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阳天》扶昱

6、一串数字

　　课上到一半，我心念一动，很期待待会的大课间能遇到他，到时候我一定主动和他打招呼。
　　因为揣着这个想法，前三节课听得不尽如人意，尤其到了第三节课快下课的时候，徐锐发现我在不停地转笔，而笔不时掉在课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他看了我一眼，“尿急吗？”
　　我横他一眼，没说话，笔倒是没转了，不知不觉又开始抖腿。
　　徐锐也抖起腿来，课桌上的我俩是乖乖学生，认真听讲，课桌下却在比着抖腿。他个憨憨力度没控制好，“砰”一声撞了桌子底，被老师盯了一眼，立马老实。
　　这段小插曲帮我渡过难熬的最后几分钟，铃声响起时，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一般情况下，我在去操场的路上都能看到邓安泓。不过我一般喜欢慢慢走在他后面，看他的背影。
　　这次可以加快脚步，装作路过他身边，然后回头说声“嗨”。
　　可是巧了，今天偏偏没遇着他。直到站好队伍，看到他在他们班前面。
　　我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处处找机会要弥补。
　　心里像被扯下一块，空荡荡的落寞。
　　一直到吃中饭摸饭卡的时候，我才想起那张纸条。
　　一串数字，是那个女人的微信号。
　　之前因为爸爸在，只能忍着先不加。现在可以了，却又迟迟不行动。
　　我看她像一个流着脓的毒瘤，连想也不想去想。可她偏要发痒发痛，牵扯我的神经，让我不得不去正视。我恨不得剜骨挖心把她除掉，可是终究没这个胆量。
　　一下午我沉浸在一团浓稠的化不开的犹豫中，真像患了什么重病似的，忧愁凝重。
　　下午的课间□□请了假，对于我这种好学生，偶尔撒一个谎是容易让人相信的。
　　趴在课桌上，我把额头枕在臂弯里，面朝下对着发亮的手机屏幕。
　　我搜索了那个微信号，头像弹出来那一刻，我想我是窒息住了。
　　一个普通的，中年妇女。
　　我的手指停在“添加到通讯录”，退出去，又点进来。
　　我在干什么呢？我加了她的好友，很有可能通不过，或者通过了她会来问我是谁。
　　她和爸爸在一起，如果从爸爸的微信里发现我，那我该怎么说。
　　我在干什么。
　　手机“砰”的被我摔进抽屉里，猛地抬头，我看见教室门口闪进一个人影。
　　邓安泓和我对视了。
　　我就这么怔怔的，像个二傻子似的一直看着他，想说话，嘴唇似乎动了动，但最终没说出来，他的眼睛迎着我，问道：“王维坐哪儿？”
　　我呆头鹅一样，迟钝了几秒，随即指了指。
　　他看向我手指的方向，又回过头对我说：“谢谢啊。”
　　“你，生病了吗？”
　　我又反应了一会儿，因为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这是在关心我吗？“没，没有。”我哪还有思考的心，老老实实说了出来。
　　“那你怎么没去跳绳？”
　　“哦哦，”我恍然，“是，是有一点不舒服。”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走过去把一根跳绳放在王维的位子上，而后离开。
　　剩我一个人，心旌荡漾。
　　那一下午我劝了自己很久，他没有对你有意思，他只是随口问问。
　　可是他如果不关注我，怎么会问我是不是生病了。
　　不，他没有。他真的对你一点意思也没有。
　　但是......
