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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呼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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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怪物安静至极,站在庭院不动的时候像在画卷里抠出个窟窿。
沈墨白看着那个怪物,泛着寒光的不周剑悄然握在手中,他感觉不到怪物的杀意,甚至……
鬼使神差地,他唤道:“雪声?”
左护法踉跄跑出几丈,怪物看似迟缓实则紧追不舍地迫近了苟延残喘的人,听见这声呼唤猛地停住了脚步,偏过头,漆黑的壳裂开一条月牙似的缝隙,露出里头一只眼尾微挑的墨瞳。
果真是她!
可她的状态不对劲,瞳孔雾蒙蒙的,不是因为湿润而是有别样的气息干扰,黑气缭绕在墨色上故而难以察觉,沈墨白知道这种情形意味着什么。
凌雪声入魔了。
她瞥了沈墨白一眼,又朝着已经连滚带爬的左护法走去。
和极域时失去记忆的凌雪声投来既陌生又带有敌意的目光不同,刚才那一眼没有任何感情,就像在看一株花一棵草,一块路边的顽石。
走火入魔的修士几乎没有理智,尤其是在刚入魔的时候,往往只有一个强烈的念头,不达目的决不罢休,而观凌雪声追赶那人的行动,她必然是起了杀心,不死不休。
如果放任入魔的人完成自己的念头,下一步是会恢复还是陷入更深的癫狂,无人知晓。
沈墨白直接隔着不明来由的黑色外壳捉住了凌雪声的手臂,她再一次顿住,紧接着那些黑色的外壳淌下褪去,凝成一股流向左护法,黏液张成布盖住了他,收下了最后一口气。
在密室中凌雪声瞬间杀死四长老——用他自己的法器,而后去杀打开密室逃命的五长老,左护法是在外照应的一丘之貉,她当着左护法的面杀了五长老,最后一路追到此处。
汹涌的杀意被埋在平静的外表下,她想要寻找下一个目标,可是沈墨白钳制住了她的手。
凌雪声入魔后仍然保留了一丝理性,但也就一丝而已,如果眼前的人要阻止自己,那就——
沈墨白把她搂进臂弯里,另一只手轻轻地顺着后脑抚到背脊,“已经没事了,我们回……到无极宗去。”
他当然感受到了杀意,但那又如何呢,一遍又一遍地哄着怀里的人,就算她再怎么挣扎或者伤他也绝不放开。
杀了他,凌雪声的欲望叫嚣着杀死这个束缚自己的男人,可是仅存的一丝理智却贪恋着温暖,透过衣料传来的温暖,宽厚的掌心传来的温暖,低柔的嗓音传来的温暖。
理智一点点占据了上风,当她足够认清眼下的情形时,才发觉沈墨白一直在吸取她身上的魔气。
反应过来这种行为有多危险,凌雪声想推开他,可是身体被紧紧地箍着,根本不容她动作。
“我清醒了,放开……放开我!”
沈墨白没有听她的呼喊,顺着脉络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魔气残余,这才慢慢地松开钳制。
刚被松开,凌雪声没有拉开距离,反而抱了回去,或者说搀扶着沈墨白,以一种仿佛怕他下一刻就要跌倒的方式。
吸取入魔者的魔气是一种极其冒险的行为,虽然能最快速地阻止走火入魔的进程,却无异于朝自己的经脉内导入利刃和毒药。
凌雪声的魔气则更为不同,她知道自己体质特殊,如果说旁人的魔气是一种剧毒,她的只会强上百倍千倍……
“师兄,你感觉怎么样?”凌雪声皱眉问道,关怀的神情比任何时候都诚恳,她是真的害怕沈墨白会被毒死。
“没什么大碍。”沈墨白用指背蹭掉小师妹脸上沾着的一点儿漆黑的污迹,微笑道,“我们快去和师父会和。”
摆手催促她前进,他隔着几丈跟在后头,忽然嘴角溢出鲜血,随即不露痕迹地擦去。
没有想到凌雪声的魔气如此古怪,在体内肆虐不休,简直比怪物还像个怪物,但是比起怎么处理体内的魔气,他更在意的是为何她会变成这样。
凌雪声一面去寻师父,又不时回头去看,对沈墨白说没事的话将信将疑,只见他笑得眉眼弯弯,简直惬意得很。
怪了,他真就那么强?也不知道是该放心还是该嫉妒。
*
半刻之前,雁随云找到圣女寝屋的所在,灯火摇曳,暖帐锦衾,看似一切正常,唯独缺了本该在这的人。
服侍圣女的人也都不在,她意识到失踪者不只一个,偌大的圣庭,一夜间消失了数人。
刚才几个侍卫守在寝屋外,见有外来者走来正欲喝止。雁随云随手一扔长老令牌,侍卫们一看竟是大长老的,纷纷让道,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眼前的人高深莫测,杵在门口大气也不敢出。
沿着屋内一步步找寻蛛丝马迹,终于某座烛台下的一滴烛泪吸引了她的注意。一座固定的烛台,烛泪怎会滴落在外呢?
