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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无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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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名于世的某处曾有一个村庄,因村人大多姓谭而称谭家村。
谭家村有一户平平无奇的人家,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兄弟,稍早几刻出生的取名谭华,另一个则叫做谭昭宁。
兄弟俩性格迥乎不同,一个好动一个喜静,一个三个月大就会说话,早慧之名一时传遍全村,另一个直到三岁终于肯开口,要不是幼时哭过,谭氏夫妻也许会以为他是个哑巴。
谭昭宁就是永远闲不下来的那个,他爬树掏鸟蛋,折枝捅马蜂窝,追赶邻居的家禽吓得一群母鸡四五天没下蛋,随着年岁渐长,人嫌狗厌。
其他人家的兄弟在这个年纪往往会为一点小玩意大打出手,此截然相反的二人却从不吵架。
因为谭华很少说话,谭昭宁在外头闹得鸡飞狗跳,很多时候他只是站在不远处静悄悄地看着,像棵偶然长在那儿的小树苗,风一吹零星的叶子飘飘摇摇。
某日谭昭宁爬到很高的枇杷树上摘未成熟的果子,只听见树枝断裂的咔嚓一声,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因为有个人垫在下头。
安静到有些匪夷所思的同胞兄弟本想接住他,可是七八岁大的孩子哪有什么力气,面朝黄土摔个狗啃泥罢了。
谭华转头往后背看,圆滚滚的糯米团子也沾了泥,看见他没事就一下子漏了馅似的涌出眼泪,还抱着脖子蹭,连着鼻涕一股脑儿糊在衣领。
“对不起,对不起……”
谭昭宁怕极了,他以为兄弟被自己砸成重伤,却听对方说:“我做哥哥,保护你是应该的。”
他看见谭华的脸上也沾满了泥土,鼻尖蹭出了血珠,表情则是滑稽的,有点疼得皱眉又扯着嘴咧开一个笑,怎么看都很勉强。
原来谭华一直以哥哥自居,不就是比他早出生几刻,为什么不能是自己做哥哥?不过他转念一想,做哥哥要被垫在屁股底下,那么做弟弟也没什么不好。
他开始视谭华为兄长,一来很沉默,沉默就显得稳重,二来确实处处护着自己,别人的大哥未必做得这样好。
只是有一件小事,一件小事而已,谭昭宁总难忘记。
有户人家养了只猫,橘黄色花纹,翠绿的眼睛很漂亮。
人养的猫,应该是温顺的吧,这样断定后他去抚摸猫儿的皮毛,被挠出几道血痕。
后来那只小猫没有在老地方晒太阳,他循着梅花印找去,见到谭华拎着一只橘黄色的毛球,毛球一动也不动,他定睛一看,那双美丽的翠色的眼睛也一动不动。
“它死了?”谭昭宁问。
“死了。”
两个人偷偷地把小猫埋在那户人家的树下,谭昭宁隐约觉得做错了事,可是他也不知道更好的办法。
天资卓绝的修炼者往往诞生在世家,父母的境界越高,子女资质上佳的可能也越大。
若是生为独子,也许谭昭宁会作为凡人顺遂地度过一生。
某天,两个云游的方士路经谭家村便在此落脚,他们说谭华有修炼的资质,要他跟着一起走。
同胞兄弟,父母听说一个有有灵根,自然要问另一个,可惜谭昭宁是废灵根,比没有资质还要糟糕。
谭华说,如果不带着弟弟,那他也不走,方士们约莫不在乎多一张吃饭的嘴,欣然同意。
兄弟俩跟着方士走了十几天,餐风饮露,在到达一座无名孤山后终于停下脚步。
这座孤山就是方士们隐居修炼的地方,谭昭宁仔细回想,当时的方士们至多是筑基期,住的是无名小山,修的是无名功法。
他们一起读书习字,锻炼身体,没有受到差别对待,逢年过节可以回家看望父母。
一年又一年,天资的差距开始显现出来,废灵根无论学习多少功法理论都不可能碰到灵气感应的皮毛,谭昭宁倒是无所谓,一直在孤山看看书也挺好。
“你悟性很高,只缺个合适的身体。”打坐练气的谭华忽然开口说道。
撑着脑袋躺在另一块蒲团上的谭昭宁从书页中抬起头,嘴里还嚼着根草茎,“你真这么想?看来老天爷确实没怎么亏待我啊!”
他的重点是,谭华夸他悟性高。
“这样下去,不出百年你就会死。”
“天底下有几个人不是生老病死的,再说了,万一我能活一百二呢!”谭昭宁呸呸吐掉草茎,“可别咒我啊!”
谭昭宁不知道的是,兄长的重点在于他缺少一个有资质身体,既然如此,换上一个合适的不就行了?
