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怨》泛婳

27、《囍》第十八章（番外1）

　　2016年9月7日，那是我在初中第一次遇到那个男生。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周一升旗仪式的操场上，当时，他好像因为违纪，被老师叫到操场最前面念了一遍检讨书。
　　检讨书像是从网上随便抄下来的，念的内容让人昏昏欲睡，可不知为何，我却控制不住地把视线聚焦到那人的身上，把他的样子从头到脚观察了一遍。
　　这个男生很高、也很瘦，在人群里是绝对惹眼的存在。所以，自然而然地，我也忍不住被他吸引了，光是远远地看到他，便记住了他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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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6年9月10日，初三这一年，因为成绩不太好，我被分到了b班。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融入不进这个新的班级。但也还好，毕竟我从小到大都是如此，不是么。好像从我记事时起，我就不太受人欢迎呢。
　　是天生就如此么？我不知道。
　　……
　　2016年9月30日，最近总是在走廊里碰到过那个男生，看到他一个人在扫地的模样，看上去有些辛苦。我听说他是因为被罚才值的日，那时，我只匆匆看了他一眼，就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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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6年10月11日，班里几个不务正业的差生不知怎么突然开始排挤我起来，我没有惹过他们，但他们像是以捉弄我为乐，会暗戳戳地给我使些小绊子，但还好，这些事不足挂齿，我不怎么在意,也懒得搭理他们。
　　2016年11月1日，最近爸妈问起学校的事情，我想了想，没有把那些差生对我做过的事说出来，只是草草谈了几句学习。毕竟我和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没熟到能什么都说的地步，因为在我小的时候，我是跟奶奶爷爷长大的，上了初中后才被接到了北方。
　　……
　　2016年11月13日。
　　今天升旗仪式，因为个子高，我被安排在了最后一排，位置有些偏，但也落得清净。
　　升旗仪式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我无意间往旁边瞥了一眼。
　　隔壁班的最后一排，紧挨着我的位置，站着那个男生。
　　他好像也是因为个子高才被安排在最后面的。那时，阳光正好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淡淡的金边。他站得笔直，眼睛看着前方，表情有点无聊，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发呆。
　　可我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就移不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动了动，像是脖子有点酸，微微侧了一下头。
　　就那一下。
　　他的视线，刚好和我撞上了。
　　很短。大概也就一两秒。
　　他眨了眨眼，似乎有点意外，然后就把头转回去了，继续看着前方发呆。
　　可那一两秒里，我看到他的眼睛了。
　　很黑，很亮，和其他人不太一样，我说不上来。
　　后来国旗升完了，队伍散了，他跟着他们班的人走了，消失在人群里。
　　这还算我第一次，希望升旗仪式能再长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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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6年11月14日
　　今天课间去交作业，路过隔壁班的时候，听见有人喊了一声：“程真，老师叫你！”
　　我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程真。
　　原来他叫程真。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从前排站起来，从后门走出去，从我身边经过。他没有看我，走得很快，带起一阵风。
　　那阵风里有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
　　我在原地站着，把那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好一遍。
　　程真。
　　名字还挺好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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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6年11月17日。
　　放学后我被留下来补作业，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过厕所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摩擦地面的声音。我本来没在意，可那个身影从门里晃过的时候，我停住了。
　　是他。
　　程真。
　　他一个人在打扫厕所，穿着那件有点大的校服，袖子卷到了手肘。拖布在他手里笨拙地移动，把地上的水渍一一扫清了。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地漏水，在安静的厕所里格外清晰。
