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梅求君安》树下吹笙

10、第九章

　　大雪又下了几日，直逼二尺才堪堪停住。黎小公子没料到今年雪来得这么猛，往年冬假还能出门玩，说不准也能去军营溜达一圈，结果现在雪是不下了，可长公主也不准他出门啊。黎飞在将军府整日对着书，无趣到生霉了。
　　“今日读完了哪篇？”长公主推门进来，给他送热汤暖身子。
　　黎飞有气无力趴在堆满书的书桌上，“哪篇都没读完，我觉得我要完了。”
　　长公主敲他一栗子，“尽瞎说。”随后放下炖好的汤，“怎么三四天，一篇都背不下来，你也不是笨的孩子啊。”
　　黎飞:“是我不是笨，只是我们黎家人都没这个脑子。”
　　“哼，说到底还是你爹的错，只会打仗，一身勇劲，大字不识几个。”
　　黎飞坐起来，“娘，你为什么一定要我们去读书呢？咱们家又不考状元。”
　　“唉！”长公主叹气，“飞儿，也不是娘想逼你们读书，时势所趋啊！当年你皇祖宠爱为娘，准许你爷爷入宫教皇子习武时也把我算上了，我与你爹最有出息，其他人定然不服，他们不敢动我，就私下找你爹麻烦。打肯定是打不过的，就拐着弯骂他。他傻不愣登听不懂，还笑呵呵夸人口才好。后来当了将军，战报不会写，军情看不懂，兵法只靠口口相传，早晚有缺失的那一天。有些人表面上客客气气，私下还不是说将军府文盲一窝，没半点脑子。”
　　长公主慈爱地摸着儿子头:“我知道你不爱读书，也知道将军府都不是读书的料，可我就想着有一天你当了将军，能文能武，让那些人也看看，将军府可不都只是会打打杀杀的。”
　　“可是娘……”黎飞，“我真读不好，看到书就犯困。”
　　长公主温柔笑道:“罢了罢了，是娘痴心。你也十四了，你两个哥哥十四已随你爹爹去了军营。收拾收拾，明日去军营吧！”
　　黎飞没想到梦这么快就成真了，他惊喜问:“真的？”
　　长公主:“那还有假，上次你爹也与我说了，既然你不是这块料我也不再逼你，免得你累我也累。”
　　“娘……”黎飞觉得挺对不起长公主的，这么多年丝毫没有进步，长公主看着心急，可就算是这样也没有怎么凶过他，最多是让他再学学。
　　“没事，娘看开了。”
　　黎家哪个儿郎不向往驰骋沙场，骨子里就带有的热血，黎飞也有，书院熬了几年，没有磨去他的热血，反而更向往能够听听士兵操练声。
　　而这一刻，他犹豫了。京中贵妇时常聚一起，赏花喝茶什么的，黎飞初来京城也随母亲去过，喝茶赏花是次要，比比谁家孩子最好才是真的。
　　黎飞以前不懂，为什么娘每次听到都只是坐在一旁笑笑，不说话，后来才知道因为他和哥哥们只会舞刀弄枪，实在是不好说出口，难不成要说“我家孩子今天扎马步超过两个时辰”吗？夫人们更喜欢说“我家孩子今日作了文章传遍京城”了。
　　“怎么，太高兴了吗？”长公主见他不说话，还以为是高兴过头了呢。
　　“不是。”黎飞摇头，“娘，您是不是很希望我能学好的。”
　　“傻小子，娘当然希望你能文成武就，看你不是那块料，我再逼你也没用，还不如让你去军营，成就一番事业。”
　　“娘，你先出去吧！”黎飞说:“我喝完汤，还要读书。”
　　“啊？”长公主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黎飞一字一顿，“我还要读书。”
　　“你不想去军营了？”
　　黎飞粲然一笑:“国无战事，去军营和在家没什么不同，按照军营那一套来约束自己，不是早就在做的吗？与其去军营长成兵痞子，还不如在家读读书，将来好也去考个功名。”
　　“你这孩子……”长公主没有打击他的信心，功名哪有那么好考，可若他真想学，也随他吧！
　　长公主端走碗筷，黎飞刚刚立下壮志，心里正热着呢，就着这热血，翻开新崭崭的书册。第一页“关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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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飞:“……关关……”滚滚滚，什么玩意？
　　娘，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化雪更冷，叶俞一步也不愿出房门，要不是一直躺被窝不太合适，叶俞觉得他能在被窝躺一冬天。还是要走走的，不然身体就僵了。
　　这天，他披上狐裘，抱着黎飞送的汤婆子，顶着寒风和刺骨冷意在府中散步，府中积雪清晨已经铲走，现下只有最底层化的雪水。
　　“小公子，院内湿寒，勿要多逗留。”管家看到后提醒说。
　　叶俞:“多谢管家提醒，只是读书久了出来透透气，今日阳光倒是好。”
　　管家抬头看看，乌云散去，久违的太阳，“小公子，在府中走走罢了，莫要出去。”
　　叶俞好奇:“为何？”
　　管家笑笑:“哎呀，小公子南方来的，有所不知。前几日下雪，乌云遮日，您感觉不到。若是出了太阳，照在雪上，很是刺眼，看久了会晃得眼看不见。”
　　叶俞:“多谢管家提醒，俞定不出府。”
