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梅求君安》树下吹笙

11、第十章

　　“我……”黎飞魂不守舍，就想摸一摸他的小脸，接着就伸手触碰到脸。叶俞蓦然直视他，黎飞察觉不对，他急忙收回手，“这个一片淡色花瓣在鬓角，我给你拿下。”
　　“那，多谢黎哥哥。”叶俞仍然带着得体的笑容，可心底却一点都不高兴，不知道怎么做的他，再次摆弄瓶中腊梅，摘去开败的花。
　　“这花好香啊！叫什么？”黎飞问。
　　“腊梅，色若蜂蜡，香气四溢，浓而不腻。”
　　“是，很好闻。”虽然听不太懂，也知道这是夸花的。
　　气氛再次沉默。
　　许久，叶俞问:“黎哥哥来找我是来听我说腊梅的吗？”
　　“啊，不，不是。”黎飞这才想起此行的目的，他从怀里掏出诗，“早晨想要读一会来着，没想到第一篇就不会。”黎飞不好意思地说:“现在问不到夫子，就想着，你肯定会，所以来找你。小毛团，你，能教我吗？”
　　叶俞手一顿，“为何突然想读《诗》？”
　　“嘿，哥也想好好学。”黎飞说:“好吧！其实是我不想让我娘失望。”
　　“是吗！”叶俞冷静地说:“黎哥哥很是孝顺。”
　　“那是当然。”黎飞被夸，自然高兴。
　　“哪一篇我看看。”叶俞不再摆弄可怜的腊梅，方才心绪不宁，已经摘错好了几朵花。
　　“就第一篇，关关什么来着。”黎飞翻开书，给他看。
　　“雎鸠，关关雎鸠。”叶俞早已熟悉，不用翻也知道是什么，“雎鸠是鸟名，它的声音听起来很像‘关关’。‘关关雎鸠，在河之洲’雎鸠在河中洲互相鸣叫吸引。‘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美丽贤淑的姑娘是君子的好配偶。”
　　“懂了吗？”叶俞问。
　　黎飞:“美丽的姑娘是君子好配偶？”
　　“意思如此。”
　　“小毛团是君子吗？”
　　叶俞不做声，过一会才说:“君子之姿，俞之所求。”
　　“那以后也会求窈窕淑女吗？”
　　“……会吧！”
　　“是吗？”黎飞心中说不出的失落，为什么失落，小毛团这么好看又聪明的人，以后肯定会成为君子，成为君子有美丽姑娘相伴不是很好的吗？黎飞啊黎飞，你不自在什么啊？
　　“那还早，先说这篇《诗》吧！”
　　“哦，好。”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参差荇菜，左右芼之。
　　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读了几遍后，叶俞问:“能背下吗？”
　　黎飞闭上眼试了试，“不清楚，这诗什么意思啊？”还有字也太难认了吧，而且听起来好像差不多。
　　“这是一首关于男女爱情的诗。”叶俞一本正经地讲诗，“男主人公想要亲近女主人公，日思夜想，想用琴瑟钟鼓来取悦心中的姑娘。”
　　黎飞听得脸红，小毛团怎么丝毫没有羞涩地讲这是“求爱”诗呢。难道是我脑子想的太多了？真是俗人一个。
　　“小毛团你将来会想弹琴给你媳妇听吗？”黎飞听着听着，诗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也许会。”叶俞也不确定能不能找到愿意共度一生的人。
　　“你会弹琴吗？”黎飞来了精神。
　　“会，以前和娘学了几首。”叶俞说:“娘说弹琴是雅士所为，她希望我会，但我弹得不好。”
　　“没事没事，你弹给哥听，哥不嫌弃的。”
　　“我没琴的。”
　　“早说啊，我娘那有好几张古琴，皇帝舅舅赐的，我娘也不会弹，都快生灰了，我这就回去拿给你，你等着。”说完就风风火火冲出去，叶俞拦都没拦住。
