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梅求君安》树下吹笙

6、第五章

　　连日奔波从暖入寒，叶俞还没有适应京城的气候，就去书院一整天，即使是有暖炉和汤婆子，还是有些冷的，而夜间又降了温，叶俞没撑住，染上了风寒。
　　第一次遇上休沐，只能在病榻上度过，早上请了大夫，大夫把脉之后提议多休养几天，这就意味着他去上课一天就要旷了，也不知道夫子会怎么说他，是不是觉得他太娇弱了。
　　“怎么样了？”叶夫人刘氏得知他生病特意过来问，“别起身，仔细跑了热气。”
　　“母亲。”叶俞瓮声瓮气回答，“好多了。”
　　刘氏看着红扑扑的小脸，心疼说：“莫要诓我，你话都是说不出来了，还说好多了。”
　　刘氏生性良善，对待小辈如同己出，膝下一子一女，长子叶义已成人，去岁殿试后外派做官了，女儿也已出嫁。亲生孩儿不在身边，心中思念，这一腔母爱倒是在叶俞来之后有处可出了。
　　“你父亲也是。”刘氏念叨，“从通州过来舟车劳顿，现下天又冷，怎么也不多让你休息几天。书院也不会跑了，瞧这病得，心疼死了。”刘氏替他掖好被子，“想吃点什么和小云说，让厨房给你做。”
　　小云是安排来照顾叶俞的丫鬟，还有一个小厮叫小舟。
　　“没有，不饿的。”叶俞没有胃口。
　　刘氏在这陪他说好一会话，惦记小孩儿许是困了，就先离开，“那先歇着，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送母亲。”叶俞说。
　　“你这孩子！”刘氏笑道，“真说不好你。”打心底刘氏是很喜欢叶俞的，长得俊，又谦逊有礼。娘死的早，小可怜的，真让人心疼。
　　叶俞还是告了假，病来如山倒，他看着娇弱，实际上没怎么生过病。水土不服感染风寒，高热不下，到了第二天也没有好转的迹象，勉勉强强还能认识人。
　　“有水吗？”叶俞虚弱地问，声音太小，打盹的小舟没听到。
　　“咳咳咳……”嗓子很干，没说几个字叶俞就咳起来。
　　“哎呀，小公子，您醒了啊？”小舟被咳嗽声惊醒，“渴了吗？喝点水？”
　　叶俞微微点头，小舟先倒小半杯茶壶中凉水，又提起煨在炉子上水壶，添满杯子，手摸杯盖，水温正好。
　　“公子小心些。”小舟扶起叶俞，此时叶俞才感到全身乏力，头很重，仿佛压了块大石头在里边。
　　他小口嘬水，润润嘴唇和嗓子，是有些渴，一连喝两杯水才缓解些。
　　“什么时辰了？”叶俞问。
　　“公子，快到辰时了，还早，您再睡会儿？”
　　叶俞眯着眼，“辰时？不睡了，那书院…”
　　“已经替公子告了假，公子好好休息便是。”
　　“好吧！”叶俞也无奈，这个样子根本出不了门，还怎么去书院。
　　“公子还有什么吩咐吗？一会小云姐就要来换班了。”
　　“没有。”叶俞在通州时事事亲力亲为，家里也没有丫鬟小厮，按娘说的话，自己本就是穷苦人出身，何必去使唤别人，所以到这还是不喜欢有人在旁边盯着，“你先休息去吧，我有事再唤你。”
　　“那哪行呢！”小舟说：“夫人让来照顾公子，怎么能去休息呢？”
　　“我，我不习惯有人陪在旁边。”叶俞解释，其实是不习惯睡觉时陌生人在身边，也不知道这小舟是怎么在这的，可能是昨天晚上睡迷糊了。
　　“那小的去外间吧！”小舟说：“公子有事叫我。”
　　叶俞只能点点头。
　　桂棠书院，赵文赵武两兄弟裹得严严实实从马车里出来。
　　“今天好冷啊……”赵文，“我觉得我要冻僵了。”
　　“不，我觉得我也要了，实在是太冷了。”赵武哆嗦着说。
　　“早…早早…早啊…”唐宝看到两兄弟后打招呼。
　　“宝啊，你怎么裹成球了？”唐宝今天穿了很厚的棉衣，个子又小，看上去就像是靛蓝色的球。
　　“我…我也不想…可是太冷了。”
　　“老大呢？”唐宝环顾一圈，“老大不会逃了吧？”
　　赵武：“不清楚，我们先上去吧，太冷了。”
