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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连棠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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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高中想读哪儿啊?”
四月了,天空越干净,太阳越猛烈,王维喝着冰可乐,把脚踩到长板凳上,虚着眼问。
“当然还是想去主城的学校读。”邓安泓也拿着罐冰饮料,仰头喝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他瘦削的下颌骨,棱角分明,凸起的喉结一上一下,喝完嘴唇上还沾带了些,湿润润的。
真想拿张纸给他擦掉,但太暧昧了。我囿于学霸的身份,没动手。
“啊,你们都要去主城?”王维难掩失落,“你们抛弃我一个人。”
“别算上我,我去不了。”孙露举举手,“我成绩不够,能考上本校就不错了。”
“学霸,我看到今天老班把你叫出去,说什么了?”王维问我。
“就是劝我留在本校读高中啰。”
“你也被劝了?”他又问徐锐和邓安泓,两人点点头,一脸淡然。
”像我们这种渣渣,只有自求多福了。”王维叹口气。
邓安泓突然看向我,虽然一起吃饭,但我俩很少直接说话。大部分时候是他们男生在聊,我和孙露静静吃饭。
我的心一下子有点慌。
“你打算读几中?”
市里的一中二中和三中,不分上下的好,高考状元从来都是在这三所学校轮着转。
“我喜欢三中,你呢?”
“我还在考虑,到时候看吧。”
他在问我上哪所学校,所以是想和我报同一所吗?
我后来才渐渐知道,如果你已经抱定某种想法,那么事情投射到你眼中,你也只拣自己愿意相信的去相信,从而不断印证自己的想法。
我心里喜欢他,所以愿意相信他也喜欢我。
其实人家对我的关心,只是出于竞争对手和饭友的,纯粹的关怀。
问一句,而已。
这个事在一个月后我醒悟过来。
那天公交回去,孙露挽着我,把头磕在我肩上,“章凡,你真的要去主城?”
“嗯。”
“舍不得你呀。到时候都没人一起吃饭坐车了。”
“你当然还会遇到新朋友。”
“新朋友,又得去重新认识,我叫孙露,你叫什么名字。然后相处,然后慢慢了解对方,成天形影不离,干什么都得一起。如果闹了别扭,搞不好就绝交,变成最熟悉的陌生人。”
孙露并不是什么可爱甜美型的女孩,如果她骨子里是,也不会和我成为朋友了。我俩不爱八卦,不爱追剧,对于同班女生爱看的小说,我们都不太感冒,没事儿翻翻《读者》《意林》,或者严肃地发呆。她给人的感觉就像被薄荷糖泡过的凉水。
不过对于她这番言论我还是有点惊讶。与人为善的孙露,原来对人际社交有这样一种疲惫的认识。
“说得好像你跟谁绝过交。”我哈哈笑两声。
孙露的脸一下子沉了,我惊奇:“还真有啊?”
她撇撇嘴,“初一的事儿了。那会儿我俩还不太熟。”
“你和谁绝交了?”
“连棠溪。”
我的脑子里“嗡”地现出一幅“美人隔云端”。
连棠溪,人如其名,长得就让人想起朱自清那篇《荷塘月色》。袅袅娜娜,清淡高远。
不过很多事情不能看表象,正如那句说得好“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用这样的字眼形容一个十五岁的少女或许有些夸张刻薄,但,事实如此。
此女为人张扬,嚣张跋扈,初中这三年闹了不少新闻,桩桩件件随便抖一抖都足以震碎普通学生的三观。
不过我和她不大接触。同班三年,交谈不超过三句话。
“你竟然还和她形影不离?”我眼睛瞪得老大。
孙露撇撇嘴,淡然地回忆:“那时候大家都刚进学校嘛,她正好坐我后面。其实她人还是挺好的。”
“挺好的还跟你绝交?”
“这事儿说起来是我的错。”
“什么事儿啊?”