　　他好像又被罚了。
　　毕竟这种事情一般都是保洁在做。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他背对着我，拖得很认真，没发现门口有人。
　　到水池边的时候，他弯下腰，用手把一堆扫不起来的碎纸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直起身，用袖子蹭了一下额头的汗。
　　我看到了他的侧脸。
　　有点累，有点不耐烦，但没有抱怨，只是安安静静地做着手里的活。
　　水龙头又滴了一滴。
　　他突然转过头。
　　我躲闪不及，和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他愣了一下，我也愣住了。
　　“……你站那儿干嘛？”他问，声音有点沙哑，但没有恶意。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了我两秒，似乎觉得我有点莫名其妙，又转回去继续墩地了。
　　“要进来的话就直接进来吧，我再墩一遍就行。”他头也不回地说。
　　我喉咙里挤出一个“嗯”。
　　然后我走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走开，只知道自己走得很快，可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厕所的灯还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走廊的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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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6年11月19日。
　　放学后，我经过了那个厕所的时候发现他还在。
　　这次被罚的日子似乎有些长。
　　2016年11月20日。
　　下午第二节课后，在我刚上完厕所，要推开隔间的门时，就隐约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压低的笑声。
　　紧接着我发现，门推不动了。
　　我又推了一下，还是纹丝不动。
　　心里突然慌了一下。我用力撞了撞门，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可门还是打不开。
　　外面传来一阵笑声，隔着门板听得清清楚楚。我站在隔间里，手抵着门，心跳得很快。我知道，是班里那几个一直捉弄我的人。我知道是他们。
　　可知道了又有什么用？门还是打不开。厕所这个点没什么人来。我不知道要被困多久。
　　我试着再撞了几下，肩膀撞得生疼，门还是纹丝不动。汗从额头上渗出来，呼吸也变得有点急。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另一个声音。
　　“你们跑什么跑？！”
　　那个声音……
　　我愣了一下。
　　这个声音有些熟悉。
　　“里边儿有人吗？”他问，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想应声，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喂，有人吗？”他又问了一遍，然后我听见那人在推我面前的门。
　　“这里边有人？”他问。
　　“……有。”我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外面沉默了一秒。
　　然后我听见他骂了一句什么，很小声，听不清。紧接着，门板外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他在弄什么东西。
　　“靠，这帮人真够缺德的。”他嘀咕着。过了几秒，门突然被拉开了一点，然后彻底打开了。
　　我站在门口，看见程真正弯着腰，从门外面挪开一根拖把——那根拖把被横着卡在门和旁边的水管之间，卡得死死的，怪不得我怎么推都推不开。
　　他直起身，把那根拖把往旁边一扔，然后转过头看着我。
　　“你没事儿吧？”他问。
　　我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停在我按着门框的手上——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程真又用北方的方言说了句我听不懂的话，像是在骂街，但显然骂的不是我，而是刚才把我锁在这里的那几个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似乎什么都没有，没有震惊，没有同情，没有疑惑。只是很平静地看着我，平静地像是滩湖水，里面一点涟漪都没有。
　　“谢谢你。”我说。
　　他“嗯”了一声，“没事。”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回了头，“同学，需要我告诉老师吗？”
　　我知道他指的是刚才那件事。
　　我顿了顿，道：“不用，我没事，谢谢。”
　　我听到他叹了口气，“好吧。”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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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6年12月30
　　最近很久都没有再见到那个叫做程真的男生。
　　其实也多半因为我没有精力再去留意这件事了。父母为了不耽误我考学，给我报了很多课后的补习班。他们为了让我考上当地最好的高中，付出了不少努力。平常总是见他们忙生意上的事，最近几个月，突然罕见地开始关心我，比如衣食住行，比如各科的成绩。
　　他们为了下半年的中考能让我取得好成绩，慢慢地连吃饭的事情都要管。
　　这让我很费解。
