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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the whole worl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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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暑假坐火车去了伟大人民首都,格外长了些见识,立志要考上北京的大学。回去就逛书店,买了那本一年后才翻开的《新概念英语1》。
初二伊始,我自觉活力充沛,继续保持上学期期末的劲儿,全身心投入学习。
有一段时间脑子里总在回放林忆莲的歌,某天课间正哼着那句“就算全世界我也可以忘记”,邓安泓突然走进教室,原来是帮刘老师报作业。
心里一颤,觉得就是这个人了。
喜欢一个人往往没有理由,有时候可能就是触到心里的某个点,挡也挡不住。这时候也不知道谁把开关扭动,对邓安泓的喜欢骤然上飙,火焰一层层地绽开,像朵怒放的大花,舞动的蓝色妖姬,自己看了都怕。
这份爱意持续不断地燃着,像有人不断在添柴加火。而我的学习劲头却断断续续,有时气势汹汹,直逼前三,有时矮下几截儿,落到十来名的位置。
榜单上蒋璐和邓安泓的名字倒是稳稳的,这几个字像跳友谊舞似的,你进我退,我进你退,或者有时步调一致,挨在一块儿。
“优秀的人都喜欢优秀的。”
就算邓安泓对蒋璐没意思,那也应该是时刻关注着的。我也想拥有这份关注,所以这回我得卯足了劲儿挤到两人中间去。
没想到化学一来就给我使了绊子。我学新东西一向是开头笨笨的,得一段时间摸透规律,才能渐入佳境。因此上半学期学得有些吃力,如果我心无旁骛也就罢了,可是在我点燃自己的胜负欲后,接连被挫败,这时的心情不能说很好。
爸爸在这样的时刻,好像故意的,终于挑起了“战火”。
他先“开炮”的。
回家就和妈妈没完没了地吵。他一向是个沉默的人,我只是没想到原来他这么能说。数落起妈妈来,连一根头发丝儿也没放过。
他们一吵架我就把卧室门关上,因为我要学习。
学得莫名其妙痛哭起来也要把书摊开,学习。
除了邓安泓,我更想考北京的大学。
这一点点雄心壮志熊熊燃烧时,忽然被盖灭了,心里突地一痛,什么都溃散开去。
爸爸,他就不能像其他家长一样,咬咬牙,忍到我高考完再提离婚吗?
他一点也不爱我。
他的考虑里从来没有我。
那个女人已经让他疯魔了。
我胡思乱想着,越想越心痛,捂住心口,在一阵阵绞痛中抑制自己的哭声。
鼻涕眼泪流了一脸,该死的却是房间里没纸巾,听他们应该是在卧室,我埋着头开门冲到厕所,扭开水龙头,在“哗哗”的流水声中尽情地揩鼻涕。
洗了把脸,鼻子眼睛红彤彤的,出去时我仍是低着头,却还是忍不住望一眼卧室。
爸爸就在门口,吵得很忘我,青筋暴露,连后背也微微弓着,像只蓄势待发的猫。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邓安泓的脸,他会不会也有这样的一面,张牙舞爪地冲我怒吼摔杯子。
对他的喜欢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我内心渐感麻木,坐回书桌前,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之前那种放空一切走神的本领又回来了,我目空一切,把时间冻结了,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外面碗盆摔碎的声音像是很远地方传来的,在惊心动魄之余激起一种异样的喜悦。大海波涛汹涌,可是他本身那样深沉的蓝黑色,又带着令人窒息的沉静。
我无能为力,无可奈何。
第一月的月考,我把自己稳在了年级第九,化学拖了后腿,被老师叫去办公室。
是个年轻的女老师,温柔地问我,上课能不能听懂,下课有没有认真复习,是不是对化学没兴趣。
我点头点头又摇头,她似乎也不知道怎么和我交流,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有不懂的一定要及时问同学问老师。除了学习,生活里如果遇到什么烦心事,也可以来和老师聊聊。”
我这时才抬头看她,和她对视了一眼,嘴唇动了动。
算了,这事儿没人能说,也无从说起。
连徐锐面前我也懒得提起。
成绩稳在班里第一,也就不会让人猜到任何异样。
月考后班主任提到可以申请上晚自习,不过需要家长签字同意。我把写好的申请拿回家,妈妈问:“为什么突然要上晚自习了?不是住校生才上吗?”
“现在走校生也可以申请,但是要家长签字。我想在学校多学一会儿。”
“那你晚饭怎么办?”
“我可以到食堂吃。”
“一天两顿都在食堂吃,你不是说食堂难吃吗?”
