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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不清不楚的矛盾 人们在某一 ...

  •   人们在某一年某个节气,也许是初雪中独立街头看霓虹灯下川流不息人来人往,也许是骤然升温的初春里被融化的阳光浇灌得含苞待放,也许是暑热消退的黄昏中被习习清风包裹看池塘里碧荷一一举。在那样的时间片段里,整个人被浪漫与温柔充盈,突然对熟悉的人有了陌生感,与此同时也对自己感到前所未有的新奇。仿佛将过往于火盆中烧成灰烬,满怀希望打开下一秒钟的新世界。小孩子纳罕般的夸大其词,可以称之为长大的觉悟或者自我的苏醒。

      野草丰茂,凌霄花爬上墙头,蜂蝶穿行,又一年夏至时节。

      小升初考试后,江望也的暑假被一系列莫名奇妙的事情填满。

      赶着九十年代末出生的孩子,小学后两年写完作业还有大把时间追飞轮海和快乐大本营,男孩子热衷于美发店托尼的洗剪吹,组队到网吧玩穿越火线并在炫舞飞车中与叫宝贝的女孩结婚,女孩子周末聚到装电脑的朋友家中围观韩国欧巴和欧尼的恋爱综艺和新歌MV视频是最流行的事情,其次是分享言情小说连载杂志和单本。这些炫目而失真的形象构成了他们对异性的认知启蒙,幻想、巧合、简单的曲折与直白的宣泄,与青春期未完成状态的头脑一拍即合,催生出许许多多酸倒牙的校内罗曼蒂克。

      那时何迟已是放了学就潜入网吧的游戏重度成瘾者,所有心思都放在怎么利用江望也打掩护上,瞧不上同学间你侬我侬分分合合的狗血剧情。好学生大班长江望也是成日冰着张脸管东管西,一言不合就和男生掐架的主,敢招惹她的也没几个。

      可毕业季是个令人头昏目眩的炎热夏天,热到人的思想主意都要变质,平白折腾出些常规之外的事情。

      接到安全小组成员电话的时候,江望也刚冲完澡,湿漉漉的坐在院子里挖西瓜吃等头发晾干。学校每年暑假都要划分防溺水安全小组,每周由组长向班主任汇报组员情况,毕业班也不例外。组长江望也听见组里男生在电话里严肃异常地要求她马上去校车点旁的游乐场见面,询问之下也不肯透露具体事由,虽觉古怪异样,但还是麻溜地把半干的头发盘起来往外跑。

      气喘吁吁地站在游乐场门口,江望也跟发了愣的同桌对上眼了。

      你怎么在这?

      那谁打电话喊我过来说有急事,你怎么也在这?

      江望也晓过来是被人耍了,撂下句话转身就走。

      回去揍人吧,该揍谁你自己明白。

      男孩挠挠头,又呆了半晌也醒过来了,骂了句艹直奔打电话的朋友家去了。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江望也想起要跟何迟借书看,便折身往何家去。方阿姨正在院子里摘菜,笑道不巧阿迟出门有一会儿了。

      江望也乖乖取了板凳,边帮何母摘菜边等何迟。

      一把芹菜的功夫,何迟拎着酱油和一袋酸奶棒进了门,撞见板凳上仰着头朝他笑得灿烂的女孩,心下了然,放下酱油就往楼上去,江望也屁颠颠地跟上。

      何迟你刚去哪了啊?江望也叼着酸奶在书架前挑拣,含糊不清地问。

      大洋超市。

      唔——嗯?买瓶酱油西边隔壁小卖部就有,怎么跑那么远嘛?江望也心虚地取下酸奶袋,她被安排的游乐场恰好就在大洋超市同一条街上。

      小卖部里酱油卖完了,你说,巧不巧?何迟瞥她一眼,哼笑一声。

      巧,巧,太巧了......江望也麻溜地抽了本书往外跑,选好书了我走了哈何迟。

      中午在同学群里看到几个男生起哄,要撮合隔壁姑娘和她同桌终成眷属,何迟没来由地一阵烦,没成想倒叫自己撞个正着,见那人又缩头乌龟似的怂,半句解释也无,更憋气,攒着找机会出了才是。

      这气一攒就是一星期。

      何江两家都是小二层,从楼上卧室瞧得见也听得见隔壁院墙里的情形。捧着本《活着》入神低迷的江望也被胡同里一帮毛头小子打枪战噼啪哇啦的喧闹声惊醒,抬眼瞧见隔壁院子里捏着枚黑子端方危坐在竹椅上与何父博弈的何迟,替他愁得托起腮来长叹口气,被故事结局钝击得皱紧的心脏也在这天然怜悯中舒展,遂决定等这盘结束就跑过去找何迟还书救他于无涯苦海中。

      嗯,顺便再借一本。

      七月骄阳艳艳午后无风,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吐个干净,江望也推开半掩的大门,把书捧在胸前本能地堆起最乖巧温顺的笑容。

      何叔叔下午好,我来找阿迟还书。

      何中正闻声转向她,皱眉舒展一派长辈和气,好好,望也爱读书是好事情,何迟便不如你自觉。

      何中正提到儿子时语气总浸着寒霜般的严肃,那少年只是低下头,碎发遮挡,叫人看不清表情情绪,却把脊背绷得直如松柏。

      松柏少年领她进了卧室,自顾自地坐在转椅上翘起二郎腿拧魔方,吊儿郎当全不似棋盘前的正经模样。

      不受待见的江望也十分来气,何迟你黑着张脸给谁看呢,棋没下够还是训没挨饱,还是不是兄弟!

