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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种前因 初长成 江望也念到 ...


  •   江望也念到六年级时才听姥姥讲了报喜的故事,撇撇嘴,这群嘴碎的婆娘。又自个儿心里嘀咕,怎的,姑娘就不能做他何阿迟的把兄弟了,姑娘就得悄声地来到这世界上吗,呸!

      其实不用江望也来啐,街坊邻居饭后茶余的故事早早翻了篇儿。李嬢嬢看见何家小子被江家姑娘撺掇着爬树摘桑椹,摔惨了直瞪眼也不敢吭声,赵婆婆撞见江家姑娘带着何家小子跟人打架,自个儿猫角落里让何迟青着眼窝跟人挥拳,刘大爷埋怨那天正抓着何家小子下象棋呢,江家小霸王就来薅人陪她看动画片去了。

      总而言之,根正苗红的何家阿迟被疯癫狂气的江家望也带坏了,扑闪着双明珠大眼白玉似的娃娃可怜见的没半点心眼儿,只当好兄弟哄着护着叫自个儿吃亏,所以从幼稚园时拿的小红花就不如江望也多,念小学了考个九十八也压不倒考双百分的江望也。江望也如果听了这些新故事怕是要多啐几口,没心眼?被我带坏?苍天呐劈了这个败坏我名声的阴险小人吧!

      除了江望也没人知道,要爬树摘桑椹的是他,摔下来朝她狠瞪眼并且一路批/斗她十分无能帮不上忙的是他,要找骂江望也是臭/婊/子的男生打架斗狠逞英勇的是他,借口解手溜回去安排江望也救他于大爷棋盘前的也是他。如此,江家姑娘蛮横多动但聪明好学懂事孝顺的名声喊得响,响不过何家小子自始至终斯文有礼诚实谦恭的好名儿。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小姑娘总想不起来,何阿迟怎么转的性儿。当局者迷时,她甚至不明白自己如何一步步走向囚笼。无非是过着平常的生活,交往应付些平常人啊。

      因为天性敏感所以从小看得明白,自己家与何迟家是不同的。比如何迟的妈妈总是呆在家里,每天笑盈盈地接他们放学,自己的妈妈总是天色微明时出门天黑了才回家,比如何迟的爸爸穿西装提着公文包上班,爱教何迟下棋背诗,自己的爸爸经常裹着一身臭汗回来,闲时自个儿喝茶看电视,比如何迟的衣服很漂亮鞋子很新,自己的帆布鞋跑烂了底才换掉,再比如何家有一整墙各种各样的书,自己只能把学校发的课外阅读一遍又一遍翻......

      小姑娘觉得虽然何家比自己家有好多的好,但却是不愿意换的。因为爸爸妈妈极恩爱,饭桌上总是欢声笑语,妈妈最爱她,抱她时抱得紧紧的,鱼肚子和鸡腿一定要她吃,永远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爸爸做饭很好吃,很有力气,会修理所有坏掉的东西,装修时用边角木料给她做了套七巧板......因为是自己的爸爸妈妈呀。

      如果能把何家的好跟自家的好加在一起就好了,她这般想。

      为了这个家更好,江望也愿意好好学习拿第一争口气,愿意抢着替妈妈分担家务让她少点辛苦,可以不参加班级组织的春游,可以拼拼凑凑穿不大合季节的衣服,可以原谅自己的要求一次次被妈妈愁苦的表情扼杀在喉咙中......久而久之,村里人人都知江家姑娘懂事优秀,人人当着面都要赞她几句。

      真漂亮呢,真聪明呢,真勤快呢,真听话呢,真懂事呢,真能做个好儿媳妇呢……

      很多年后,回想起江家姑娘和何家小子自幼在全村传的名儿,江望也心中五味杂陈。年少时以为赞誉与青目都是真诚的为鼓舞人向上的,待童年的蛋壳破裂,于青春期的阵痛中钻出个自我来,才渐晓得成人世界里人们惯爱随口一夸,嘴皮一动不费寸金面上都好看,至于真真假假捧杀不捧杀的没人理会,你说这是压垮天真乐园的枷锁引人走窄路的歪旗,他们说你不识好歹简直胡思乱想一派胡言。

