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阳天》扶昱

3、偶遇

　　我真傻，找的什么烂借口，要老师电话不找自己班的要，跑去找不熟悉的人，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他也不傻，肯定能感觉到。
　　我觉得自己无药可救了，回去后就关在房里，蒙着被子哀嚎。
　　幸而还有作业能转移注意力。
　　我把手机主动给了妈妈，强迫自己背书、算题，学进去后，燥乱的心也渐渐平息。
　　妈妈敲门进来时我吓了一跳，她递来手机说：“你爸爸。”
　　我挑了挑眉，接了电话。
　　“干嘛？”
　　那边似乎犹豫了一下，才说道：“你和妈妈在外公那边？”
　　“嗯。”
　　明知故问，没话找话。
　　好像上了初中以后，我和爸爸就很少交流了。
　　“哦。”那边又沉吟了一阵，似乎终于想到什么，说话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欣喜，“对了，你同学刚才来找过你。我说你不在家，他就走了。”
　　“哪个同学？”
　　他说不知道。
　　我的小伙伴们，都不能被我爸爸记住名字。
　　这回轮到我说“哦”，继而沉默了。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我想回答明天，但又想刺他一下，问他一句“你关心吗”，可是最后还是只说了“明天”两个字。
　　都懒得和他置气了。
　　“哦，路上注意安全。”
　　“嗯。没别的事我挂了，还要写作业。”
　　“好，好好学习。”
　　我一边说“嗯”，一边点了关机键。
　　挂掉电话内心毫无波澜，异常平静，和我得知爸妈终于离婚的消息时一样。
　　心里一直担忧的事，一旦发生，甚至有种解脱的轻松，从此了无牵挂，无忧亦无惧。
　　这个消息就在中考之后。
　　用一种诡辩的逻辑来说，我从此应该得到了一个无忧亦无惧的少女期。
　　而事实并不是这样。这是后话。
　　回到学校后，我继续埋头读书，紧张地备考，当然还会想尽办法偷看邓安泓。
　　暑假熟门熟路地找上来，我松了口气，每天吃过晚饭和徐锐打羽毛球。
　　有一天，我一个午觉睡到六点，醒来时屋里安静极了，只听到空调运转的声音。开门袭来一阵热气，差点窒息，环顾屋里，一个人也没有。
　　一种巨大的落寞感没头没脑地将我裹住，外头那轮落日单是血一样的红，没什么光了，整个世界将熄未熄。
　　我也不想给妈妈打电话，因为不想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屋里回荡。就坐在沙发上发呆，单等到了七点下楼，和徐锐打球。
　　出门觉得饿了，打算一会儿买个面包垫垫，可就是没想到，徐锐会把体育委员王维找来。
　　而王维把邓安泓跟着带来了。
　　我怎么好意思在心上人面前狼吞虎咽。
　　“你怎么来了？”我眼睛只看王维，装作没注意到邓安泓。但我的余光感觉到，邓安泓在看我。
　　一颗心跳得好厉害。
　　“找你玩儿呀。”
　　王维和任何女生都能开一阵玩笑。
　　“骗鬼呢你，到底来干嘛的？”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惊讶，什么时候章凡也会骂骂俏了。
　　王维似乎也有些惊讶，但他似乎也乐得看到我这样的一面，继续乘胜追击：“就是好久不见，想你了来找你玩儿。”
　　我接不住招了，忽然觉得脸上热辣辣的。
　　不过王维就是喜欢过过嘴瘾，也没留意我的害羞，转头和邓安泓说话：“打不打羽毛球，还是等我回去拿篮球？”
　　我屏着呼吸听到一句：“今天就打羽毛球吧，懒得回去了。”
　　这时他们还记得我是女孩子，让我先打，和徐锐，三个下。
　　徐锐什么表情我始终不太注意，我目光所触及的一切都被虚化了，全身每个细胞都在努力地感知旁边邓安泓的气息。
　　我大概是太紧张了，胳膊软得不听使唤，连着发了三个球，连拍子都没沾到。
　　我在干什么！
　　“章凡你太菜了吧。”王维在一旁叉着腰大叫，我的脸刷一下红得不可开交。
　　“下了下了。”
　　我把拍子和球递出去，悬在空中，王维让邓安泓先上，他走近我，接过球拍，从我身边擦肩过去，那么几秒钟里，我是窒息住的。
　　以至于他们开打时，我长长地吐了口气。
　　“怎么？发了三个球就累了？”王维无事可做，调侃我，“你看你整天不运动，肉就堆起来了。”
　　要是平时我也不计较，可今天不行，我小声又坚定地为自己争辩了四个字：“关你屁事。”王维笑嘻嘻的，也不再说这个话题，转而问我：“徐锐每天都陪你打球？”
　　我想了想，好像是这样的，我俩打起羽毛球来风雨无阻。
　　王维的语气却变了：“你知道吧，他其实最喜欢打篮球。”
　　我斜眼看了王维：“所以呢？”
　　“我们每次约他打球他都不出来。”
　　“然后呢？”
　　王维拍了拍我的肩，“你不要装了，你还看不出来吗徐锐喜欢你。”我真的来不及捂住他的嘴，虽然他的声音也不大。
　　有人就是手欠，喜欢捅破窗户纸，毕竟收拾烂摊子的不是他。
　　“我也喜欢他。”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看着王维瞪大的眼睛甚至有一种胜利感。
　　“我也喜欢你，我也喜欢那谁。”我指了指邓安泓，心里突然“砰砰”跳动。
　　王维撇了撇嘴，“服了你。”
　　我等着他发起下一轮进攻，他却没再说什么，专心看球，脑袋跟着空中的球左右摆动。
　　“几比几了？”我问。
　　“0比0.”
　　“你朋友有两把刷子哦。”
　　王维笑笑，“那当然，运动小王子。你不认识他？就是刘老师班的。”
　　我摇摇头，“没注意过。”
　　“哈哈，果然是章凡，居然不认识邓安泓。我们班就有好多女生给他写过情书。”
　　“你怎么知道？他给你看过？”
　　“没有，就是有几个女生托我送过。”
　　“哇，是哪些女生？”
　　王维耸耸肩，“就是那几个啰。”
　　“哪几个你倒是说呀。”
　　“哎，说了不太好，毕竟都被他拒绝了。”
　　“他这么高冷？”
　　“也不是高冷，优秀的人都喜欢优秀的。”
　　“所以他有喜欢的人？”
　　王维但笑不语，这时徐锐被打下来了，王维忙上去接拍子，口里“呜呼”两声，很兴奋的样子。
　　我抱着胳膊，凝眉观战，心里反复思量着那句“优秀的人都喜欢优秀的”。
　　是谁呢？我心里早有了个答案。
　　他们班的第一名，也是我的小学同学——蒋璐。
　　这个女生并不出什么风头，只是每次月考，名字都只在年级前三滚动，从来跌不到第四。
　　肤白貌美大长腿，鼻子小巧地上翘，头发微卷，侧面看有点像个法国小女生。
　　把她和邓安泓放在一起，倒是很登对的璧人。
　　不过我知道蒋璐的，她向来是个学习狂，和她聊些八卦她也会皱着眉反感。这种人大概不会有什么七情六欲。
　　但是，谁知道呢？
　　蠢钝如我，也知道萌动春心，偷偷喜欢邓安泓。
　　想到这儿我失落极了，简直快忘了身边徐锐的存在。
　　直到他拿胳膊肘戳我。
　　“你怎么不太开心？”
　　“我没有啊。”
　　“我也是偶然遇到他们的。”
　　他以为我在气这个。我摇摇头说“我只是有点饿了。”
　　“你没吃饭吗？”
　　“当时不饿。”
　　“那你想吃什么？”
　　我只是摇头，“也没有很饿，打完球再说吧。”