我没说话,因为想不到好的借口,而又不愿直言是不想听到他们吵架。
妈妈想了一会儿,接过申请单,往上签了名字,说道:“要不然我早上把你的午饭做好,用保温盒装着,你只用在学校吃晚饭。”
我咽了口唾沫,说了声:“好。”没再多说什么,转过身进了房间,因为这时喉咙已经哽住了,酸胀难受。
我没关门,庆幸书桌的位子是背对门的,不停地用手擦眼泪。
我一点不想让妈妈看到我哭的样子,我不想母女俩像被抛弃了一样抱头痛哭。我得好好的。
转眼到了十一月,妈妈还是很早起来给我做早饭。她好像瘦了,身体在宽大的睡衣里,有些空荡荡的。
后来我每天晚上放学会给自己买面包,第二天早上自己热牛奶就着喝,或者叫徐锐帮我在校门口带个煎饼果子,手抓饼,小笼包子,但妈妈总觉得不干净,有时候又早早地起来给我煎鸡蛋煮饺子。
我的零花钱忽然多了,是爸爸给的。
钱捏在我手里,我拿去买东西,在收银台的监控里,我看到自己的表情狠狠的。
用掉它,气死那个女人。
这是我爸爸的钱,该我用!你一毛钱也别想占到!
我忽然转了性子,每天晚上给爸爸打电话,没话找话,那个月和爸爸说的话大概抵过从前的半年。而只要爸爸回家,我也会丢下书本,跑到他面前笑眯眯地叫声“爸爸”,把要背诵的课文段落拿到他面前,伶伶俐俐地背下来,并要他老人家在课文后面签上“已背诵”,加他的大名。
爸爸似乎很高兴,又给了我很多零花钱,让我好好学习。
那天我说想用爸爸的淘宝买条围巾,爸爸很爽快地把手机递给我。
我背对着他,笑嘻嘻地滑动屏幕,又拿去问他,“这条好不好看?”
“这条有点贵,爸爸你愿意给我买吗?”
我说我还要再选选,他没说什么,在我的每科作业后签上“已查,章钢”。
而我在干什么,只有天知道。
爸爸只看到我突然丢下手机,冲进卧室里,一会儿又奔出来,让他直接拿钱给我,我去商场选着买。
他没说什么,掏出钱包给了我两百,又加一百,“拿去买好吃的。听你妈说,你晚上留在学校上晚自习。最近天冷了,穿厚点,坐在教室里别冷着了”
“嗯嗯。”我连连点头,心不在焉。
第二天一早爸爸开车回镇上上班,我搭个顺风车去学校。到了学校门口,爸爸要请我吃牛肉面,那张纸条我塞在口袋里,始终没敢拿出来。
整个世界都被虚化了,那张看不见的纸条却成了焦点,在我脑子里时时幻化成一张女人的脸。
我几口就把牛肉面扒拉完了,和爸爸说了声“拜拜”,拎起书包就走。出了面馆是一阵冷风,吹得我鼻子一酸,我看到一辆蓝白色的公交车停在学校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里,邓安泓穿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提了提肩上的书包,面无表情。
我望着他,不挪眼地,他在某一个抬头的瞬间和我目光相撞,然后似乎笑了笑,抬手朝我打了个招呼。
好一段时间我想起他来,内心毫无波澜,这让我感到一阵轻松,终于挣脱束缚,羁绊,牵念。
我暗自庆幸着,无所顾忌地在学校里行走。
可是为什么,他就这么似有似无地牵动了一下嘴角,我的心,死灰复燃一般,又“砰砰”跳动起来。
我装作没看见,眼神飞快地掠过,直视前方,也面无表情地混着人群进了校门。
一如既往的,到了教室我就投入早读。不管是文言文,还是英语的一段对话,都在字里行间里吸引着我,我一向很容易进入状态。而刚开始的几分钟里,我确是把字读进心里了。
可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一切又乱了。
我的世界。
变得脆弱,易碎,像一汪薄薄的水,一点尘埃也能搅得动荡不宁。
好不容易他主动对我打个招呼,我为什么要装高冷。他会不会觉得我是个脾气古怪的人。
趁早知道也好,我就是个孤僻古怪的人。
可是他会不会因此对我没有好印象。
什么印象,暑假那一次都被我破坏完了。
我真应该回应他的,抬抬手说声“嗨”,说不定我们还能一起进校门,路上聊点什么。
这一刻肠子都悔青了。
书一下子读不进去,注意力断断续续,效率不提也罢。上课铃响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脑子很疲惫,定一定心神,吐了口气,努力要扯掉内心的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