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梅求君安》树下吹笙

8、第七章

　　黎飞每天下午下学都会往叶府跑，到后来门旁护卫直接放他进去，也不需要有人领他就能摸到叶俞的小院。
　　“小毛团…”黎飞兴冲冲跑进屋内，“我来了！”
　　叶俞已经好差不多了，只是刘氏怕他累着，说再休养几日。叶俞穿的严严实实，腿脚在被子中，又披上白裘坐在窗前烧得温暖的土榻上，手中用汤婆子取暖。榻上摆着案几，借着外头的光，看书正好。
　　察觉到有熟人来访，叶俞搁下书，准备穿上鞋去迎接，还没等他从榻上挪开，来人已经入室，带着一身外头的寒气。
　　瞧见小毛团要从暖呼呼的窝中挪开，黎飞三两步走上前，“别动，别从被窝出来，外边冷，你病刚刚好些。”
　　叶俞好笑：“哪有这样的道理，难不成不出门了？”
　　黎飞：“那不行，反正现在就不能出来，要等你病都好了。”
　　“已无大碍。”叶俞往里边靠了些，“坐上来，上边暖和，烧热好一会了。”
　　“好嘞。”黎飞坐在榻边。
　　“靴子脱了吧！”叶俞掀开被角，“进来暖暖？”
　　黎三公子磨磨蹭蹭，“这，我身上凉，冻着你不好。”
　　“无事，暖一会就行了。”叶俞就像勾人的小狐狸一般，诱惑黎公子一步步沉沦在温暖的被窝中。
　　“好。”黎飞明知道一会再从被窝出来是一件痛苦的事，还是忍不住要享受这半刻暖意。
　　“呼……”黎飞长舒一口气，“真好！将军府就没有这些。”
　　叶俞困惑：“为何没有？”京城人家不是家家户户都有暖榻吗？有的人家直接用暖榻作床。
　　“唉！我爹说，要磨练我们的意志，黎家儿郎，即使是不在战场也不能消沉，要吃得了苦，府中最多烧几个炭炉。”
　　“长公主殿下也是吗？”
　　“别提了，我娘也是这样，有时候比我爹还狠。”黎飞说：“别看我娘是女流之辈，那双枪舞得比男子不逊色。”
　　叶俞仿佛听到了什么秘闻，“嗯？长公主殿下也会武？”
　　黎飞：“是啊，我娘可不像那些闺中小姐，她不爱红装爱戎装，皇祖宠爱，请了我爷爷入宫教授武艺，也正是这样才认识我爹，两人比着比着就成一家了。”
　　叶俞笑道：“也算是青梅竹马，一段佳话。”
　　“佳话不佳话的不清楚，反正听说小时候打得可厉害了。我娘说我爹胸无点墨，我爹说我娘花架子多。”黎飞卖起爹娘一点都不含糊，“要我看，他俩都凶得很。”
　　叶俞垂眸，“也是一双璧人。”
　　黎飞自顾自说了这么多，一没注意又说到人家伤心处了，“啊，那什么他俩也没那么好，他俩也老是吵架，还动手拆过房子呢。你别难过，唉，我嘴笨，不会说话。”
　　叶俞摇头，“你不用这么说，我没事的。”
　　黎飞提议，“要不你也和我说说你爹娘吧！”随后想想觉得不妥，“那算了不说这个了。”
　　叶俞却说:“你与我说了你爹娘，礼尚往来也应该说一说我的。”
　　“哦。”黎飞乖乖当个听客，“你说。”
　　叶俞：“我爹是到通州办事时遇到我娘的，那时候他在京城已有家室，我娘也只是曲艺楼中一个歌女，模样好，天生一副好嗓子，一双巧手。”叶俞手指在案几边上摩挲，“她会弹琵琶还会弹琴，我爹每天都去那里听曲。一来二去就好上了，我娘也不再去楼中唱曲，我爹买了小院，将她安置下来。后来我娘怀了我，可是那是我爹必须要回京城了。”
　　“那后来呢？”