孙露看了看周围,凑近我压低了声音说道:“很久之前的事了,你也不用跟别人提起。”
“我不会说。”我这人没什么优点,一张嘴还是很严。
孙露慢条斯理地叙说。
我抓着手环,公交车经过一片开满油菜花的山坡,黄金灿烂,我再也想不到会听到他的名字。
在这个故事里,邓安泓不是单独作为我的“邓安泓”出现,而是和连棠溪的名字盘根错节,纠缠牵连。一个青梅,一个竹马。
连棠溪的父母在她上初一的时候离婚,那天晚上她偷偷买了酒,啤的白的红的,差点直接把自己送走。吐得昏天黑地的时候她给孙露打了电话。
孙露说那个时候她也想到过,连棠溪电话里特意提醒了她,不许告诉邓安泓,那就是不想让他看到她的狼狈不堪,可孙露担心自己应付不了,还是把邓安泓叫上了。
幸好也叫上了,连棠溪酒精中毒,晕死在家里,他两人把她送到了医院吊盐水。连棠溪回家后,屋子也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
“连棠溪是个很骄傲的人。”孙露用这句话给故事画上结尾。
从头到尾我没说话,孙露把我拉进一个混沌的梦里,她叹了一口气,轻而易举脱离梦境,留我一个在里面徘徊迷惘。
“你还记得连棠溪初二和隔壁班女生同性恋的事情吧?当时她爸爸气得把她从家里赶出来,她没地方去,邓安泓用自己攒的零花给她租了半年的房子。”
我倒抽一口冷气,半天说道:“没想到他这么痴情。我怎么从来没听说。”
“因为连棠溪在学校从来不理邓安泓,见了面招呼也不打,很多人都不知道他俩的关系。”
我说不出此刻的心情,我觉得我的肺腔好像怎么也填不满,大口吸气也还是缺氧一般,可是说起话来,那股气流平缓地吐出来。我好想哭,哭的理由偏偏不可说,我只好大笑。
“邓安泓是怎么忍的?连棠溪这几年交过的男朋友,扳着手指头也数不过来吧。”我的语气颇带调侃。
孙露耸耸肩,“可能这就是真爱吧。我觉得他那人很沉默,心里总像藏着事儿,你看每次一起吃饭,他的话都不多。”
我连流于梦境里五彩的泡泡,孙露却又冷不丁跳出来,拿着针一一为了戳破。
真爱。
所以唐妗瑶之前说他喜欢我们班的一个女生——那个人不是我。
不是说好的“优秀的人都喜欢优秀的吗?”
连棠溪,除了那张无可挑剔的脸蛋子之外,哪里配得上“优秀”。
“我一直以为邓安泓喜欢蒋璐。”我淡淡地笑了一下。
孙露也笑了,“哈哈,没想到吧,我今天给你吃了这么大一个瓜。”
我点点头:“我得慢慢消化。”
可我说完这句话之后,我们都没再提起这桩事。直到几年后的某个深夜,我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句话:你们和她最痛苦的记忆缠在一起了,她想忘掉,所以选择和你们绝交。并不是因为她有多骄傲。
当我为连棠溪的经历颇为唏嘘时,实在想不到会有和她感同身受的一天。
五一节的清晨我是被瓷碗摔碎的声音惊醒的。
过年以后,他二老时有争吵,也总是针锋相对,互不相让。不过那时我沉浸在自我制造的假象中无法自拔,也是专心学习,所以把这些针扎一样的小痛苦滤掉了。
但今天这顿吵,实在让我无法忽视。
我像被定在了床上,只偏了偏头,竖起耳朵听动静。
很多,污秽的,脏话。
声音越来越高,我在温暖的被窝里发起抖。头皮也发麻,因为觉得墙壁会被这些“隆隆”的争吵声震垮。
震垮了也好,“哗啦啦”倾倒下来,把我埋了。
死也还死在家里,爸爸妈妈在身边儿。
我“吃吃”地笑了两声,继而抽泣起来,能强烈地感觉到心脏的一收一缩。仰躺着很难受,我侧过身,把自己蜷缩在被子里,一只手抱住膝盖。
这时我听到妈妈在吼叫:“那你就去和那个女人过!”
我怔愣住了,停止抽泣,胸膛却还在颤抖似的起伏,似有余韵。咬着牙捂住嘴,外边的声音小下来,一句话变长了,我只能隐约听到个开头。
没一会儿就听到关门的声音。我也不知道两人是不是都出去了,在屋里平静了很久,直到眼泪不再往外冒,才敢开门出去。
静悄悄的。我先走到玄关,没看见妈妈的拖鞋。
心里“咯噔”一下,转身跑进妈妈的卧室。
她坐在床边。
她当然能听到我拖鞋的声音,可是她没有回过头看我,也没有说话。
我先开口,没想到喉咙有些堵,声音浑浊地叫了一声“妈妈”。
她还是没有回头,我走过去,看到她的眼睛泛着粉红。
“妈。”
我实在受不了这样压抑的安静,艰难地又叫了一声,然后胸腔里鼓起一团气,憋住,问道:“你们会离婚吗?”
我在等待回答的时候悄悄地把这团气放掉,像漏气的气球,凉丝丝的气流吹得心尖颤。
“你跟你爸爸。”
我瞬间怔住,“为什么!”
“我没钱养你。”
“我不——”我还想说什么,光这两个字在大人眼里是最没有分量的。我们有很多“我不”,在这之后依旧得按照大人的意思说话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