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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你在家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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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家里打游戏?”我问他,有意无意看看他的神情,打算待会直接和他说,不用来接我了。
戴阳天和平常没什么两样,路灯下我发现他比夏天的时候白了很多,睫毛微微下垂,在脸上投了一排细密的阴影。
他只到我的肩,我看到一张秀气的侧脸,像个小丫头似的。
“今天没有打游戏,我得赶作业。”
“哦对,初三了。”我没话找话,“你高中想读哪儿呢?”
“能读哪儿,十九中呗。”
我似乎挑了个顶无聊的话题,他耸了耸肩,一脸无谓,把脚边一颗碎石子儿踢出去老远。
越走人越少,大马路上的这边只剩我俩,对面的树下还走了一个赶路的叔叔。
静得耳朵疼,也或许是冻的。下次不能把头发剪到耳根后了。
“要不你回去吧,前面马上到了。明天也不用来了,其实挺安全的。”我心里忍不住想一会儿他独自回去的场景。他也不过一个小孩子,瘦瘦弱弱的,不一定有我能打呢。
戴阳天这时转过头看着我,“不,我要送你。明天还是在门口等你。”语气不容置疑。
“行吧。”我一时不敢说不,“那你想吃什么,我给你买。”赵阿姨还没给他零花钱,这法子奏了效,我在食堂看着他干完一碗又一碗的土豆,几个月下来,确实长了两厘米。
他偏着脑袋很认真地想了想,继而说出:“旺仔牛仔。”“不要可乐?”
戴阳天摇摇头,“不喝了不喝了,根管治疗太痛了。”说着轻轻地,极怜惜地摸了摸脸颊。
“行吧,你喜欢喝我给你买一箱。”
他看着我,瞪大了眼睛,“真的吗?”
“嗯。”我淡然地点点头,“我爸给我打了钱,得使劲儿用啊。”
“你爸爸真好。”
我看了他一眼。他是说真的还是装的?没听赵阿姨说过我家的事儿?
“你爸爸呢?我好像没怎么见过戴叔叔。”
“在厦门,过年才回来一次。”
“哦哦,那快了,你还有一个月就能见到他了。”
戴阳天没说话。到楼梯口了他还要往上走。
我拦住他,“可以了,你快回去吧,我还担心你呢。”
他满脸诧异,腿倒是已经往楼梯跨了。“你担心我什么?”
“我担心你被人拐了。”我拍拍他的脑袋,有点油,“该洗头发了。”
“你要是担心干脆今晚我就在你家住了。”
还没等我开口说行,他又否决了刚才的想法:“算了吧我还得回去赶作业。”
四楼到了,我开了门,他转身要下去,我拉住他的衣袖,让他等等。
书桌上正好放了一罐旺仔牛奶,我急奔进去,又跑出来,塞到他怀里。
“拿着。快回家。到家了给我发个□□。”
“谢谢姐姐。拜拜。”
关上门我环顾四周,陈旧而熟悉的家具,没有人抢着排队洗漱,没有人叽叽喳喳嬉闹,没有人开着小台灯练舞,除了外公关上的房门,整个屋子都是我的。
这晚我睡得格外的好,虽然只睡了六个小时,但非常的精神抖擞。起床时我看到桌上晾着两碗红薯稀饭。
虽然和外公说了不在家吃早饭,他还是准备了我的。
然而时间不允许。洗漱完我扯了书包就奔出门,捂着耳朵拼命穿过厚重的浓雾,直奔学校。
快期末了,整个班开始有了点读书的样子。经过前两次考试,我的学霸地位已经无可撼动,来调侃的反而少了,说两句自己都觉得没趣,自动走开。
课间我啃着佳妮给我带的馒头,一边背英语单词,下节课要听写。门口忽然来人叫李浩然。
来人扒在教室门口,冒着半边脑袋,问李浩然索要生物课本。
好眼熟,这不是那匹神态傲然的马吗?