略使巧劲转动烛台,到第三圈时听得喀嚓一声轻响,屏风后一道狭窄的门无声无息地打开。
原来是这种朴素的机关,难怪找不到什么藏匿阵法的痕迹。
走进窄道后,门自动关闭,陈腐的空气里夹带着新鲜的血腥味,雁随云一刻也不停地沿着窄道前进。
最后一道结界挡在窄道出口,她视若无睹直接撞破,结界后是一座近乎完全黑暗的密室,只剩下几支蜡烛没有熄灭。
十二人浑身浴血倒在地上,生死未卜,还有一滩或许曾经是人的血污……
*
大长老召来深夜还在圣庭内的大多数侍卫,基本到齐,只除了四五长老和左护法三人。
盘问一圈后,皆言不知,大长老挠了挠头,最终决定下令搜查整座圣庭,领命的侍卫还没来得及走出会客厅,就被两个人阻挡在门内。
众人大惊,站在门口的不是圣女还能是谁!
“圣女殿下,你怎么……”大长老眼眶都红了,他在想圣子回来后如何告罪,两位无极宗的来访者追究责任时如何收场,可是风暴的中心就这么出现在眼前!
“与其问我怎么出现在这,不如问问四五长老现在何处。”麟音剑铮鸣而出,剑尖直抵在大长老的咽喉。
所有人大惊失色,侍卫们下意识地抽刀,刀拔到一半,出鞘也不是收回也不是,各个都变成了鹌鹑。
凌雪声现在谁也不相信,四五长老并左护法那番诡计,就在圣庭之中犯下恶行,难道其他人一概不知?
她真想如同前世那样杀个痛快,即便以目前的实力难为敌手,杀意浮显,没有握剑的手却被身边的人勾住。
只得做罢了,大师兄和师父都在,她无论如何不能发作。
看着凌雪声强迫自己把剑一点点放下,沈墨白道:“我们是来辞行,圣女一职,诸位另请高明吧。”
“这怎么行!”三长老喊道,他负责圣庭内外戒备,本来一夜之间圣庭被闯成鱼网已经令他大受打击,现在居然说圣女要走,所有人岂不是罪加一等!
“是啊,何出此言?”大长老被剑抵住喉咙都没有像此时这般惊慌,“恳请圣女殿下解释一番?”
“圣庭又如何解释。”雁随云步入人群,婉约的面容上凝着一层霜似的冷意。
她抛出一颗留影球,大长老慌忙接住,里头的影像随即投影在空中。
追溯某地不久前发生过的事情,能做到这件事的世上不超过五人。
她回溯了密室的时间并记录下所有经过,从凌雪声醒来到她入魔之前,全部的影像暴露在众人眼前。
枷锁,对质,遭难的十二名侍女……噤若寒蝉,所有人为这番景象惊骇得无以复加,知情的有心人,不知情的糊涂人,没有一个敢开口。
“想来圣庭清理门户需些时日,无极宗就不叨扰了。”雁随云肃声道,双手负在身后朝外走去,另二人紧随其后。
人群沉默地避退,所有人都知道此刻再试图挽留只会立即毙命,目送三人出了会客厅,几道流光离开圣庭的领域,又过了许久,议论声才渐次响起。
方才师父带着留影球出现之后,凌雪声感觉到牵制着她的手越收越紧,转头看沈墨白,他凝视着密室中的影像,下颌线绷得很紧,居然有几分陌生。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沈墨白,他似乎总是温文有礼的,游刃有余的,即便是对她的行为不满而说教,或者面对敌人亮出刀兵乃至下杀手,都不似现在这般……压抑。
他在压抑着怒火,凌雪声忽然意识到,就像是海底涌动的岩浆,能被看见的只有冰冷的海水,她甚至觉得比起刚才的自己更加危险。
是她的魔气影响了沈墨白吗?如果他也没忍住大开杀戒,那可不行。
于是反手回握住他,低声道:“师兄,师兄?”
没有回应,她只好小幅度地晃动几下唤回他的注意。
沈墨白阖眼凝神片刻,才轻声道无事。
他的确怒不可遏,不单是对于圣庭的作为,更是对他自己。
凌雪声断定是她的魔气还留在沈墨白体内,导致他看起来冷酷得可怕,毕竟她两辈子加起来没见过这副模样,哪还有什么兴师问罪的念头。
当头一盆冷水泼下来,忧虑盖过了愤怒,回首眺望圣庭的方向,又多出些许怅惘。
和侍女们通过长带相连的时候,她们的记忆也一并传入她的意识,原来有一名侍女是四长老的女儿,那天四长老所说的私心,大抵就在此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