　　三个少年相扶相持慢慢爬台阶，等到学室一看，最后一排已经有了个黑色的身影，三人看了看外边的天，好吧，没太阳，也不知道今天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出来的。
　　“老大，你怎么来这么早？”
　　黎飞疲懒地睁开眼，“怎么，我平时来得很迟吗？”心情看起来并不好，似乎是有些不耐烦。
　　赵文：“不迟，也就比下学时间早那么一会。”
　　黎飞：“找打是不是？”
　　赵武打岔：“老大，你今天总算是换夹袄了，我还以为你今天又要穿单衣过来呢！”
　　“我娘非要我穿。”黎飞扯了扯领口，“勒死人，还难看。”
　　“不难看，老大依然俊朗。”
　　“就是，老大无论穿的是什么都是最俊的儿郎。”
　　黎飞被夸的舒坦了，“呵，算你们有眼光。”
　　三少年坐回自己的位置，黎飞摸摸怀中汤婆子，还很暖，刚刚灌的热水，又瞧瞧右边：小毛团怎么还不来，难不成怕冷逃学了？
　　李夫子又来让众人诵经，王老头他们背《硕鼠》，怀中特意带来的汤婆子已经冷了，那小毛团依旧没有出现。
　　黎飞烦躁地将书本一扔，吓王夫子一跳：“黎飞，你，你有何事？”
　　“冷，不想读了。”黎飞斜坐在座上，右脚搭左脚，左脚盘在腿弯。
　　“是啊，今天是有些冷！”王夫子捋一把胡子，“要注意些，莫要受了风寒。像前日来的那小娃娃，就是染了风寒，卧床不起……”
　　“王老……不是，夫子。”黎飞焦急地问：“你说小毛团…叶俞受风寒了？”
　　“是啊！”王夫子说：“听说他是南方来的，受不了京城气候冷寒，就染了风寒。好歹同窗一场，人家初来乍到，你们也可抽空去看看人家，也替为师问候几句。”
　　“遵命，夫子，保证做到。”黎飞一口答应。
　　王夫子愣半天才说：“好好。”
　　黎飞一点也听不下去王夫子说什么老鼠的书，他只想去看看小毛团，小娃不会是给他爹打了吧！肯定是的，他爹一直看将军府不爽，文官没一个好东西，心里蔫坏蔫坏，定是看小毛团不顺眼，还有叶老四那个碎嘴的家伙，肯定也给小毛团为难了，这时候就需要我来保护他。
　　午间一下学，黎飞饭都没吃，急哄哄跑出去。“老大，你不吃了吗？”赵武在后边喊。
　　“不吃了。”黎飞一股劲冲出半里地，回头说：“去外边吃。”再转眼就没影了。
　　“啧啧，老大会轻功就是好。”赵文羡慕地说：“咱们要是像老大一样，也能一口气上来下去的，多好啊。”
　　“行了，看咱们的样子也不像是能学成的。”唐宝给他泼冷水，“我们又吃不了那个苦。”三人父亲都在兵部，不过也不是都上过战场的，家里孩子还是会要求读书的，毕竟不是谁家孩子都像黎家一样天生习武好根骨，大字半个不认识的。
　　赵文想起来以前看到黎飞在大雪中扎马步的景象，打了个寒颤，“噫，还是不要了。”
　　黎家儿郎自幼习武，黎飞还是娃娃的时候，他爹就开始教他了，比起他两个哥哥黎飞造诣更深，即使是比两个哥哥小几岁，现在也不见得会是手下败将。比起大哥二哥，黎飞下手更重更狠，京城子弟无人敢与他叫嚣，原因有二，一是家中长辈宠爱，二是真心打不过。
　　黎飞像一阵风似的刮过大街，提篮子卖汤婆子布套的绣娘差点被撞到，“谁呀，跑这么快，撞到人了。”
　　“对不住，有急事。”黎飞一溜烟跑远了，绣娘也没看清是谁差点撞到她。
　　文官都聚集在东街，而武将在西街。黎飞东街西街都来过，闲来无事就喜欢到处乱窜。
　　急匆匆冲到叶府大门口，黎飞被冷风一吹，脑子也静了下来：我跑过来有什么用？难不成要从正门进去吗？那该怎么说，晚辈是来拜访的？滚吧，谁要做叶盛的晚辈？那说是来看叶俞的？会不会给小毛团惹麻烦？啧，烦死了。
　　黎飞正想着怎么进去呢，从府里出来一个人，已经看到他了，躲是躲不掉的，黎飞硬着头皮站在那，要是现在溜了那不就是怂，黎三公子从来不怂。