　　没想到，下个雪还有这么多门道。自从那天不小心砸到黎飞之后，叶俞对玩雪失去了兴趣，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东西，果然，还会瞎眼，真不是好东西。
　　“小公子好。”
　　“嗯”路上有人与他问好，叶俞一一点头示意。
　　走走晃晃，叶俞便走到了后花园，他是顺着香味过来的。在府中没走多久，他就闻到一阵阵花香，是腊梅香，没想到京城冷寒竟也有腊梅飘香。
　　叶俞喜花草，他的小院中也种有不少花，只可惜来的迟，花都谢了，菊花与木芙蓉也没能撑过冷风。那几株梅树，据说是红梅，也没见它们开花。
　　后花园中，花匠在修剪花枝，正是腊梅。
　　叶俞走过去，施礼，“老伯，有礼了。”
　　花匠丁老伯一惊，“啊呀，是小公子啊。”丁老伯去给夫人送花的时候见过叶俞，也知道他是通州来的小公子，不过据说他很怕冷，不知道怎么跑花园来了。“小公子怎么到这来了，这里冷啊。”
　　“方才在前院闻到花香，顺着味过来的，不料惊扰到老伯，是俞唐突。”叶俞再拜道歉。
　　“没有没有。”丁老伯摆摆手，“没吓到，只是没想到这么冷的天，居然还有人愿意到花园来。”
　　叶俞指问指地上花枝，“老伯，这花是不要了吗？”
　　“啊，不算是吧，花枝太多，修剪修剪才好看些，剪下来的花枝会送到各位夫人小姐那里。”丁老伯回答。
　　“可否赠我几枝？”
　　“小公子怎么说赠不赠的，公子喜欢，尽管挑了去。”
　　“多谢老伯。”
　　“公子当真是和气的人，早前听得南方人性子温，今日一见小公子才是知道是怎么个温和。”
　　叶俞一笑，“老伯莫要开我玩笑。”
　　“好好，公子等着，这几枝新开的一些，花苞也多，剪下来给您。”说着，丁老伯便挥起剪刀，“咔嚓咔嚓”几声，剪下几枝最好的。
　　“公子拿回去吧！莫要在这里久留，外边冷着呢。而且花园中雪没扫尽，看久了眼疼。”丁老伯叮嘱。
　　花园中养有花草，大雪对一些花草来说就是棉被，盖得好，明年花开得就美，所以花园中大部分花圃的雪都没动。
　　“嗯，这就回去。”叶俞点头，“多谢老伯提醒，现下也觉得眼睛有些痛。”
　　“哎呦，那不得了，公子速速回去吧！”
　　叶俞抱着腾出一只手，小心接过花枝，清幽的花香沁入心脾，着实好闻。
　　“老伯，再会！”
　　“小公子小心些，莫要滑倒。”
　　“嗯！”叶俞点头。
　　还没走回小院，小厮小舟就匆匆忙忙跑过来，“公子，可算是找到您了，您这是……”
　　“没什么，拿回去插花。”叶俞:“你说找我？何事？”谁能找我有事呢？
　　“公子。”小舟靠近说:“是将军府黎三公子。”
　　叶俞心喜，黎飞找我？但面上却不显露:“黎公子来，好生安排便是，急什么？”嘴上说不急，脚下步子却不由得加快许多。
　　“他那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坐在那，大有您回去他就要拆房子的感觉。”小舟和黎飞年纪差不多，黎飞却比他高半头，加上凶名在外，小舟私下单独见他还是有几分怕惧的。
　　“大可放心，他脾气很好的，不会无缘无故拆房子。”叶俞说。
　　小舟可不敢苟同，黎小公子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单方面殴打）事迹都传遍京城了，也就您不知道而已。不过看他家公子这样子，说了也不会信，还是不说了吧。
　　黎飞在房里都坐半炷香了，除了个小丫鬟来端茶送水烧炭火，小毛团的影子都没看到，那小厮不是说去找了吗？怎么还没找到，这么磨磨唧唧还能不能办好事了？
　　小云再一次来给他送点心，黎飞没忍住，“我说，你们怎么做事的？”
　　小云惶恐，上次还觉得这公子脾气挺好的，今日这是怎么得罪这位爷了，“公子，小云怠慢，还请恕罪。”
　　黎飞看她惊慌的样子，心里想我没有凶啊，胆子太小了吧！
　　“什么有罪没罪的，我是问小……你们家公子呢？”黎飞敲敲桌子，“我在这等的茶都凉了三回，人呢？不会是你们把人照顾丢了吧？”
　　小云都要吓哭了，“小公子说要四处走走，奴婢也不知道，小舟已经去找了，烦请公子再等等。”
　　黎飞不知道自己是吃人还是做什么坏事了，刚刚那小厮也是，这个小丫头也是，不会是诓骗自己吧。
　　“人呢？怎么还没有找到……”
　　“黎哥哥这是在做什么？”叶俞一进门就看到黎飞等到不耐烦，眼看着就要吓哭小云了。
　　“我……我……”黎飞支支吾吾也说不出来做什么，因为他什么也没做，就坐在这喝茶了。
　　叶俞轻笑:“小云，去忙吧！”
　　“是，公子。”小云松一口气。
　　叶俞走到书桌旁，那里摆着一件白瓷花瓶，素净得很，用来插花正合适。
　　“小毛团，你听我说，我真的没有在骂她，我就是在问你去哪了。”黎飞连忙跟着解释，“他们找不到人，还一直给我灌水，让我等等等，我等的花都谢了。”
　　叶俞:“是我不好，出门前没和他们说清楚，不然也不会叫你等这么久。”
　　黎飞:“不，那是我的错，我没耐心等。”笑话，怎么能是小毛团的错呢，小毛团那么可爱，什么都是对的。
　　“好了。”叶俞忍不住笑，“别争了，这有什么好争的。说吧，来找我做什么？”
　　叶俞今日仍然披着白裘，冷风一吹，脸色微红，悄然转身，眸色明亮，容颜如花，一如雪地红梅，引人痴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