　　徐锐看了我一眼，也没再说了，两人站在晚风里各想各的心事。
　　没一会儿王维也被打下来了，该我和邓安泓对打，我心里正像打鼓一样，谁能猜到这个该死的王维忽然提议要双打。
　　我和徐锐一组，因为心里有所顾忌，放不开，别手别脚地被“杀”得很惨。
　　本来徐锐可以帮我挡着，可王维好像看出我的心不在焉，故意要把球发给我。一轮打下来，我就在不停地弯腰捡球。
　　捡着捡着，忽然觉得不对劲。捡球的手为什么开始抖，胳膊为什么这么软，背上为什么钻出一层冷汗来。
　　我把自己整低血糖了。
　　“停一下停一下。”我撑着脑袋叫徐锐。
　　他是了解我的，一猜就猜到了。
　　“走走走，我们去吃点东西。”徐锐握住我的手腕，边走边回头和王维说，“你们先打，她低血糖犯了。”
　　我们就在小区门口的面馆坐下，等面的时候他又去超市给我买了巧克力。
　　我拿着巧克力就啃起来，一边啃一边恨自己怎么这么没出息。
　　屡屡出丑。
　　巧克力并没起太大作用，我心里还是发慌，直到半碗面下肚，才觉得好了些。
　　正当我稀里呼噜扒面，被辣椒呛得剧烈咳嗽时，王维带着邓安泓走了过来。
　　“我们回去了，你们慢慢玩儿。”他把球拍还给徐锐，我在一旁强忍咳嗽，可是就像有人在用羽毛尖儿不停搔我的喉咙，才说了个“拜”，又是猛得咳一声。整个过程不敢往他们的方向看一眼。
　　“慢点儿吃吧章凡，没人跟你抢。”王维拍拍我的肩，摇摇头走了。我咳得双眼含泪，心想这回真的把人丢到家了。
　　徐锐这边还在给我递纸巾，我接过后捏在手里，真想放声大哭。
　　心里的飓风刮过，这里有一场看不见的残局，房垣倾颓，哀鸿遍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