　　叶俞手中还握着书卷，他提起细毛笔，仔细再旁边做了注释，再断句，字黎飞不认识，那句读总要给他标清楚。
　　叶俞怀疑黎飞这琴是从长公主那里偷来的，先不说这么快就回来了，就说为什么有三张琴？左右手各抱一张，背后还背有一张。
　　“看看，你喜欢哪个。”黎飞把古琴放在桌上，一不小心磕一下，磕得叶俞小心肝一颤，别磕坏了。
　　“慢点，小心磕坏了。”
　　“哦，你试试，哪个好用。”
　　褪下琴布，里边古琴全貌便展现出来，叶俞对琴了解少，他试了试音，无论是琴弦还是琴体都是上品，这几张琴当是名家之作，可惜没遇上好主人。
　　“都是好琴，我的琴技实在是配不上。”叶俞坦然。
　　“没什么配不配得上的，放在家里生灰更配不上它们，你拿着，都给你。”
　　叶俞瞪大双眼，仿佛在看败家子一般，“你知道在说什么吗？这每一张琴，拿出去都价值连城，你轻易赠予我，我不能收。”
　　“有什么不能的，在我家那就是没用的东西，还占地方，你会弹，以后弹给哥听不就行了。”黎飞嬉皮笑脸，拉他过去，“快看看，哪个好用，要不选这个。”黎飞指着其中一张七弦琴，因为它看起来最好看，“这个好看，弹这个。”
　　“我可以弹，弹完之后，你要都拿回去。”叶俞不肯退步，太贵重，他不能收。
　　“我都送出去了，没有收回的道理。”黎飞坚持。
　　叶俞也倔起来，“我不弹了，你拿走。”
　　“别呀，别生气。”黎飞让他坐下，“消消气，消消气，那你留一张好不好，下次再弹给哥听，好不好？小毛团，求你。”
　　叶俞觉得他这无赖的样子有点像小时候邻居家的黄毛犬，会撒泼得很，还黏糊糊。
　　“好。”叶俞妥协，要是不答应，把他逼急，说不定当面就把这几张古琴砸了，“说好，只留一张。”
　　“行，哥一向说话算话。”黎飞保证。
　　叶俞选了先前黎飞看中的那一张，其实这个几张琴都是不可多得的珍品，各有千秋，分不出来谁低谁高。
　　他拨动两下，“许久没弹，琴音不准，我调一下。”黎飞不懂这些，只见他调了调两端，又拨动几下，说:“差不多，我试试吧，许久没弹了。”
　　叶俞手指细长，很适合弹琴，指腹处也因练琴长出细小的茧，不注意很难看出来。因为叶俞很注重对手的养护，他不喜欢身上有伤痕。
　　黎飞是门外汉，听不出好坏，在他眼中叶俞就像是渡上一层光。
　　叶俞选一首舒缓的曲子，指腹轻按琴弦，一拨一按，琴音便散开来，很柔和。
　　一曲终了，叶俞再一次抚摸琴弦，“当真是好琴！”爱不释手。
　　“好听好听。”黎飞捧场，他听不懂，就是觉得很好听，听完心都静下来了。
　　“呵。”叶俞好笑道:“黎哥哥莫要夸我，弹错音我还是知道的。”
　　“不，你弹错也好听。”
　　“日后黎哥哥若再听，定不会弹错。”
　　“我相信你。”反正对错也不知道，好听才是正道。
　　叶俞:“琴也弹完，心也静下，黎哥哥，是不是该读书了？”
　　黎飞觉得自己上了当，不过小毛团的亏，吃就吃了，“行，读书，哥说话算话。”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黎飞背几句，又忘了，打开书册一看，里边用细楷标注了点，“小毛团，这是你标的吗？”
　　“方便你断句，遇上不会的字再来问我。”叶俞手也没闲，提笔写着什么。
　　“真俊！”
　　叶俞无奈:注解而已，有什么可俊的。
　　太阳推移，一直到正午，黎飞才停歇，每次他想休息会，一抬头就能看到小毛团认认真真在学，他说要好好学也不能只是口头说说，就这样逼着自己学。
　　“小毛团，你饿了没？”
　　叶俞头也不抬，“还好，黎哥哥饿了？”
