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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养小鬼》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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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真猛地睁开眼。
意识回笼的那一刻,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般,使他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肺部紧接着灌进冰凉的山风,带着清晨特有的潮湿气息。
紧接着咳嗽一声,他朝前看去。
眼前不再是那片虚无的黑暗,而是微微晃动着的景象。脚下是一片碎石和枯叶,还有眼前近在咫尺的人影。
他愣了半秒,才意识到自己正趴在一个人的背上。
那人的背很稳,走路时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因为离得很近,程真能清晰闻到那人身上熟悉的檀香味道。那味道从他的颈侧飘过来,混着晨风,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
“……缡?”程真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背着他的人顿了一下,随即微微偏过头,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和几缕垂落的红发。
“醒了?”缡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固有的笑意,“睡得还挺香。”
程真愣住了。
他下意识想动,才发现自己的手臂正垂在缡身前,整个人完全挂在对方背上。这个姿势有点亲密了——亲密到他的脸离缡的后颈只有一拳的距离。
“我怎么……”程真张了张嘴,惊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在我背上?”缡接过话,语气里带着点揶揄,“你睡着了,总不能把你扔那儿吧,万一被什么野狗叼走了,你欠我的债找谁要去?”
“……”程真短暂的地沉默两秒,然后开口:“放我下来吧。”
脚终于着了地,程真踉跄了两步,拉开了和缡的距离。刚才被背着时那种让人眩晕的感觉立刻消失不见,他开口,语气比刚才重了几分:“谢谢你,但你还是不要离我那么近了。”
缡回过头,笑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却在短短几秒内突然变化莫测起来,“哦,那我要把你拖在地上拉着走吗?”
下意识地脑补了他说的画面,程真的脸尴尬地红了一阵。
“我……”想说不是那个意思,却意识到自己的话好像就是那个意思。
“老板,你放心,”缡像是猜透了程真的想法,笑出声,“我不喜欢男人。”
程真也跟着笑笑,“……好巧,我也是。”
站稳后,就瞧见缡从肩膀上的背包里掏出了根黑色的登山杖。程真想着:难怪刚才被背着的时候胸腔被膈得难受,原来是因为他包里有这么硬的东西。
那人用修长的手指把登山杖拉开,正一点点调节着长度。
程真站在一旁,垂下双眼。
“缡,刚才我梦到路明西了。”
“哦?”对方刻意拉长了语调,脸色却依旧不变,“梦到他什么了?”
“他在我眼前消失了。”程真顿了顿,“缡,所以……他最后离开了,是么?”
“是的。”回答地极其肯定,这让程真的心随之稳定下来,可他又突然想起什么,又问:“你是化解了他的执念么?”
缡的手随之一顿。
“老板,我想你可能不太明白。”
“一个厉鬼的执念,不是我这一介凡夫子能够化解得了的。”他的语气还是那么的无轻无重,“我自然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去彻底超度一个亡魂,毕竟我也不是什么神佛。所以……”他没再说下去,而是看着程真。
这个答案已经心知肚明了,在缡的注视下,程真低了低头。
他明白,或许那个一直纠缠他的亡魂已经被挫骨扬灰了。
不,也许不是“或许”,应该是“肯定”。
“你不是说你在离开前不想再见到他了么。”缡突兀地一问,让程真随之一愣。
程真没再搭腔。
缡又从包里拿出了什么,补充道:“对了,老板,这是路夫人给你的。”
打眼一瞧,居然是婚礼前秦淑敏和路奶奶给程真包的两个红包。程真颤抖着接过来,发现里面的数额比先前多了很多。
短短几天发生的事再次浮现在脑海里,充斥着的每一份情感压得程真喘不过气来,他抿了抿嘴唇,半晌才开口:“我不要。”
“哦?”缡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的眉毛立刻上扬起来,“为什么不要?”
“我不想要。”只说了那么一句,程真就把红包递了回去,“你想要的话,你拿着吧。”说完,不等缡回话,程真便转身往前走去了。
紧接着听到缡的声音从身后悠悠传来:“真的不要了?”
程真没有回话,只是摇了摇头。
然而下一秒,手边的口袋紧接着微微一动,程真立刻低下头,发现缡已经把一个红包塞进了里面。他笑着眯起眼看程真,语气轻飘飘的:“我不多拿,剩下的还是你自己收着吧。”
程真一愣。
“为什么,你不是最喜欢收钱干活了么?这次算我把之前欠你的都还清了吧。”
“不了,老板,”缡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突然笑得有点猥琐,“我发现你身上有可持续发展的商业潜力。你一口气都还清了,往后我还拿什么由头……再来找你呢?”
呵……说的真是好听,其实就是想从他身上继续捞钱罢了。程真这么想着,只淡笑了一声。
“走吧。”缡说完,加快了一步和程真并排走着。
程真看了眼他的登山杖,心底莫名油生出一种好奇的感觉:“所以那次在火车站分开时,你说要去江西,就是来南昌么?”
“是啊老板,为了省路费,我全程走着过来的呢。”
话音刚落,程真就一脸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你说你徒步过来的??”