修界从来不提没有灵根的人想修炼该怎么办,不是因为没有办法,而是太简单,把别人的灵根抢来强行植入身体,哪怕只能发挥出几成的潜力,总比没有的好。
而夺人灵根的邪法千奇百怪,只要有心并不难找。
比起没有灵根的人,废灵根还多出一个毁去自身灵根的步骤,当谭昭宁被谭华按在墙上,钻心刺骨的疼痛袭来,他才明白自己的兄长打算做什么。
难怪他最近总是不知缘由地离开孤山,难怪他身上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气,而且今日他没有看见两位老师。
“你对齐和冯山人做了什么!”他们已经不是谭华的对手,就像自己一个凡人不可能敌过修士。
“我原本不打算,但他们知道了。”谭华的语气很平和,清澈的眼睛像无波的湖面,让谭昭宁想起了多年前那双翠色的猫眼。
其实数年来显露端倪的事情何止一桩,不过是他自欺欺人,沉溺于保护中装作浑然不知,侥幸地把希望寄托在时间上。
“山人教我们仁义礼智,你就学会了杀人?”颤抖的身体连着咬牙切齿的嗓音也是颤的。
“他们的灵根没大用处,不能修炼,留下也活不过几年。”
“为什么……为什么你如此轻视生命?”
和两位方士缠斗时打翻了油盏,那点灯子落在布匹上无人在意,此刻已经演变成张牙舞爪的火焰,火舌的热度几乎舔过脸侧。
十几岁的少年人抽条的身躯纤细挺拔,乌黑的鬓发垂落,映在火光下有如鬼魅,谭华微微偏头一笑,摁住谭昭宁的手却是一点没有放松。
……
“掌门,接到信报说涪朝城上空发生巨大爆炸,还有修士公然斗殴,附近损毁严重。”
鹅黄的雀鸟站在指尖口吐人言,传完信后便扇着翅膀飞进林中。
从回忆中抽身,掌门的职责又找上门来,自从文缜抛下惊雷大摇大摆地离去,各大宗门都已经得知了羽衣存世的消息。
照理说,他也应该为了溯风派的前途插一脚,可是他从来不想要什么神物,更不想修什么仙。
谭昭宁从黄牛背上一跃而起,乘云向着涪朝赶去。
**
无极宗的医修不多,但是技艺精湛,而且专攻各类疑难病症,他们的修炼之地遍植芝兰,药香从不散去。
将两名昏睡的弟子和苏茵送到采辛真人手中,凌雪声就一直站在药草园旁边发愣。
采辛真人的那一皱眉足够说明问题,也许她不该以为自己能守住一切。
“雪声。”久违的轻柔呼唤。
“见过师姐。”
“先前你送我的花已经开了。”林缈烟笑了笑,“去看看吗?”
“好。”
一黑一青两道身影沿着平原的小路缓步走向林缈烟的花圃,花圃离药草园很近,色彩则丰富得多。
“雪声何时喜欢上黑色的?”
经二师姐一问,凌雪声才发觉自己还没有换下在涪朝时的一身玄袍,前世穿了几百年早已习惯,但按理说这时候她应该和沈墨白一样从来都是白衣。
“说起来有点复杂。”
“那就不说,小师妹穿什么颜色都很可爱,依我看呐,你还应该试试绛红的衣服,保管惊掉一群弟子的眼睛。”
“师姐……”师父待她如儿女,只有师姐喜欢逗她,也只有这时候,凌雪声还能找到一点像是少女年纪的滋味。
越是如此,越是内疚。
“有时候我真希望你慢些长大。”林缈烟背对着她,艳丽的花朵透过翠青的纱裙,只留下形状。
一瞬间以为是师父说的话,不像是师姐惯常的口吻,凌雪声心底一跳,斟酌着开口道:“早些独当一面,不好吗。”
“花圃里的花,有很多前一天还是花苞,一夜风吹过,第二天就满开了。起初我总是为它们的开放惊讶,为了预知开花的时间,跑去问药草园的前辈,可是他告诉我,开花的时节是抓不住的,它们有自己的秘密,几时开几时败从不由人。
“的确如此,所以我只管好好照料那些花,它们想怎么开便怎么开。至于开花的时机,我无能为力。”
“你长大了,有自己的秘密,师姐不会多问,”林缈烟转过身,“人总会有无能为力的时候,成长就是学会接受这种无可奈何。不过呢,我每年还是忍不住去记录每株花的开败时间,来年再做一次失败的预估。”
看着林缈烟和煦的微笑,凌雪声忽然觉得她什么都明了,不知是自己掩饰得太差劲,还是师姐太通透。
她送的花被种在一块单独隔开的土地上,显然是特殊照顾着。
林缈烟看出师妹所想,笑道:“我不是在照顾它们,是在照顾别的花,之前种在一处,附近的花根本抢不过,都枯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