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强惨竟是我自己》DFT

40、有酒

　　文心阁并非楼阁，而是一座海上孤岛，鲜有人知其所在，直到它大张旗鼓地向天下宣告自己的实力。
　　未来某日，一座满载财宝的岛屿如同舟行一般掠过海面，从此浮空于东海之滨，凡人或修士，再也没有人能忽视它。

　　当这些事情尚未发生，文心阁的小岛依然藏在浓浓的海雾之中。

　　岛上没有人烟，葱茏的密林几乎覆盖了整片土地。

　　文缜盘腿坐在一块平滑的岩石上，照常吐纳练气，涛声阵阵，鸟语啾啾，本该是世外仙境中修士隐居修炼的祥和之景，却始终萦绕着一股死气。

　　修界的三条禁忌之二，不可强逆生死，操纵亡灵。

　　如果修士能凭借法术召回死者，或是将亡灵据为己用，世间会变成什么样，无人能断言。有一类专门操纵尸体的修士虽以鬼修来称，实际和鬼没什么干系。

　　真正的亡魂，是不可跨越的界限。

　　文缜早就犯禁无数，左右不差这一条，他强行唤回了宁洲前任太守章淳一，对一个几乎丧失了人性的灵魂倍加折磨，终于从魂灵中逼出死前看到的最后景象。

　　“唉，活着的时候早些说出来，也不必受这些苦。”将奄奄一息的亡魂打回彼岸，他面无表情地叹道。

　　世上有数不尽的人想要再见一面死去的亲人爱人，可他们做不到，即便是修士也如此，修界的第二条禁忌和第一条不同，有能力犯禁者寥寥无几，即便有，也很难活下来。

　　不可欺凌凡人是为保护凡人，不可强逆生死是为保护自己。

　　做完这一切后，文缜毫发无损，他回味着从亡魂中挖取的景像，半晌才低声笑起来，“无极宗的大师兄……呵呵呵，有趣。”

　　*
　　凌雪声回到涪朝与沈墨白会和，带着全宗对三人沉睡束手无策的遗憾消息。

　　采辛真人说三人的身体没有异变，这一判断倒是和凌雪声所探一致，然而没有异变不意味着保持沉睡是安全的。

　　集合宗内众修士的力量，最终的结论归于某种禁止令，比如短暂的禁言，定身，封脉等，禁止令最基础的法术之一，最简单的法术往往最不可往下挖掘。

　　可禁止令的时效非常短暂，即使是境界顶端的大能施加于最低阶的修士，也和初学者没有太大分别，只是中术者反抗的可能趋向于零。

　　“所以解铃还需系铃人，他们的症状肯定和这座城脱不开干系，”凌雪声兴致缺缺地说，“早知如此就不喊他们过来了。”

　　“世事难料，没人能预知未来。”沈墨白呷一口茶，“但我们早晚会查个水落石出，不是吗？”

　　“说得对。”

　　酒楼临街，入夜后街上的商铺显然比往常更热闹，一部分是城中百姓，更多是游人，从他们对各类纪念品的热衷程度可以区分。

　　“花灯节就在明日，很多人慕名而来。”

　　“花灯节……比起这个，你有什么线索吗？”若非沈墨白提醒，她真的忘记了这回事，一开始来涪朝是为了“羽衣”的下落，而后是调查“半仙”，如今首要目标是找到三人沉睡的原因，以及那些散修的死因。

　　总之，纷繁复杂的谜团让庆典毫无吸引力。

　　“还记得苏茵最后遇见的三个人么？”
　　“乞丐，渔夫，和油铺的顾客。”
　　“我找到他们了。”

　　凌雪声一挑眉，仅凭苏茵粗略的叙述就能找到三个人，实在很快。

　　“这三个人并没有异常，的确都是凡人，不过——”
　　“不过？”

　　夜空中绽开几朵早放的烟花，是花灯节的前奏。

　　“乞丐遇见过那个半仙。”

　　“什么！”凌雪声拍案而起，虽然隔了一个人，但这条线索无疑证实苏茵和两名弟子的昏迷和“半仙”有关，再加上他们伪装成神算后遇到被雇来砸场子的散修。

　　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万一，“万一他们几个也！”

　　“嗯，假定控制散修自爆的雇主和导致他们沉睡的都是那半仙，同样的事情也许会再发生。”

　　三个人变成不定时炸弹！
　　“沈…师兄！你怎么还有心情喝茶，我们快去找人啊！”凌雪声抓住他就要走，被沈墨白另一只手按下。
　　“别急，敌暗我明，与其找上门去不如等他自投罗网。他沉不住气的。”

　　“确定？”
　　“确定，但不一定是来找我们的麻烦。你认为什么人会主动来算命？”

　　“有所求的人。”她摆摊算卦时就以此为核心，有所求才会投奔玄学，所以他们做的不是什么算命，而是满足愿望。

　　“那个半仙和我们做了一样的事。乞丐说他记不清任何关于半仙的长相，只记得他得到了昂贵的玉器，而半仙的要求是靠玉器换取的钱财必须在七日内用完。”

　　一个得到了大量财富的乞丐，真的能在七天内用掉所有钱吗？
　　“后来呢？”
　　“他没有用完，但也没有受到什么惩罚。”

