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怨》泛婳

1、《听雨》第一章

　　程真最近发现一些事。

　　这事情说起来有些诡异，程真从未告诉过其他人。因为他知道，就算把这件事说出去，也未必会有人相信。

　　具体是什么事呢？

　　程真发现，最近他好像能看到一些“人。”

　　不，说是“人”，却也不太准确。因为那“人”虽然长着人类的模样，却总是踮着脚走路。他们踮脚走路的样子极其诡异，后脚跟高高提起，始终不着地，只用前脚掌那一点点面积支撑身体，走起来一颠一颠的，轻飘飘的。

　　一开始，程真还以为是遇到了残疾人。但细看后才发现：好像不是。毕竟，哪有残疾人是这样走路的？

　　那类“人”，走路自带一种不协调的轻盈，盯久了，简直能让人脊背直发凉。

　　但遇到这种“人”的频率极低。程真会在一个人走夜路时，或是在拥挤的人群间，偶尔碰到过。

　　碰上他们的时候，程真只能装作没有看到，赶紧加快步伐前行。

　　因为程真他在小时候听长辈们对他说起过，有一种“人”，的确会踮着脚走路，并且，脚掌也迟迟不会着地。

　　在民间，人们称他们为：

　　鬼。

　　说起来，距离第一次见到似乎是鬼一样的东西时，还是在一个月前。

　　一个月前，程真刚刚结束了高中三年加复读一年的学习生涯，这是人生中第一个不用写作业的假期，本应该好好放松痛玩一番，老天爷却紧接着给了他当头一棒。

　　——他得病了。

　　病的全名叫做：阵发性室上性心动过速。

　　这个病虽然不会置人于死地，却会随着病情加重而频繁发作。临床表现为经常胸闷心悸、喘不过气，严重时，甚至有晕厥的风险。

　　真是造化弄人，不是吗？如果程真不是前几天在街上突然晕倒，以他的性格绝不会临时起意来医院进行一个彻底的体检。

　　好在晕倒后，有人及时将他送进了医院。

　　只不过。

　　只不过这个病还是尽量早点做手术。手术成功的话，复发的概率就越低，也不会影响日常生活。

　　在听到这些后，一股凉意从程真心口的位置开始蔓延，他捏着那张轻飘飘的A4纸，却觉得臂膀有千钧重。

　　虽然不是很严重的病，但，程真害怕做手术。

　　并且，如果做了手术，那么就意味着时间不长的暑假，可能要抽去一半的时间去做检查、化疗，还有住院。

　　答应朋友的毕业旅行。是不是就意味着做不了了？

　　冰冷的报告纸边缘被他无意识攥得微微发烫，一股莫名的无奈冲上心头，随之，他叹了叹气。

　　真是倒霉。

　　“孩子，最近的一次手术大概在下个月月初，你和父母商量一下要不要预约，然后通知我吧。”医生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好。”

　　诊断室里的空调很冷，吹得程真指尖发麻。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

　　医院外的天空是往日常见的淡灰色，今年的夏季依旧淅淅沥沥，与往年如出一辙。

　　世界运转如常。

　　只是现在，他的人生轨迹已经和其他人有些不同了。

　　也就是在那天起，从那时起，程真偶然间发现，自己好像撞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那天，他独自走出了医院，看着街上匆匆的行人，第一次有了一种诡异的疏离感。

　　外面天色渐暗，他的步伐开始变得缓慢，从未停歇过的雨简直要活活把人吞噬，他望了望无边天际，心中怅然若失。

　　手机屏幕上还停留着好朋友王恙发过来的消息，约定好的毕业旅行为期不远，俩人已经商榷好目的地了，这档口，对方正迫不及待地问程真该准备什么。程真却没有心思回复，而是思索一番，把得病的消息发给了父母。

　　打完字，程真控制不住地开始胡思乱想了起来。

　　如果做手术的话，手术成功率是多少？会有失败的风险么？做手术的时候会不会疼？做完了会不会有后遗症呢？

　　一边想着，一边控止不住地叹了口气。

　　得，真是倒霉。

　　偏偏是他这么一个经常锻炼、自认为无比健康的人得病。

　　程真的拇指稍稍使劲，手机屏幕“啪嗒”一声被关上。

　　把手机收起后，他撑着伞打算继续前行，却在一个眨眼间，突兀地听见了一道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道声响刚开始极轻，却在程真逐渐变缓的步伐中，愈发清晰起来。

　　瞬间感觉有点脊背发寒。这大半夜的路上没有一个人，只有他自己，哪里来的声音呢？程真绷着身子竖起耳朵，终于彻底地听到了那道声音。

　　“程真。”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下意识地颤了颤肩膀，不知是不是被这冰凉的雨丝给冻住了，还是被刚才的一声轻唤给吓到了。

　　匆匆回过头，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程真的心脏几乎要提到了嗓子眼。

　　奇怪。难道是错觉？

　　程真皱了皱眉，按住伞柄的手徒然一紧。本以为不会有什么事，却在头别过去的一刹那，模糊的视线里，突然间出现了一道瘦长的人影。

　　那个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眼前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程真脚步一滞。

　　——他发现，那人是背对着他的。

　　他踮着脚，后脚跟悬空，脚尖点地。

　　就那样静静地、诡异地站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一道笔直的杆子竖在那里，他像是凭空出现般，徒然间就堵住了程真前行的路。