　　黎飞:“有点，要不我先回去吃个饭，再回来读书？”
　　叶俞思索一会，提议，“要不在府中用饭如何？”随后想起来黎飞出来时间久了，又说:“算了，黎哥哥出来这么久，长公主殿下该是要担心……”
　　“在在在。”黎飞满口答应，“我经常在外边一整天，我娘不管的，况且，我娘上午入宫去，不在家。”
　　叶俞暗道:果然，长公主不在家，那琴就是偷拿来的。
　　“那我吩咐厨房，多准备点饭食。黎哥哥喜欢吃什么？”
　　“我都行。”
　　“好，那就家常菜吧！”叶俞唤来小舟，吩咐几句，还特意叮嘱，多荤。
　　其实府中原本也是有一起用膳的规矩，入冬后叶盛觉得冬日冷的快，要是一个两个来迟，那饭食就凉了，于是就准许在房中开小灶。
　　饭菜厨房早已备好，不多时热腾腾的饭菜上了桌，黎飞闻到味更饿了，他提起筷子就要夹，这是他看到小毛团慢慢拾起筷子，摆好碗，再斯斯文文夹菜，突然觉得自己好像野猴子一般。
　　叶俞见他不吃饭，只看自己，问:“怎么了？饭菜不合胃口吗？”
　　“不是。”黎飞说:“你吃饭好看，用我娘话来说，就是赏心悦目，而我们家都狼吞虎咽的，活像打仗一般。”
　　叶俞:“这如何能比，将军府皆是军营出身，而我只是闲适在家的百姓，行军打仗，每时每刻都要注意周围环境，又怎能花费心思在果腹上？黎哥哥勿要妄自菲薄。”
　　“小毛团，你懂的真多，哥一定和你好好学。”
　　“哪有多不多，吃饭吧，不然该冷了。”
　　二人坐对面，一黑衣，一白裘，一好动，一文静，性格截然不同，而就是这样性格相反的两个人，恰好坐在一张桌子。
　　平日午好，叶俞是需要小憩一会的，今日有黎飞在，他便提议出去走走。黎飞知道他有睡觉的习惯，说:“你不用休息吗？我记得你好像每次吃完午饭都要睡觉的。”
　　“不用，去走走吧！”叶俞说。可是困意做不了假，他刚说完，就打哈欠了。
　　黎飞把他往床边推 “还说谎，小毛团不许说谎，困就睡觉，听到没？”
　　叶俞:“我睡觉，你做什么？”
　　黎飞使坏心眼，他靠近叶俞，“嘿嘿，要不哥陪你一起睡？”本来只是开一个玩笑。
　　叶俞别开脸，黎飞以为他不好意思了，便不打算逗他，“我去外边……”
　　“那你过来吧！”叶俞说完转过身，慢慢脱去外袍，毫无芥蒂。
　　“外边……看书……”黎飞声音小下去，换来的则是惊喜。
　　“真的？”
　　“嗯？你不愿意吗？”
　　“愿意愿意，哥非常愿意。”黎飞三下五除二脱去外袍，又给小毛团脱完，拉着小宝贝钻到被窝，都是半大的孩子，这么做也没什么不妥。但是，如果让黎飞和赵氏兄弟或者是唐宝一同，那他肯定是不愿意的，只会一脚踹下去。
　　黎飞平躺着，不小心碰到叶俞胳膊，有点凉，“身上好凉，怎么穿那么多还凉？”
　　叶俞小声回答:“一直就是这样，捂不热。”
　　“那冷吗？”黎飞侧过身，问。
　　“有点冷的，有取暖的物什好多了。”接着，叶俞被搂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他听到那人说:“我火力旺，做暖炉再合适不过。脚塞到我腿间，手放我怀里，暖和。”
　　一开始叶俞扭扭捏捏不同意，黎飞不和他磨叽，直接抓过他的手，用腿夹住他的脚，隔一层布也感受到冰凉，小毛团身上是真冷。
　　“冷吗？”叶俞靠近问。
　　黎飞嘴硬，“不冷，可暖和了！”
　　“胡说八道。”
　　“嘿嘿！不冷，小毛团最暖和，小毛团暖和哥就高兴。”
　　贪念温暖，源源不断的从手脚传到四肢，再到全身，很舒服，比汤婆子舒服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