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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而当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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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当事人,早自习我从她身边过,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不知道她知不知道自己当了一夜的女主角。
在我看来她只是一个长相甜美,普通而正常的女孩子。作业从前往后传下来,她从来都会转过来,把一沓本子轻轻放到桌上,或者等我用手接过。不像很多人,头也不回地反手一扔。
这么温柔的女孩子,扔纸团的时候该有多勇敢。
她们呢?她们敢不敢顶着“贱”的名号,追求自己喜欢的人,喜欢的事。
我只知道她们迫于年级主任,连最喜欢照的小镜子也不敢带了。
我开始主动找赵佳妮说话。
原来这女孩笑点好低,我翻出从前的老梗,她笑得把眼都眯成缝儿了。
同桌李浩然仿佛看到两个智障,歪着嘴嘲笑:“这有什么好笑的?小学就听过的笑话了。”
赵佳妮笑得“咯咯咯”地抽,断断续续说道:“我,我以前听过,但是,还是好好笑啊,哈哈哈哈哈。”
她没跟着别人叫我“学霸”,问我题的时候,眼神专注,带着点执拗,我看到她低垂的睫毛,仿佛注了力一般,充满意志的黑色。
后来吃饭也一起。我让戴阳天先打他自己的,我还是做我的抢饭小兵,和战友冲锋陷阵。
没想到赵佳妮身板小,跑得倒是飞快。我第一次觉得慢慢去了解一个人,像挖掘宝藏一样,越深越惊喜。
戴阳天第一次见她,眼睛一亮。
我拍了拍他的头,“看到漂亮姐姐眼睛都直了。”
他嘴里狡辩没有,脸却先背叛他,红得很通透。
“你别想了,佳妮姐姐喜欢一米八的。”
他嘟了嘟嘴,嘟嘟囔囔说了个“哦”,埋头嚼他的土豆。
慢慢的,我发现她也有她的缺点。
我一直不太喜欢“缺点”这个词,一个人有很多面,不管哪一面都是他这个人,优点缺点,不过都是这个人的特点。喜欢的第二重门是接纳,但很多人都被挡死在这重门外。因为他们不去礼貌地敲开,却要用蛮力凿开,硬生生把人改造成他们理想的样子。
喜欢绝对是一件很深刻,很难的事情。
每次考试前,赵佳妮都很狂躁。
她忍不住。
下了课我陪着她在操场绕圈子,拿着书,一个人问一个人答。
她第一次说起她的“男朋友”。
“其实这个男朋友是我表姐,她很酷,剪很短的头发,周末就带着我到处玩儿。”
“那你为什么说是你男朋友?”
她“扑哧”一笑,摇摇头:“那时候初中很中二嘛,想要标新立异。我知道她们在背后说我,我也不在乎,以前和萧灿一个班,就被她挤兑过。”
“你怎么不解释?”
赵佳妮耸耸肩,“无所谓啊。她们能怎么样呢?我又不用求着她们拿生活费,很多事情只要你不在意,它就不能左右你。”
这一刻我很庆幸,身边有这么通透明白的女孩儿。
这是我来这个地方,除了戴阳天以外,少有的让我感到值得的时刻。
“你就是你,喜欢你的人永远会喜欢你。你听了她们的,还是会和我做朋友啊。”
就这么走下去聊下去,考前狂躁也疏散了很多。回寝室时,大概脸上还有笑意,惹得室友们不快。
她们有意无意,见缝插针地刺一刺,可就像赵佳妮说的,很多事你不去在意,也就伤害不了你。
譬如说就在刚才,我用完洗手间,葛芸进去,在里面含沙射影:“谁用了厕所,弄这么多水。我刚挂的浴巾都湿了!”
就是换成昨天我也会脸一红,马上冲过去道歉,但现在我只是盘腿坐在床上,高声喊了一声“我。”
她的浴巾从来不取,每个进去洗澡的人都会把它淋湿,也提醒过,她只是“嗯”一声。
那这不就是她自找的吗?