　　用承诺交换愿望，如果半仙和乞丐签下了契约，乞丐没有兑现意味着没有付出代价，好比在商店里拿走货物却没付钱，乞丐一直处在欠债状态下。
　　“会不会，那个半仙可以选择索取代价的时机？”

　　“我也如此猜测，如果成立，那家伙一定有图谋，不如静观其变。”

　　“好吧。”虽然不能解释没有遇到半仙的苏茵等人为何沉睡，至少有了线索，“小二，有酒嘛！”

　　“有酒！”店小二将布巾甩到肩上，三步并作两步跑来，“有酒，客官要喝什么？”

　　“最香和最烈的，都来一壶，不，两壶，一壶热酒一壶冷酒。”

　　这回轮到沈墨白诧异了，凌雪声向来滴酒不沾，今日却像个豪饮的酒客。
　　“忽然想喝酒了？”

　　“借酒消愁而已。”

　　她担心三人的安危，也不仅仅只有担忧，更是事态逐渐脱离掌控的恐慌，自从回到过去，前世的记忆几乎没有派上用场，几百年空长修为，如今修为亦不够强大。

　　敌人从不会光明正大地对擂，在阴暗处机关算尽，而她为了保住名声多有掣肘，也只能被动地应对恶意。

　　凌雪声害怕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想要守护的人，真的护得住么，希望站在身边的人，真的不会改变立场么……

　　其实凌雪声不爱喝酒，更不会喝酒，古语有云解酒消愁愁更愁，她深以为然，不去解决问题而以酒麻痹自己，根本不能消灭愁绪。

　　如今两世的挫折积累在心，方知嘲笑他人买醉不过是年少轻狂。

　　凡人的酒不比修士的琼浆玉液，香味浅淡，又浊，但胜在够烈。

　　冷酒滑入喉咙，滚落肺腑，从舌尖到胃部全都烧得火热，换成本就灼烫的热酒，更是像吞刀子一样扎，凌雪声差点被辣得咳嗽，到底是忍住咽下了。

　　喝过几杯便也适应了，不觉其味，只是为喝而喝。

　　沈墨白看凌雪声一杯接一杯地喝，那架势哪里是喝酒，根本是在灌醉自己，起初显然不适应，蹙眉咽下，自以为不动声色地张嘴呼吸，之后越发狂放，看样子是打算一醉方休。

　　“你也来点？味道还行。”
　　一杯酒被递到眼前，掐住酒杯的指尖泛着红。

　　凌雪声看对面坐着的人只喝茶，索性倒了一杯给他，却被轻轻推开。
　　“总得有个人保持清醒。”

　　也对，有事在身。凌雪声往回撤到一半，忽然又不想撤走了，如果她非要沈墨白喝这杯酒呢，他会喝吗？

　　略往前倾身压上仅宽三尺的窄桌，将酒杯凑到对方唇边，“举杯邀明月，明月赏，嗝，赏个光？”

　　沈墨白浅笑，唇边的酒杯稳如泰山，大有他不喝就不撤走的意思，眼前人指尖是红的，眼角也是红的，未施粉黛却有红妆，是他从没见过的模样。

　　“你喝醉了。”
　　“嗯哼。”

　　只好从善如流地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凌雪声拿回酒杯，翻过杯身往下倒，发现的确喝完了，这才心满意足地退回去坐正。
　　可以，她成功勉强他了。

　　感受到带着些许酒香的气息离远，沈墨白松了口气，凌雪声总是不经意地撩拨，偏偏又那么肆无忌惮，有时都让他怀疑是自己的问题，如何能怪风动？

　　两壶酒见底，凌雪声居然还想再要，沈墨白阻止道：“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歇息如何？”

　　旅宿的客栈离酒家并不远，所以这不是个好理由。
　　“不好，不去。”

　　“那也不许再喝了，凡事需有节制。”

　　一捶桌板，“你在教我做事？”

　　沈墨白苦恼地想，原来不是凌雪声酒量可以，是酒劲上来得慢。
　　前世她在师父罹难后都没有碰酒，怎么如今却……他改变了许多原定的事，而导致这样的结果，还是别的原因。

　　无论如何，能让凌雪声借酒消愁的愁，一定很重很重。
　　“雪声不愿意听师兄的话了吗？”

　　“唔，”眼神迷离地晃了晃脑袋，凌雪声在酒精麻痹下灵机一动，“我听师兄的话，你要听我的话。”
　　“好。”
　　“我要你，嗯……要你永远站在我这边。”
　　“我永远站在你身边。”

　　答应得太快了，肯定是说谎，骗人，她才不信。
　　“你发誓？就说'沈墨白发誓，不论凌雪声要做什么事情，都支持她，绝不背叛她'。”

　　“沈墨白发誓，不论凌雪声要做什么事，都绝不背叛她。”

　　“嗯……”好像有点不一样，算了，不喝酒换一个誓言，很超值，何况她已经喝不下去了。

　　后来沈墨白又被拉着发了许多誓，他留着心眼，太霸王条款的就偷梁换柱，凌雪声愣是一点也没发现，还神情肃然地点头。

　　抱着昏昏欲睡的小师妹沿着繁华的街道一路穿越人潮，好像和万家灯火融为一体，不再是什么离尘索居的修士。

　　真希望这样的时间永远，永远不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