　　“后来，我爹在我没出生的时候回了京城，我娘舍不得我，就生下了我，我爹是知道的。他留下银钱，让我娘不唱曲也能养活，我三岁的时候我爹来住过一段时间。但是他始终没有说要接我们来京城，后来他走了，隔几年来一次，一直到我娘去世。”
　　“我娘说她不奢望她一个歌女能进叶家大门，只希望我能够认祖归宗不再被人指指点点……”说到伤心处，仍然忍不住掉泪，他从来没和人说过心事，今天是第一次。
　　“别哭，别哭。”黎飞搂住伤心的小毛团，“别哭，哥在，哥陪着你。”
　　“我娘…她…她其实很想来京城的…可她现在…现在一个人躺在通州…再没人…没人陪她说话…”
　　“没事，等我们小毛团当了大官，就把你娘迁来京城，排位送到惠安寺，天天给她焚香。”黎飞安慰说。
　　叶俞一直都是在强作冷静恪守，可他还是不到十二的少年 ，再怎么装作老成，心里仍然是孩子。夜深人静睡醒时，想到远在通州地下的娘，那个温柔一辈子的女人，他也会忍不住掉眼泪。
　　“我…很想她…”
　　“嗯，你娘会在天上看你的。”
　　“嗯…”
　　叶俞一直和他絮絮叨叨说着话，黎飞时不时回声应和。
　　哭声渐渐小了，叶俞刚刚病愈，体力不支，哭到困了，便眯着眼睡着了。
　　黎飞很久才发现小毛团已经闭上眼了，脸上还挂着泪痕。稍微一动又怕他没睡熟惊醒他，就这样半抱着小孩，尽量让他舒服些。
　　等到叶俞醒的时候是在自己的床上，外边的天早已黑透，他揉揉眼，“小舟？”
　　小舟推门进来，拿着火折子点蜡烛，“公子您醒了，刚刚小的去找新火折子去了。”
　　“嗯。”叶俞点头，“我记得我好像是在榻上的，怎么…”
　　“哦，公子您睡着了不知道。是黎公子抱您过来的，他说你看书看久了，有些累。”
　　叶俞心中一暖，“嗯，知道了。黎公子走了吗？”
　　“走了，大概走一个多时辰了。他说不要打扰您，让您睡，睡醒再用晚膳。公子，现在用晚膳吗？厨房那边给您留着呢。”
　　“劳烦了。”
　　“哪有的事，公子您等一会，我这就去端来。”
　　将军府那边，黎飞正在与长公主比枪，黎将军和黎飞大哥二哥都在，长公主出枪招招不留情面，震的黎飞虎口发麻。
　　原因无他，就是今日黎将军和二位小将军从军营回来，长公主一高兴就亲自下厨做一顿饭，长公主虽然武艺高强但厨艺实在是不敢恭维，年长的三位硬着头皮直夸做得好吃，而黎飞大大咧咧直言不讳：“我宁愿吃书院饭堂甜到发腻的糖糕，也不想尝一口这黑漆麻糊不知道是什么的菜。”
　　长公主大怒，抄起架子上的枪就要教训儿子，黎小公子也不带怕的，顺手抄起枪对招。
　　“唉，飞崽儿为什么总要和娘对着来呢？”这是老大黎言。
　　“这要不是他硬气，我们现在还在饭桌上吃呢？”老二黎行面无表情地说。
　　黎响：“怎么，我媳妇做的菜不好吃吗？”
　　老大、老二：“爹，你能把茶壶放下说吗？”
　　黎响：“确实不怎么样好吃。”
　　“飞崽儿是真勇。”
　　“嗯，赞同。”
　　又是一枪，黎飞勉强接住。果然和娘比起来还差一些。
　　“怎么样，臭小子，服不服？”
　　黎飞嘴硬：“娘，你今天饭没吃饱吧！”
　　长公主怒：“小崽子，还敢说，辛辛苦苦给你做饭，还挑三拣四。”
　　“那娘您别辛苦了，让厨娘辛苦去吧！”
　　“好小子，看我不把你打趴下。”
　　黎言戳了戳二弟：“你说还有多久打完？”
　　黎行看一眼说：“一刻钟吧！飞崽儿撑不住那么久。”
　　黎响：“我看，两刻钟，飞崽儿下盘还很稳。”
　　“我们还要在这看吗？”