“不然我为什么要穿着这一身呢?”缡顺着程真的视线看了看自己的装备,一脸自豪。
“……牛逼。”程真佩服地无话可说。
当真是世界奇才啊,为了省那点路费,竟然就这么硬生生从太原走到了南昌,难怪花了快一个多月才到了这里……
牛逼。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
山路比程真想象的还要难走。
脚下几乎没有一条像样的路,只有碎石和泥土混成的陡坡,被夜里的露水浸得湿滑。
踩上去的时候,脚底不免有些打滑。没有多久,身体便控制不住地随之一歪,下一秒,一只手从旁边及时伸过来,稳稳抓住了他的手臂。
“老板,”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无奈,“你这腿还没走两步就想摔,是想让我继续背你吗?”
程真稳住身子,低头看了看脚下。刚才那块石头被他踩得松动,正咕噜噜往山下滚。
“……没有,”他低声说,赶忙抽回手臂,“谢了。”
缡没说什么,只是把手收了回去,继续往前走。
山路确实难走,程真来的时候就已经感受到了。有些地方几乎垂直,需要抓着路边的树枝才能下去;有些地方全是松动的碎石,踩一步滑半步,难免让人胆战心惊;偶尔还会有横生的树枝勾住衣服,程真被勾了好几次,手背上也随之划出几道细细的血痕。
缡走在他前面,登山杖在石头上敲出有节奏的声响,偶尔他会停下来,回头看一眼,确认程真还跟在后面。
“沈缡,”程真稳了稳步子,突然开口,喊出对方全名的那一刻,前面那人的脚步紧跟着一滞。
“路家人之后怎么办,有没有和你说起过?”
“就这么放心不下你新郎那家人呢?”缡的嘴角轻轻一扯。
“……滚。”程真一听到这个词就浑身难受。
“大概会离开这里吧,”缡在下一秒回答了他,“毕竟这里也没有待下去的必要了,不是么。”
程真没有回话,而是回头望了望,望向山顶的方向。
晨光从山的那一边漫过来,把整座山染上一层淡淡的白光。山顶方向,已经全然没有了前几日张扬的红色,那些挂满枝头的红绸,那些贴满门楣的喜字,那些在夜风中飘摇的红灯笼,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山林。
灰的山,灰的树,灰的石头。
像是那场荒诞的婚礼,从头到尾只是他做的一场梦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程真回过了头。
口袋里突然传来震动,他愣了一下,摸出了不知什么时候被还回来的手机。
屏幕亮了,紧接着,消息提示音像潮水一样迅速涌了出来。
“叮。”
“叮。”
“叮叮叮叮——”
程真看着屏幕上不断弹出的通知有些恍惚,他点开最上面那条,是大学同学发来的:程真,你怎么回事?今天专业课点名,你人没来,老师问你去哪了。
程真盯着那条消息,愣了好几秒。
今天?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屏幕顶部的日期。
今天已经周二了。
“……”风紧接着从山下吹上来,吹在程真裸露的后颈上,有点凉。
“怎么了?”缡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程真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正好落在那人红色的头发上,晕开一圈刺眼的光。
“没事。”程真瞥开眼,一边走着一边回复那些消息,迅速弄完后,又顺便把之后两天的假也请了。
做这个决定不需要深思熟虑,在之后的几天,他只想让自己歇息一下,好把先前那些可怖的经历全部忘记。
……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走到了山脚下。
双腿已经酸软得几乎失去知觉,程真停下脚步,喘了口气,掏出手机准备打车。手机屏幕亮着,信号也是满格,他刚要点开打车软件,余光中却瞥见一道黑影在眼前出现。
一辆黑色的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们面前。
车身低调,可那种低调里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贵气,漆面的反光很亮,亮到能从中看到程真自己的面孔。
他看着眼前这辆挡住前路的车有些不明所以,他不懂车,但也看得出来,这车并不便宜。
紧接着,车窗缓缓降了下来。
有些疑惑地将目光落在那净亮的车窗上,待车窗下降到一半时,一张清晰的脸从车内逐渐浮现。
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
他看上去二十多岁,眉目清俊,轮廓分明,乍一看整个面容很是好看,甚至带着几丝女气,这份独有的气质虽远不如缡那般惊艳,但那淡然的目光,使他整个人看上去也算温和。
男人突然下车,站到了程真和缡面前,欠了欠身子。
这人的目光先是在程真脸上扫了一下,很快掠过,然后落在缡身上。
“沈先生,”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种恰到好处的礼貌,“我们老板有请了。”
程真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缡。
缡的表情变了。
这是程真认识他以来,第一次看到他的脸色有这么大的变化。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在听到男人说完话的时候,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嘴角那抹惯常的弧度也僵了一瞬,随即敛去,变成一种近乎全无的凝重。
当然,这罕见的一幕只是一瞬间。
很快,那些表情就消失了。缡又恢复了那副刚才的模样,嘴角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们老板?”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谁啊?”
年轻男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侧过身,朝后座的方向看了看。
程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后座的车窗也降了下来。
光线有些刺眼,程真眯了眯眼,才看清那张脸。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有几缕灰白。他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式立领衫,领口盘扣系得整整齐齐。他面容沉静,目光却极深,就那么坐在后座,一动不动。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年轻男人,落在缡身上。
缡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一丝诡异的程度。
经历了很多事情之后,程真对一些情绪的感知能力比之前要敏感很多,当下,直觉告诉他,这个男人绝非善类,而他们的突然出现,也绝非无意之举。即使缡依旧是笑着,而那些人看上去也是彬彬有礼的样子,可程真还是觉得,这幅场景看得让人有些发毛。
然后程真听到那中年男人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却很清楚:“沈缡,好久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