      那厮嗤笑一声,谁是你兄弟?你性别男还是我性别女?

      江望也当他又犯病了,也不搭理他,径直到书架跟前换了本《许三观卖血记》。跟何叔叔打过招呼要离开时,听到楼上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书摔桌上的声音,江望也脸上的乖巧微笑僵住了,忍到自己房间才骂出声。

      傻/逼何迟。

      一直到周六钻桥洞见面时,两人还是别扭着互不搭理。

      大洋村南头海边有段高架桥,从中间一个桥墩能自不知何时凿的大洞钻进桥身,里面黑漆漆的只有脚底下隔几步一个的大小不一的缺口透出无济于事的光亮,走十几分钟就能从另一侧的缺口绕出来。传说里面有鬼,叫得很凄厉,也有人说里面有带血的鞋子,是死过人的。在还没有鬼屋的小地方,海边桥洞成为少年少女们探险的终极目标,但是胆子肥的娃少,真钻过的人出来后也故作神秘地把传说再增色几分。

      放假闲疯了的喊了几个班上玩得来的风云人物一块钻桥洞。所谓风云人物,无他,要么性子野玩得开,要么学习好有姿色,要么家里有钱有气派。总之,江望也与何迟都被算在里面。

      六七个少年人一路插科打诨十分聒噪,临到顺次进了桥洞也没收敛,故意呜呜哇哇装鬼叫声吓人,胡乱摇晃手电筒。江望也跟在何迟身后,犹豫了一会儿,不愿不合群落了单,硬着头皮跟上了。

      与成年后相反,小时候,因为没有被后果教训过,所以困难在想象中总是被低估。

      黑暗中眼睛即使适应了也发挥不了作用,江望也一颗心吊到嗓子眼,咚咚咚直擂,脚也迈不开步子,紧紧抓着何迟的衣袖作依靠勉强能往前挪。

      落后了,我们走快点吧。何迟握着微型手电看路,漫不经心地催道。

      挨了一段后,听到前面的水流声,江望也想起各个版本的传说中提过有两节桥洞断开了,得跳过去,跳不过去的就淹死在海里了。怕黑,恐高,畏水,怕死,层层叠叠的恐惧胶住了她。

      江望也一手抓住何迟的衣袖,一手抓住了下摆,不肯再往前一步。少年人的火热在阴森之处格外突兀。当视觉被黑暗蒙蔽,当舒适被恐惧篡位,感受到同类的体温才是最安心的事情,所以人们常常渴望与爱人友人拥抱,在濒临破碎的时刻被带回人间。

      带我回去吧,何迟。江望也乞求。

      未察觉到女孩被海面下冰山般庞大的恐惧攫住,何迟由着玩心戏弄她。

      叫声哥哥听,老子就带你出去。

      那些年晚上独自在家蒙着被子躲避妖魔鬼怪的恐惧,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彻底黑暗中重又回来,排挤榨干了其他感情,哪怕有何迟在旁也令人难以为继,只有向着自由的光亮才能暂且忍耐着走下去。

      江望也需要何迟陪她走出去,机械地脱口而出,哥哥。

      何迟不作声,麻溜的拾起揪在自己衣角上的手握紧了把人扣在胸前往来处走,耳畔充斥车行过被狭长空间扭曲放大了的轰隆隆声,一路无语。三两分钟的路,心惊胆战中只觉漫长。

      你怎么回事?青天朗日下,何迟问面前脸色发白的人。

      腿又软又抖,女孩朝着海蹲坐下。没什么,我就是有点怕黑受不太了密闭空间,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大反应......别跟他们说啊,本来也没打算让你知道。

      潮咸的海风迎面送来,天色昏昏。

      熟悉的感觉再次占满少年的心,混合着怜惜与愤怒,欢喜与烦恶,兴奋与沮丧。

      不清不楚的矛盾。

      意犹未尽的几个人往这边走,混不吝的赵东哲隔老远就喊,呦,碰见鬼了一场恶战吗何迟,衣服皱巴成这样子。江望也缓过神来,闻言红了脸。

      在2010年夏天的尾巴,海风与凉雨,冰可乐与凌霄花,还可称炎热的时节,头一遭把何迟与安全挂了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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