　　“嗯？”叶盛注意到这黑衣少年，“黎家幺儿？你怎么在这。”
　　“我…”黎飞没想到他会叫住自己，他一再强调这是小毛团他爹不能得罪，实在忍不住，他见不得装模作样的文官。
　　“哦，你是俞儿同窗是吧！”叶盛想应该是来找小儿子的，“老夫有事在身，不宜多说，你随管家过去吧！俞儿染了风寒，小心些，莫要传给你。”
　　“不怕，我体格强。”黎飞想都没想直接说。
　　不料叶盛大笑：“哈哈哈哈，好小子，像你爹，去吧！”
　　黎飞听不明白，他觉得毛团他爹可能在骂他爹，毕竟文官都不是好东西，都拐弯抹角骂人。
　　管家得了吩咐，领着一头雾水的黎飞进府。黎飞还在纠结：这就进来了？
　　“公子这边请。”管家领黎飞在府里七绕八绕，一会左边，一会右边的，回廊之后还是回廊，绕的黎小公子脑仁疼。他想：这府里要是进了贼，定走不出去，文官花花肠子就是多。
　　“公子，到了。”管家终于在一座精致的小院停下，小院中栽着许多花草，还能看见刚刚枯败的丝菊和木芙蓉，还有一些花木黎飞不认识，他也只是在他娘养的花草中瞧过几眼，能记得这几样已经不错了。
　　管家轻叩门扉，“小公子醒了没？”
　　小舟过来开门，“刚刚醒，热退了些，想喝点粥，云姐姐已经去厨房拿了。”
　　“那就好。”管家说，“将军府三公子想来看看小公子，你去问问是不是方便。”
　　“行。”小舟去问了，不一会回来说：“公子说他在病中，不宜见客，请三公子见谅，先回吧！来日病愈，必当亲自致歉。”
　　黎飞才不想听这些，他就是担心小毛团被他爹打了，不能说，看不到人他是不会走的，“我大老远跑一趟，怎么面都不给见啊？我是来送东西的，东西送到手我就走。”
　　“这…”小舟怕得很，“要不公子将东西给我，我转交给我家公子？”
　　“不行，这东西我要亲自给，别人我不放心。”黎飞不松口，量他们也不敢动手赶他走。
　　小舟：“公子，我家小公子也是怕病气传给您，要是您也染上风寒，岂不是我家公子之过。”
　　“没事，我不怕传染病气，就是传上了，我也不会找你们麻烦的。”
　　三人在门口僵持，屋内传来咳嗽声：“小舟，让他进来吧！”
　　黎飞：“你家公子都说了！”
　　“那黎公子请。”小舟让开门，黎飞风风火火冲进去。
　　“就在外间吧！咳咳……”
　　黎飞顿住脚步，气虚弱，声音哑，真是风寒啊！
　　隔着挂帘，叶俞说：“多谢黎公子，只是俞病中之体，实在是不宜见客，怠慢公子，请见谅！”
　　黎飞闻言不悦：“就不喜欢听你这么说，都生疏了！”
　　叶俞好笑：“黎公子，加上今日，我们相处不过是几个时辰罢了，怎有生疏一说？”
　　“算了算了，不与你说，会读书的就是会说话。”黎飞说：“是夫子，他说你病了放心不下，定要我来看看你。”
　　“多谢夫子好意。”
　　“就只谢夫子，我还大老远给你带东西了呢！”黎飞不高兴了，一激动就掀开帘子进来。果然小毛团可憔悴了，小脸煞白的，嘴唇还干，窝在被子里，小小的一团。
　　叶俞被他突然进来举动吓一惊，“你怎么进来了？”
　　“进来就进来了，反正都进来了，现在出去也迟了。”黎飞狡辩，“正好送东西给你。”
　　“哦？”叶俞忍住笑，“黎公子带了什么？”
　　黎飞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件熟悉的物什，白底绣着红色梅花，边缘露出一圈白毛边，圆滚滚的。黎飞献宝似的送上去，离近看，小毛团是不是瘦了些？
　　“这是…汤婆子？”叶俞半坐起来。
　　“你别动，我来。”黎飞按住他，又给他掖好被子，汤婆子递到手上。
　　叶俞：“……”
　　“怎么了？快揣被窝啊！”
　　“嗯…你是不是忘记灌热水了？”叶俞多问一句。
　　黎飞：“……”糟糕，一直揣怀里来着，没感觉到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