我。那双眼睛带着刚睡醒的雾气，睫毛还微微颤着，看我的时候，好像有点茫然。
　　“……什么？”他问，声音沙沙的，带着点起床气的沉闷。
　　我不知道他会突然醒来，我拿着那张表格，站在原地，开口道：“同学，你名字写反了。”
　　后来再细想起来，那好像是我们在高中时第一次对话。
　　……
　　2017年9月11日
　　今天收作业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在喊程真。
　　“真诚！交作业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真诚。
　　那个表格上的名字，不知道被谁看见了，然后就这么传开了。
　　程真抬起头，有点懵地看着那个男生，然后低头翻书包，把作业递过去。那个男生接过作业，还故意又喊了一声“谢谢真诚”。
　　程真翻了个白眼，但没说什么。
　　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这一幕，嘴角不知道怎么微微上扬起来。
　　真诚。
　　这个名字还挺适合他的。
　　……
　　2018年9月20日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
　　自由活动的时候，我没跟任何人一起，而是自己找了个角落坐着。我就坐在那儿发呆，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个排球突然飞过来，直直地砸在我脸上。
　　“砰”的一声闷响，鼻梁被狠狠砸了一下，眼前瞬间发黑，紧接着一股热流从我的鼻腔里涌出来。
　　疼。
　　很疼。
　　疼得我眼眶发酸，生理性的泪水差点涌出来。
　　可我咬着牙，没出声。
　　因为我看见他了。
　　程真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另一个排球，好像正准备发球。听见这边的动静，他转过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他是体育委员。
　　所以我知道他会过来。
　　我用手捂住鼻子，手指间立刻被温热的液体浸湿。血顺着指缝往下流，滴在校服上，一滴，两滴。
　　疼。
　　可我不想出声。
　　我不想在他面前显得太过狼狈。
　　“让一下。”
　　那个声音穿过人群，落在我耳朵里。我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见程真站在我面前。
　　他看着我，眉头微微皱着，但没有惊慌，也没有嫌弃，只是很平静地看着我，和初中那时看向我的眼神如出一辙。
　　“能走吗？”他问，“我扶你去校医室。”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说不出话，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伸手扶住我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把我从地上拉起来。他的手指碰到我手腕的时候，有点凉。
　　去校医室的路上，他一直扶着我。
　　我低着头，看着脚下的人影。两个人的人影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
　　血还在流，滴在地上，一滴一滴。
　　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我不敢和他对视，我害怕他觉得我是一个很丑、很胖，又很孤僻的一个人，可越是这样想，却觉得自己就越要往这个标签上靠拢。
　　……
　　进到医务室的时候，程真听从校医的安排，帮忙用冷毛巾止住了我的鼻血。
　　“头仰起来一点。”他说。
　　我照做了。
　　他拿着那块浸湿的毛巾，凑近我，轻轻按在我的鼻梁上。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目光专注地看着我的鼻子，好像在确认血有没有止住。
　　我看着他。
　　就那么看着他。
　　他的脸离我这么近，近到我能看见他眼睛里倒映的我自己。
　　他抬起眼。
　　我们的目光，就那么撞上了。
　　他愣了一下，眨了眨眼。
　　我也愣住了。
　　然后他好像意识到什么，飞快地移开了视线，低头将目光下移。
　　“……谢谢你。”我终于鼓足勇气开口，却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没事，应该的。”我听到他这样回答。
　　那个瞬间，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不是今天才有的感觉。
　　是很久以前——从第一次在升旗仪式上看见他，从他帮我解开厕所的门，从他借我那根笔时起，我就已经不一样了。
　　我想见他。
　　我想让他看见我。
　　我想和他说话，想和他待在一起，想知道他在想什么。
　　然后下一秒，我便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喜欢他。
　　我喜欢程真。
　　我喜欢这个人，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