　　好了，他不喜欢你。别白费心思了。
　　你该好好学习了。
　　直到下午放学去食堂打饭，我还处在神思恍惚间。
　　孙露排在我后面，把头靠在我的背上。
　　“学习好累啊章凡。”
　　她也申请上自习了，因为不想一个人坐公车回家。
　　“我也是。”可我是心累，从来没有这么疲惫过，心神持续地被消耗着，我努力保存一点点剩余落在学习上。
　　今晚的效率低到一种境界，到晚上回家时还有两科的作业没能写完。
　　免不了点灯熬油地苦战了。
　　十一点终于写完后，我又拿起化学书背方程式。
　　就这么想起蒋璐。
　　在办公室问化学老师问题的蒋璐。
　　她穿深灰色的短外套，黑色长裤和白的运动鞋，扎一个马尾，额前有些许碎发，被她捋到耳后，一如既往地散着属于她的那股冷静自持。
　　我才发现我一直在羡慕她，她似乎天生就拥有的任外界变化，依然能够掌控世界的自信。
　　处变不惊。
　　如果她处在我这样的环境里，会是怎么样的呢？
　　有时候我把自己想象成她，内心就会充溢出一股静静的力量，比自己更有一点勇气去面对一些事情。或者坚定专注地开展学习。
　　她是我的榜样。
　　这一整天里，直到睡前半小时，我才学进去一点东西。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告诫自己，明天是一个新的开始，不能再像今天这样了。我要努力学习，超过蒋璐！
　　可是为什么闭上眼睛又全变样了，像费尽心力地用沙子堆砌了小屋子，最后被暴雨洗刷得影儿也不见。
　　那个女人的头像跳进我心坎里，眼泪忽然经过太阳穴滑进耳朵。
　　我侧过身把一边脸埋进枕头，“呜呜”地低声哭起来。
　　妈妈早休息了，家里静极，我听见隔了几栋楼房外的公路上，传来车的“嘀”声，拉得老长，还有余音似的，渐渐才缓，好像从荒原上来的，整个世界都是荒芜凄凉。
　　明天会怎么样？以后会怎么样？我还能住在这里吗？
　　一整天的心烦意乱让我疲倦，我在胡思乱想中睡了过去，第二天眼皮高高地肿起来。
　　幸好有眼镜帮我挡着。这一早上我匆匆洗漱，挎上书包追公车，和妈妈说“再见”时也不敢和她对视。
　　公交车上，我和孙露被挤得很近，几乎就要鼻子贴鼻子了，自然，被她发现了我的肿眼皮。
　　“你昨天哭了？”
　　她就这么直接问出来，我吓了一跳，环顾四周，没有认识的同学。
　　我贴到她的耳边，“嘘”了一声。
　　她安静了一会儿，突然又问：“你被你妈妈骂了？”
　　我皱起眉头，摇摇头，心里乞求她不要没完没了。
　　幸而这时车也到站，我们顺着人流挨挤下去，因为寒冷，都用围巾兜住口鼻，快步走进学校。这个话题就此打住。
　　课桌上放着徐锐帮我买的一个糍粑团儿，还是热乎的。我把钱给他，一边说“谢谢”。
　　“你语文作业写没，借鉴一下。”
　　我把书包丢给他：“自己找。”
　　我俩对视了一眼，这很平常，通常他应该立马移开目光，撸起袖子赶抄作业，可现在他不转眼地看着我。
　　“干嘛？”
　　“没什么。”
　　徐锐收回目光，不再看我。我的心却“咚咚”跳得紧。
　　他也看出来了吧。
　　可是他两个，我谁也不想说。
　　很多时候，很多事情，只要你自己不当回事儿，它就不是个事儿。可是如果你念念不忘，煞有介事地对一个又一个人倾诉了，它就会在倾诉的过程中不断被放大，不断成长，最后真就被自己说成个事儿了。
　　那个女人，不是个事儿。
　　我这不还是在好好上着学吗？家里也被妈妈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妈妈最近心情似乎也不错，前几天还一口气买了好几件新的羽绒服穿。
　　一切都很好。
　　未来可期。
　　我在一种异样的平静中度过了高效的几天。
　　短暂的美好与宁静。
　　一天回家，妈妈还没回来，我跑去翻她的衣柜，想找一条围巾。无意间打开爸爸那扇柜子，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像张缺了牙的嘴。
　　人去楼空。
　　我怔愣了一会儿，用食指轻轻推了一下柜门，门“啪”一声关上，往我脸上扑来一阵寒风。
　　像被那个女人扇了一巴掌。
　　围巾也不找了，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爸爸回家的唯一理由就是拿换洗衣服，现在。
　　我坐在自家沙发上，倍感拘束，直到妈妈下班回家。
　　“饿没有？”
　　妈妈扔下包，倒是很自如。
　　我望着她，点点头。
　　“我们出去吃羊肉汤锅，今天好冷啊。”
　　“好。”
　　我还记得去年冬至，妈妈想包羊肉饺子，被爸爸嫌膻，遂作罢。
　　如果不用顾忌别人，做自己想做的事，吃自己喜欢的东西，也是一件很不错的事吧。
　　我们吃得一身臭臭的，又拉着手跑去逛商场。
　　“不是才买了新衣服吗？”
　　“逛一下呗，不一定要买。”
　　妈妈帮我选了两条围巾，一双羊绒手套，她把贝蕾帽套在我头上，最后摇摇头说：“凡凡你脑袋太大了。”
　　我脑袋大吗？正好配上我壮硕的身材。
　　胖得匀称。
　　选衣服不用说，店员都是拿最大号的来。我习惯了，遇到喜欢而没有型号的衣服，叹口气而已。
　　就像遇到喜欢的人，心里知道配不上他，暗自叹口气走开。
　　好巧不巧，竟然在商场遇见邓安泓。
　　他在试一件黑色的羽绒服。
　　本来就高挑清瘦，套上黑衣服，更显得挺拔清俊。他正和他妈妈说话，我快步走过，没有打招呼。
　　这一刻就像烟火绽放，转瞬湮灭，但是最亮最美的模样已经印进我的心里，像一个剪影，我揣着它，心头暗自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