那双眼睛我记得,躺着的水滴,眼睑上淡淡地褶起几层,看谁都那么漫不经心。
“生物书?”李浩然声如洪钟地回了一句。
那边点头,他便站起来,长臂一挥,“啪”的一声,好家伙,高岑往前一扑,接了个准。
“谢了。”二字刚传到耳边,那颗脑袋也就一闪而逝。我嚼着馒头目睹了整个过程,觉得有几分似曾相识。
“学霸,英语翻译借我对下。”
我扔给他。
李浩然倒不似徐锐那厮,一个劲儿干抄,他倒是工工整整地做好了,不过和我对对答案。因为英语老师喜欢逮人起来念,错一罚十。
我看到他拿起橡皮擦了。很卖力地擦掉,头左右微晃,看一眼我的,再转过去写他的。眼神执拗坚定,带着一种野蛮的固执。
在这里,英语和数学是致命学科。
开学摸底考试我就领略过了。我发挥其实一般,刚好120,结果成了全班第一,再看第二的李浩然——92。
我只能在心底悄悄感叹他们的基础真的太差了。可同时内心泛起一阵悲凉。
如果放在一中,我算老几?
一整天下来充实紧张,大脑不停转动,晚自习因为被一道物理题伤了脑筋,害得我把戴阳天给忘了。
他在校门口叫住了我。
“小子什么时候直呼我的大名了?”
“我叫你好几声你没反应,我才叫的名字嘛。”
他的脸冻得微红,两只手塞在和包里,拱肩缩背地哈气。
我有点不忍心。
“你回吧,我跑着回去,一会儿就到了。”
“没事儿,我们一起跑。”
嘴上这么说,最后我们还是慢悠悠走回去的。
“你一个人在家不怕吗?”
戴阳天好像我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不怕啊。”
说完他从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喏。”
“你有钱买糖吃了?”
摇摇头,他说:“别人给的。”
我挑挑眉毛,“喜欢你的女生?”
“大概吧。”把糖放进我的手掌心,他叹了口气,伤怀地说了一句,“还是不要吃甜的了。”
我忍不住笑。
“那旺仔牛奶也不要了?”
他甩甩脑袋,又垂下去,在地上找石子儿踢。
我也跟着踢。我们抢着赶着,越踢越远。最后走过了外公的红砖房。
“停。”我还背着一包书,实在蹦不动了。
意外的是回去发现外公还在客厅看电视,抽着他的老烟。
见我回来,他在烟雾中回头看了一眼,问道:“还是天天送你?”
“嗯。”
“桌子上我给你们买了帽子,你明天给天天拿一顶去,你看你耳朵上长好多冻疮。”
听到有新帽子我还是心动的,结果一看。
毛线织的两顶帽子,款式普通,一顶红,一顶绿。我之前看到那些两三岁的孩子在戴。
“试一下戴得起不,我看你头还挺大的。”
我......
第二天走的时候,我有意忽视桌上的红花和绿叶,都穿上鞋子了,外公从厨房追出来,递给我一瓶牛奶。
“你妈妈说早上把牛奶烫热了给你喝。”接着他老人家注意到了桌子,或许也是这两顶帽子太打眼了。外公从桌上抓起来,塞到我手里。
“帽子戴上。”
行吧。
“谢谢外公,我走了。”
下了楼我就迫不及待揉进书包里。同时心里想好了,那顶绿的就给戴阳天。
一路跑到教室,边喘气儿边从书包里掏出课本儿,我以为今天又能是个紧张却踏实的循环,赵佳妮突然转过头来,按住我的手,眼里闪烁着一点光。
“你不知道,昨天晚上,在女寝楼下,就是楼背后那儿。”
我记得楼背后是一堵墙,墙与楼之间的空隙说宽不宽,说窄不窄,刚好长了两排树。绿茵浓密,少有人至,一来太黑,二来听说有蛇出没。
“那儿怎么了?”