　　一开始只是妈妈每天变着花样做饭，早上起来就有热好的牛奶和煎蛋，中午做好的便当会送到学校门口，晚上不管补习到多晚，回家总能看见一桌子菜。
　　爸爸说，吃得好才能学得好。
　　爸爸还说，不许剩饭。家里的规矩，从小就是这样。碗里的饭必须吃完，菜也要吃干净，不许挑食，不许浪费。
　　妈妈做的饭很好吃，量也大。
　　可我吃不完。
　　但我必须吃完。
　　爸爸不喜欢我剩饭，我不知道怎么办。我不想让爸爸不高兴。
　　所以我开始硬塞。
　　塞着塞着，好像也就习惯了。
　　2017年1月15日
　　称体重的时候，发现自己胖了一点。
　　只是一点。但镜子里的脸，好像也圆了那么一点点。
　　我站在镜子前，捏了捏自己的脸。
　　没事，只是一点。
　　2017年3月2日
　　补习班又加了一门，周末完全没有了。每天放学后就要紧接着去补习班，晚上十点才能回家，我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紧接着我发现，因为学业压力逐渐变大，我突然开始控制不住地暴食。
　　这让我很害怕。我害怕进食，可压力逼得我找不到其他的发泄口，我只能在焦虑中一次次进食，然后进食完享受那为数不多的放松。仿佛只有这样，我才能安心一点、快乐一点，可时间长了后我才发现，事实好像并不如此。
　　即使吃再多的东西，我也仅仅拥有那一时的快乐，吃完后，我便又陷入了沉重的焦虑中。
　　然后一次又一次，陷入了死循环。
　　2017年3月14日
　　在看到班里有些男生抽烟的时候，我莫名开始也好奇起了烟的味道。
　　那是种什么味道呢……
　　我很好奇，于是我按耐不住那股好奇，尝试抽了一根。
　　很呛，呛的人脑袋发昏。
　　可紧接着我发现，那短暂的昏沉过后，身体莫名油生出一股沁心的舒爽。
　　我想，我从来没这么爽过。
　　即使烟的味道很苦很涩，但我还是控制不住地抽完了一根又一根。
　　好奇怪。
　　为什么这么喜欢这个味道呢。
　　我真的不知道，想着这件事的功夫，我竟又抽完了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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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年4月1日
　　因为数学老师请假，今天我的班级和隔壁班是一起上的课。大教室坐满了人，我被安排在靠后的位置。
　　走进去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了他。
　　那个我很久没见到过的男生，那个叫做程真的男生。
　　程真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旁边空着一个座位。他正低头翻着课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垂着的眼睫上。
　　我愣在原地，不知怎的心跳漏了一拍。
　　老师催了一句，我才回过神来，走过去，在那个空位上坐下。
　　这是我第一次离他这么近。
　　很近。
　　近到我能看见他翻书时手指的动作，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清香，这味道和第一次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闻到的一模一样。
　　他没抬头。
　　我也不敢看他。
　　坐下后，我坐得笔直，眼睛盯着黑板，可老师在讲什么，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余光里全是程真握笔的手，他偶尔动一动的肩膀，他低头写字时垂下来的头发。
　　中途他翻书的时候，胳膊肘不小心碰了我一下。
　　很小的一下。
　　可我的手臂却像被烫到一样，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他好像没注意到，继续低头写字。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被阳光照得有点透明，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很认真的样子。他的睫毛也很长，会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不知怎的，光是这样看上一眼，我的心底就会莫名有些发颤。
　　课不知不觉上到了一半，老师突然发下试卷，让我们在课堂上写题。那时候我才惊讶地发现，原来我居然没有带笔。
　　我往四周看了看，旁边坐了几个我自己班的同学，我硬着头皮和他们提出借笔的请求，但他们都拒绝了。
　　他们说，他们没有多余的。
　　我有些尴尬，因为我没想到自己能这么马虎，马虎到甚至有点好笑的地步。也没有想到我仅认识的那几个同学，居然也没有多余的笔能借给我。
　　这让我很无措，因为一想到身旁的程真会因为我的举动而偏头看我，我就有些局促。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就在这时，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
　　那手里拿着一根黑色写字笔，笔油很足，看上去也很新。
　　我顺着那只手看过去。
　　“我借你吧。”程真看着我，淡淡地说了一句。
　　我慌忙接过那根笔。碰到他手指的时候，像是有什么很轻很软的东西在我心尖上挠了一下，很痒。
　　“……谢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没事。”他已经转过身继续低头写题了。
　　我看着那根笔，看了很久。
　　笔杆上还残留着他手心的温度，很淡，但我能感受的到。我把它握在手里，握得很紧，紧到指节都有点发白。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想抽烟。
　　我的嗓子莫名地开始有些发痒，我咳了一声，却发现它还是痒的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