　　那时，他立刻想起了长辈曾经告诫过他的话。

　　他们说，如果遇到了那种踮着脚走路的人，那八成是撞了鬼了。

　　他们还说，程真，如果遇到了这种东西，你千万不要直视他们，能有多远，就跑多远。

　　程真慌忙移开视线，不管剧烈跳动着的心脏，朝着和那人相反的方向，加快了脚步，没走几步，便一股脑地迅速跑了起来。

　　他只想赶紧离开这条僻静的街道。

　　他暗暗告诉自己，是雨天视线受阻，是光线太暗，一定是他看错了。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鬼呢？

　　那晚，程真不知跑了多久，只记得四周异常的冷清，他闷着头一股劲冲回家时才发现，整个裤脚在慌乱奔跑后已经被雨淋湿了个遍。

　　他没想到自己居然安全回到了家。

　　进了屋子，程真还未来得及将所见之事说出口，担忧的父母便凑了过来。

　　他们似乎并未察觉儿子神情的异样，而是将话题径直引在了另一件事情上：“小真啊，我和你爸商量过了，已经托人约了中心医院最好的专家。趁着你现在放假，你看下个月做手术行吗？”

　　父亲在一旁点头，语气带着关切：“你妈说的对，我们都安排好了，手术也不会痛的，就是睡一觉的事儿。”

　　程真张了张嘴，在对上父母那双写满忧虑的眼睛时，骤然失语，他立即点了点头。

　　程真：“那既然手术下个月做，我能趁着这会儿间隙和朋友出去一趟吗？”

　　母亲迟疑了一下：“怎么，你要去旅游？”

　　“嗯，很久之前就跟朋友约好了。”

　　思索片刻，父母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你不要去太远的地方啊，也不要玩太刺激的娱乐项目，这对你心脏不好，你歹时刻注意安全……”

　　在听到家长的许可后，先前的不安情绪随之消散了很多，程真立刻应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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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窗外依旧灰蒙蒙的，没有下雨，却不见晴天。

　　耳机里的音乐声隔绝了车厢里的大部分嘈杂，程真靠在窗边，额头贴着微凉的车窗，双眼轻阖。

　　这次的旅行，差不多只有五六天左右。

　　程真看了眼在上铺正呼呼大睡的王恙。高考前程真答应王恙，暑假的两个月，会跟着他一口气把之前十几年没去过的地方通通玩一遍。

　　只不过目前来看，这可能是个奢望了。

　　火车在灰暗中穿行，车厢里混杂着泡面和潮湿衣物闷出的复杂气味。

　　程真托着腮，微微侧身，百无聊赖地望着过道里攒动的人影。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软卧包厢外的走廊，那里正有几个人匆匆路过。突然间，程真瞥到一个身形佝偻的男人，正背靠着冰冷的车壁。

　　那人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

　　吸引程真注意的，却是他站立的姿势。他的双脚并拢，后脚跟悬空。

　　随着车身的晃动，他的身体也随之轻微地前后摇摆，却始终保持那个踮脚的姿态，看上去极其诡异。

　　程真心脏习惯性地微缩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只要不来招惹他，就随他们去吧。他这样想着，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自从那天从医院出来时起，程真总是能有意无意的看到人群里的鬼。每次出现的人不一样，有时候是男人，有时候是女人。虽然样子骇人了点，但没对程真造成过什么威胁。

　　他又没忍住看了眼刚才那个角落，果然不出所料，那身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将额头重新抵上冰凉的车窗，闭上眼，试图将那鬼影，连同车厢内其余的嘈杂声，一并忘却开来。

　　“xx站，到了。”

　　广播声徒然从头顶传起：“请下车的旅客，做好准备，从后门下车——”

　　到经停站了。

　　程真抬眼，往窗外望了望。

　　月台上正有不少人在往车厢内走去。正想着继续闭眼，耳边却突然听见一道极其清脆的声响。

　　“叮铃铃——”

　　是铃铛声。

　　很突兀的一声。

　　他没多想，却紧接着又听到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程真循声迅速低头，发现被王恙放在包厢门口内侧的保温杯不知什么时候被撞倒在地，正缓缓往过道上滚去。

　　包厢内仅有的一个小桌被摆满了其他东西，王恙便把这保温杯放在地上了，只不过程真没想到，他居然放到了离门这么近的位置……

　　正想着要去捡，却见下一秒，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在程真动身前将它拿了起来。

　　那人的动作不紧不慢，保温杯被那只手握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沾湿了对方的指尖。

　　程真的视线顺着那个人的指尖向上游走：深色的衣袖，平整的肩线，低垂的眉眼——

　　待看清眼前人的刹那，程真瞬间瞠目结舌。

　　一个身影高瘦的人坐在他面对面的软铺上，对方艳丽的红色长发在微薄的光线下，极其扎眼。

　　女人长长的睫毛轻颤，皮肤在红发的衬托下更显白皙，若有似无的檀香气息悄然漫过鼻尖，幽香而不失清冽。

　　程真的心脏不知为何跳得有些剧烈，他屏住呼吸，试图稳定自己迅速上升的心率。

　　“抱歉，”女人轻笑着，先开了口，把杯子递了过来：“这是你的么？”

　　语音未落，程真却瞬间愣住。

　　这个女人，竟然发出了男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