我是再也猜不着有人能有心情在那里交流感情。
或许是我不解风情吧,我只是更没猜着能解如此风情的人会是那匹神态傲然的马。
“班长的毛巾被吹到楼下了,我陪她去捡,打着充电台灯,就看到树底下一团黑影在动。”
我听得瞪大了眼。佳妮凑近了,压低声音:“我还听到有吧咂吧咂的声音,结果班长吓坏了,大叫一声,那团影子分成两截,班长一直尖叫,正好闵老师那个时候来查寝,他俩就被发现了。”
“所以为什么有吧咂吧咂的声音?”我好奇。
“接吻呗。”
李浩然冷不丁冒一句,我俩登时转过去把他望着。
他白我们一眼,“瞧你们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儿。高岑从初中谈过的女孩子,扳着指头都数不过来。”
我倒是没有那么惊讶,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见他就觉得他是个处处留情的货。我和佳妮对视了一眼。
之前她提过,已经没那么喜欢高岑了。因为发现很多女孩子都喜欢他,有意无意地挑拨他。她亲眼看到课间操时,站他后面的女生踮着脚尖替他整理帽子。过会儿他却又开始伸出手指拨弄前面女生的马尾巴,弄得该女生回过头来,粉面含嗔地作势要打。
佳妮说如果自己喜欢的事物忽然被大众化了,她反而就没那么爱了。
更何况,这回和他吧咂吧咂的人是薛佳。
“他为什么喜欢薛佳?因为她长得很甜美吗?”我很好奇,如果这么说,我认为佳妮美一百倍。
李浩然故作老练,端着一本书,漫不经心解释道:“他一向没个定向,只要女生长得还不赖,都愿意试试。”
我撇了撇嘴,一脸鄙夷。
“男生都是这样的吗?”佳妮有些失落。
“差不多吧。”
屁!我的邓安泓就不是这样!
我有点瞧不起李浩然了,问他:“那也不一定。你们不能因为自己是这样的,就以为其他人也跟你们一个德性。”
没想到这话把他激到了,一抹红从他肉嘟嘟的下巴“蹭”地蹿到耳根子,李浩然义正严辞地为自己辩护:“我没他那么随便。”
“那你刚才还这么说。”我推搡了他一下,他还想回怼一句什么,却住了口,原来是孙真转过来问我要数学作业,我从书包里掏出来给她。
孙真永远一身灰不溜秋的派克服,肥大的牛仔裤,和我同款的齐耳短发。又不爱说话,照说应该是那种理科思维超好的女生,但很意外,她的数理化一塌糊涂。
她说她只能选文科,虽然政治历史背起来也很头疼。
下学期就要分科,我也开始纠结这个问题。
中午我和佳妮打了饭,到老位子却没看到戴阳天,附近找了找,也不见他人。
难道又去买饮料喝了?昨天才说不吃甜的。我心里有点气,快速吃完饭到隔壁教学楼找他。
结果教室里一个人也没有。我捏着绿色的毛线帽子,在走廊呆站了一会儿,风吹得鼻子发酸,正准备去操场找他时,听到有人喊了一声“姐姐”。
他从走廊尽头走来,冷风里单穿了一件灰色的毛衣,瘦弱单薄,赤着一只胳膊,手肘处绑的纱布白得醒目。
“你怎么了?”我朝他快步走去,抓起胳膊看。
他不说话,我抬头见他眼角嘴角也是一团青紫,秀气的鼻子通红一片。
“摔跤了?”或许是潜意识里觉得瘦小的他不会寻衅打架,所以我脑子里脑补的是他在抢饭的途中,被壮汉撞下楼梯,不幸摔成这样。
所以当他说出“打架”两个字时,我怔愣了一下。
“为什么和人打架?他们欺负你吗?”他这可怜样儿,激得我母性大发,势必要保护这个小弟弟。我准备着他说是,就撸袖子找那些小屁孩儿算账!
这一刻我似乎忘了自己是个被舍友欺负也选择逃避的人。
戴阳天却摇摇头,声音有些哽咽:“她说有人欺负她,我就去找他们。”
“她是谁啊?”
那双眼睛亮晶晶,忽的滚下一滴眼泪,触我的目,惊我的心。
戴阳天漠然地摇了两下头。
“你喜欢的女生?”
他不说话了,垂着头别过脸去,咬死了颤抖不住的嘴唇。
我摸口袋,奈何我也不是个精致的女孩子,平时连张纸巾也不会带。干脆伸个大拇指在他脸上乱抹一通,把眼泪擦干。
“姐姐,不要告诉我妈。”他平息了情绪,就这么一个要求。
我的眉头锁得很紧,纠结起来。
“那你的伤口怎么解释?”
“就说我从楼梯上摔下来的。”他吸了吸鼻涕,眉眼滞涩,我摸了摸他的头,只好答应:“行吧,我不说就是。喏,这是我外公给你买的帽子。”
我把帽子递给他,他犹犹豫豫地接过,终于破涕而笑:“给我一顶绿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