集体生活本就不方便,硬要找茬儿,机会是很多的。
我做出“就是我,你要怎么着”的架势,那边反而没声儿了。
晚上我知道她们又会闹到很晚。因为考完就是元旦晚会。她们不忙着复习,却着紧表演节目。
把中间的两张桌子抵到床边,空出一片舞台,亮着充电台灯刻苦练习。
这下睡不着了。翻了一个小时,我起床上厕所,桌子就抵在床边,还得翻过去。好不好地跌一跤,她们笑得花枝招展。
考完那天,推迟了半个月的姨妈终于来看我,史无前例地热情,痛得我蜷在窄小的床上,冷汗直冒。
赵佳妮过来送了一个暖宫贴,十一点我终于艰难地睡着了。门“轰”地被人推开,我惊醒。
隔壁的来一起练舞,起初笑成一团,后来又打着灯,跳着累了,说起社团有哪些帅哥。
我几次捏紧了拳头要骂人,最后终于泄了气,身体发软,肚子绞痛。
大概一点她们离开,关灯的瞬间我几乎就睡了过去。
五点。
再醒的时候是五点,萧灿开了台灯,在看书。继而薛佳也爬起来,简敏嘉跟着坐起身。世界一片明亮,翻书的声音“哗哗”充斥耳边。
“她们不困吗?”我打着哈欠问佳妮。
她摇摇头,“我一天睡七八个小时都觉得困。”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周,星期五跑完步我觉得心跳异常得快,拖着步子走向厕所,却在门口被人拦住。
“姐姐!”
戴阳天,他用不可思议的目光望着我。
“你怎么进男厕所?”
“什么?”我抬头一看,果然是男厕所,而我已经迈进去一步了。
不对啊,我明明看到是女厕。
他跑过来搀住我,“你怎么了?黑眼圈好重。”
“没事儿,周末回去补一觉就好。”
没想到星期天晚上又是一个新的轮回,我终于忍不住翻身起来,带着商量的语气对她们说,但我实在不擅长说话。
直接来:“大家能不能提前一个小时关灯休息?”
她们面面相觑,没人愿意先回答我,还是薛佳问我怎么了。
“我看大家最近也很辛苦,黑眼圈都好重,哈哈,不如我们这几天就早点休息。”
“还好啊。”薛佳睁着她那双人畜无害的眼睛。
萧灿戳她一下,“你没听出来吗?学霸的意思是我们吵着她了。”
“没有没有,也还好。”
我想给自己一耳刮子。什么时候才能勇敢地承认自己的需求,这是合理的!
“不好意思啊,但是马上就元旦了,我们想给班上拿个奖呢,你要是睡不着,我可以把眼罩借你。”
“不用不用。”我连连摆手,贴脸的东西还是算了。
萧灿似笑非笑从我身边经过。
十二点后,她们依旧说笑。
“嘘!”
忽然有人用力,“学霸要睡觉了,关灯!”
灯果然被齐刷刷关掉,寂静的黑暗令我心安了一瞬,刚合眼,是谁冷不丁说了句:“反正到时候没拿到名次,就说学霸不让我们练习。”
话音后跟着几串零星的笑声,躲在被窝里的,天真无邪的少女的笑声。
——
冬夜寒冷,妈妈在棉被外又给我加了毛毯,但小小的床承受不了这么多母爱。我一向爱踢被子,某夜生生被冻醒,醒来发现被子大半都垂在床角。
好一阵冷。
第二天我开始咳嗽,零碎的,我没大在意,让戴阳天帮我带我了止咳糖浆。
三五天都是老样子,直到某天半夜我把自己咳醒。
很绝望,为什么喉咙这么痒。我试着憋气,但把自己憋得脸红脖子粗,那股痒却变本加厉。最后落得一阵猛咳,先把上铺的孙真震醒。
我一向佩服她,只要睡觉,不管不顾。从来洗漱完就睡的人,我和萧灿们的曲曲折折,她一概不知。第二天对她说,她也只是一扬手:“别理她就是了。”
现在把她也吵醒了,黑暗里我边咳边惧怕,听到周围窸窸窣窣的翻身声,头皮发紧。
她们没有说什么,孙真跳下来帮我倒了杯水,让我明天请假去看看。
“好,谢谢。”
还是拿了些药,一两点醒来的时候,一脸绝望。
又咳。
我忐忑着,蒙在被子里,想狠狠咳几声,解了痒就不咳了,就不咳了就......
我咳得整个人开始颤抖,声音像风箱里出来的,听得自己都害怕。
“你TM故意的吧!大半夜的天天闹。就是想报复我们之前练舞吵着你吧!”