　　“看吧，要是不在，下一刻飞崽儿就换成我们了。”
　　黎将军还是经验老道些，黎飞在他娘手下果然撑了两刻钟多，也不是完全撑不住，就觉得今天比试差不多了，于是先服输。
　　“哼，还敢不敢？”长公主一枪挑落黎飞手中枪。
　　“等您下次再说吧！”黎飞笑：“嘿嘿嘿，娘，菜都凉了。”
　　长公主气恼：“都怪你，凉了就不好吃了。”于是吩咐厨房：“时辰不早了，上点宵点凑合吧！”
　　父子四人松一口气，就怕长公主下一句是让厨房热热端上来。
　　吃完饭，长公主最先离开，“你们父子四人许久未见，我也不在这听你们说悄悄话，先睡了，别太晚。”
　　“恭送夫人/母亲”。四人齐说，这是长公主的规矩，其他规矩能省则省，这个礼还是要有的。
　　长公主离开后，接下来就放松许多，四人不再端着拿着，怎么坐舒服怎么来。
　　黎飞躺在椅子上，“累死了，刚刚都没吃就被拉出去练枪。”
　　黎言：“还不是你嘴欠。”
　　黎飞：“要不是我欠，那几盘黑炭就要进三位肚子了。”
　　黎响：“说的也是，怎么云絮厨艺这么多年也没个长进 ”云絮是长公主闺名。
　　“而且还热衷于每次一回来就给我们做饭。”黎行补充，“花样不变。”
　　黎飞：“不仅不变，还每次都是一样的黑炭。不过就算是变，我们也尝不出来。”
　　三人：“说的在理。”
　　“对了，飞崽儿，你学上得怎么样，认识几个字了？”黎言问。
　　“啧，说了多少遍，不要叫我那什么，我都长大了。”长大的黎小公子也是要脸的，传出去多不好啊。
　　“都叫习惯了，哈哈哈…”
　　“嗯，飞儿，你书读得怎么样了？”黎响虽然自己不认识多少字，但是作为老父亲还是很关心这唯一一个去书院的独苗苗儿子的。
　　“不怎么样，那些夫子读书像慧恩寺和尚念经，我一听就困。”黎飞说：“你们还说我，你们怎么不去读书，身为父亲和兄长都不做样。”
　　黎言：“哈哈，那我和老二不是生不逢时嘛。”黎言黎行相差一岁，还没到读书年纪就随父母上了战场，边关哪有正经书院，会认三个字已经很不错的，等安定回京后，又去了军营，更没时间读书。黎飞也是在边关出生的，六岁时边关稳定才返回京城，然后在家请先生教，十二岁才送到书院去。主要是没夫子愿意来将军府教他。
　　长公主对第三个儿子可是寄予厚望的，为了不让公主失望，父子四人只能派黎飞去受苦。
　　“难为飞儿。”黎响叹气，他们黎家什么都好，就是读书不行，一读书就困，一看字就烦，用黎飞爷爷的话来说：“谁他娘的会读书还打仗啊，打仗谁他娘的天天抱着书读啊！”
　　“知道难为我还不给我几天玩的时间 。”黎飞说：“我要去军营。”先前和长公主打赌的事黎飞还记得，不过他后来想了下，还是不要让小毛团和将军府走得太近，怕小毛团受苦。
　　“问你娘。”
　　“我要是能说服我娘还在这说什么。你们不知道，那贺院长多吓人，他说今年天冷得早，要夫子提前把书教完，一天背一篇《诗》，我听到脑仁都疼。”
　　黎言戳破他诉苦：“你又不背，担心什么？”
　　黎飞：“……”我想好好学不行吗？
　　“尽力吧！等书读完，问问看能不能带你去军营玩玩，我们黎家儿郎怎么能天天被困在那小小书院呢！”黎响拍拍他肩膀。
　　“多谢老爹。”黎飞一下子来了精神，“到时候你们都要帮我和娘说，不然我就学一篇回来在你们耳边天天念叨。”
　　“你这小子！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