　　是想一直看着他、一直和他待在一起的那种喜欢。是心里有个地方，只能装下他一个人的那种喜欢。
　　我明白了，我喜欢他。
　　……
　　2017年11月20日
　　我喜欢他。
　　这件事我已经确定了很多次，每当我劝说自己这是青春期时荷尔蒙制造的假象时，生理性的喜欢和冲动让我否定了这一切。
　　可每次确定完，心里又会涌上来另一种感觉：很沉，很闷，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因为，他是个男生。
　　我也是。
　　我喜欢一个男生。
　　这个想法，让我有些害怕。
　　不是怕他。是怕这件事本身。
　　怕被人知道，怕被人看见，怕那些窃窃私语，更怕的，却是我自己。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喜欢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叫程真的男生。
　　如果他是女生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立刻否定了。
　　不行。
　　不是女生的问题。是他。是程真这个人。
　　不是因为他是男生我才喜欢他，是因为他是程真，我才会喜欢他。
　　可这个答案，又能跟谁说呢。
　　没人能说。
　　我只能把它压在心底，压得死死的，不让任何人看见。
　　白天的时候，我会偷偷看他，然后在他快要发现的时候飞快地移开视线。晚上的时候，我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他今天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有没有看我一眼。
　　想着想着，就会笑一下。
　　然后笑着笑着，心里又沉下去。
　　我喜欢他。
　　可我不能告诉任何人。
　　包括他本人。
　　2017年12月5日
　　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这句话说的很对，对于每一个暗恋者而言，相信大家都会有过这样的感受。
　　我也不例外。
　　自从确认过自己喜欢程真以后，我便有意无意地开始控制起了体重，一边期待着自己能够蜕变成更加优秀的人，一边又暗自讥讽自己绝对不可能被他人喜欢。
　　说实话，暗恋很痛苦，但我明白，这是我自己亲手创造的痛苦，所以在每次因为种种原因而情绪低落甚至崩溃时，我不会怪罪别人，只会觉得自己优秀地不够彻底。
　　在知道自己的那份感情后，我便有意无意地会在程真看不到的地方默默帮助他。
　　比如有次赶上下雨的时候，我会把自己手里那份多余的伞借给他，这样我们就有了可以交谈的机会；比如在体育课的时候，他因为体育委员的职位而经常搬运课上用到的体育器材时，我会主动去帮他，然后看他冲我道谢；比如在他向身边人请求给他讲题时，我会假装不经意间路过，然后佯装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帮他讲解难题……
　　我觉得自己心酸又好笑。即使我们在同一个班级，但因为位置离得远，我和他能接触的机会很少，所以这些看似轻松制造的各种机遇，已经是我绞尽脑汁想到的为数不多的几个了。
　　但是，这样也挺好，不是么。
　　只要能看着他，能偶尔帮他一下，我就很满足了。
　　虽然有时候也会想，如果他能多看我一眼，能对我笑一下，能和我说一句话，那就更好了。
　　但我不敢奢望太多。
　　毕竟，我真的很不招人喜欢。
　　2018年12月1日
　　不知不觉间，我喜欢程真已经有一年多了，时间过得太快，快到我完全察觉不到，我对他的那份感情居然那么持久，持久到我以为它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变淡时，反而愈加浓烈了。
　　我已经习惯了在人群里第一眼找到他，习惯了下课的时候往第三排看，习惯了他笑的时候我也跟着笑，哪怕他笑的原因与我无关。
　　他大概永远不知道，那些所谓的偶遇，是我算好的。
　　那些刚好的路过，是我故意安排好的。
　　那些碰巧多带的伞，是我专门为他准备的。
　　他不知道。
　　他也不可能知道。
　　有时候我也会想，他有没有可能……喜欢我？
　　哪怕只有一点点？
　　可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我就会立刻把它按下去。
　　不可能。
　　他怎么可能喜欢我呢？
　　他有女朋友。虽然后来听说他们分手了，但那是他的事，与我无关。他那么好看，那么招人喜欢，怎么会喜欢我这样的人。
　　我是多么得让人厌烦，厌烦到我的亲生父母似乎都不太喜欢我，所以，我怎么渴求他会喜欢我呢？
　　照镜子的时候，我自己都十分讨厌自己。
　　讨厌这幅面孔，讨厌自己的性格，讨厌这个配不上他的自己。
　　可我改变不了。我努力控制饮食，努力运动，可体重还是在下去一段时间后又骤增了。
　　因为压力大的时候，我还是会暴食。甚至在暴食后会因为后悔暴食而去催吐，每一次催吐后，我的身体都很不舒服，心里也一阵阵发涩。
　　并且，我还是会抽烟，我本以为自己会因为有了喜欢的人而戒掉烟瘾时，却发现自己想得真是多余了。
　　不知不觉间，我抽得比以前还要频繁，频繁到快要忘乎所以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