我听出来了,是简敏嘉的声音。
如果是萧灿,或许我还没那么惊讶。简敏嘉一向不大说话,没想到一语出,就如此惊人。
“我们跟你道歉好吗?麻烦你不要咳了,哪有人这么夸张的,又不是肺结核。”
领头羊萧灿终于发话了,不过她这话一出,大家睡意都没了,纷纷议论起来。
“不会真是肺结核吧?喂,你明天赶快去检查一下,别给我们都传染了。”
“天呐,我的水杯和她挨着放的。”
“我的毛巾也是!”
我又是惊愕,又是伤心,一边仍旧咳个不止,眼泪热乎乎地滑了下来,像有人在抚摸我。
最后是孙真吼了一句:“别吵了赶紧睡吧,要是肺结核你们早就感染上了。废TM话。”
不大发言的孙真,萧灿是有几分惧怕的,我听佳妮说,孙真发起狠来不认人,果然人都是欺软怕硬。
可恨的我硬不起来。
这一刻我意识到这个小镇对我来说是多么陌生,而我又是多么孤立无援。
第二天一早我去写了请假条,怀着一种赴死的心情去做检查。路上咳到不能自已。
“小妹妹,支气管炎了,拖这么久不来看。”
“我吃了药的。”
“那就是没效果撒。你抵抗力太差了,只有输液。”
不是肺结核已经很好了。我后悔没带本书来,眼望着药水一滴一滴地滴下,渐渐眼皮沉重,睡了过去。
好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好了。
朦胧中我听到有人叫“姐姐”。
一睁眼竟然看到佳妮和戴阳天。
“你们怎么来了?”
佳妮指指戴阳天:“食堂遇到他,他就说来看看你。”
“吃饭了吗?”我坐起身,一看时间,都十二点了。
“没有,等你输完一起吃吧。”
“已经输完了。”戴阳天帮我叫来护士,拔了针,两人扶我起来。
“好点了吗?”佳妮问。
深吸一口气,没那么痒了。我点点头,“吃饭去吧。”
她俩一人挽一边,佳妮贴得紧紧的,戴阳天隔了点距离,他的手臂用力得僵直,我像挂在一根铁棍儿上。
她们真好。
我爱她俩。
虽然就在前几个小时,我是如此厌恶这个小镇。
回学校写了走读申请,当晚拿回家给外公签字。电话里和妈妈说明原因,当然没提和萧灿们的矛盾,不想给妈妈平添烦恼。
幸而第二天就是周五。放学收拾好东西,外公和戴阳天在楼下等我,帮我拎箱提桶,卷铺盖走人。
我心里只是无比的畅快。虽然我知道自己和她们的问题并没有解决,这其实是一种懦弱的逃避。可是目前的情况的确是我惹不起,但躲得起。
宿舍好几个人还是笑着和我说再见,其他的要么不在,要么自说自话。
推着行李箱走出宿舍楼的那一瞬间,背上好像忽然生了翅膀,轻飘飘得不像话。
周六妈妈回来,饭桌上说起晚上放学的事。
“其实也没太大问题,路灯还是很亮的。”妈妈说道。
赵阿姨摆摆头,“不行,她一个小姑娘始终不放心。没几个学生走这条路。”
“那我到时候去校门口接。”外公说。
一个“不”脱口而出。我不想他大晚上冒风出来接我。
“那天天,”赵阿姨指着扒饭的戴阳天说,“天天你晚上负责把姐姐送回来。”
不是询问,是直接指派。
不知道为什么,我怕他拒绝,先他一步摆摆手,抢着说道:“不用不用,他们初中晚自习下得早。”
“没得事儿,反正他放了学回来还不是耍,十一二点不得睡。”
我望了望戴阳天,他用力地点了几下头,直接说:“我十点在门卫室等你。”
赵阿姨又交代:“你记着哟,不要到时候忘了。”
“嗯嗯嗯。”他的头都快点进碗里了,又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笑。
从第二天,也就是星期天的晚自习后,戴阳天开始等我。
说实在话我心里存了些担忧,我怕他不耐烦,不愿意,碍着他妈妈才勉强答应。不过人群里一眼把他找到时,他冲我笑着挥挥手,我的心里还是很开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