      殊不知,所有因贫穷而生的窘迫在他人的目光聚焦之下被放大,急于遮羞的焦灼,无法掩盖短缺的无力,在幼小的身躯中如涨潮时海浪激荡,一副要将这孩子吞没的架势。她不得不收敛起童年横冲直撞撒野耍横的天然模样,远离人群远离目光,冷冷清清地把真实封藏。但习惯了受捧的孩子下意识地要往众人所指的方向去,那里才有爱与关注,有骄傲与荣光。飞蛾扑火哪管真切心声为何。

      所以总有个声音在心底叩击,需要一刻不松懈地伪装,不然谁会喜欢真实的我呢。

      从三四年级做惯了班长起,江望也走路时永远昂首挺胸目不斜视,无法摆脱全世界都在打量自己的臆想,不敢仔细端详一眼周遭,如此模糊麻木地与世界擦肩而过。女孩长得是鹅蛋脸儿高鼻梁一双狐狸眼上挑,却时时冷着张脸不苟言笑,哪怕渴望融入人群中也绝不可能卸掉端着的架子,以防御的姿态小心翼翼地去感受付出喜欢与被善待的滋味。久而久之,无喜无悲的面具长在了脸上,即使独处时也懒得摘下来。

      自卑与自恋双生,没人知道,她长成了多么别扭的一个姑娘。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渴望长大呢?因为大人不用上学背书考试,大人可以有钱买零食和玩具,大人可以随时出门和朋友玩游戏,因为这些巨大的诱惑,小小何迟耐心期待着长大的那一天。可是从某天开始,因为想要保护一个人而惨淡地面对了自己的弱小,长大不再是可以等待的期待。

      2006年的夏天热得出格,蝉在过于干燥的空气中喊哑了嗓子,破锣一般敲击着蹲在树荫里愁眉苦脸的俩小人的脑袋,真真火上浇油烦上加烦。

      江望也叹了口气,拍拍好兄弟的西瓜头,何迟,二年级的卷子难考九十八分已经很厉害了,我觉得何叔叔不会很生气,你不要怕。

      她好兄弟一个白眼翻过来,卷子难你倒是别考一百分啊,换个地儿蹲去,瞅着你眼烦。

      唔,我这不是等你给我出主意嘛,江望也委屈巴巴,和梅梅还有大章玩的时候把裙子刮破个大洞,我妈下班看见了又得揍我。

      唉——俩人不约而同地感叹,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那时电视上还播着三毛流浪记和小虎还乡,想着今天看不成了,江望也的眉毛耷拉得更八字了。下一秒她却喜上眉梢,拉着西瓜头一同站起来,揣着农民起义领袖的劲儿,颇为兴奋地讲起脑海中刚刚诞生的伟大计划。

      咱俩离家出走吧,你不用挨训我不用挨打,出去流浪去。

      何迟摇摇头,差点忍不住要摸摸她的脑门看是不是中暑了。这怎么可以,流浪回来他们不是更生气吗?

      江望也看着小兄弟不太聪明的样子解释道,流浪是到很远的地方,等长大了再回家,长大了就不会挨打了呀。

      那我们去哪里?

      唔,隔壁小洋村够远吧。

      挺远的。

      等江望也溜回家把小猪里的钢镚儿掏空回来跟何迟汇合,好兄弟俩在下午三点一刻正式开始了生平头一遭离家出走。

      天色擦黑时,在小洋村小卖部门口听着大洋村村委大喇叭隐隐约约广播寻娃的声音,心里的焦躁恐慌让手里的冰棍都食之乏味了,好汉们撑着口气好歹没挪窝。

      七点钟光景,隔壁江家传来了训斥声和惨不忍听的哭嚎声,被严厉批评后罚在房间里面壁思过的何迟默默听着,心中升起比难过更深沉的感觉。

      他还这么小,小到不能保护自己的小兄弟。

      从那时起,何迟渐渐明白了忍受和无能为力对成长的欲望的催发作用,也懂得了维持温顺谦恭的好皮囊的必要性。书本和生活,都令他早慧。

      没人问过他们,愿不愿意早早见识到欲望与现实的沟壑。

      如果能被保护得不识生活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真面目,谁愿意过早地背起大人角色的担子,如果能被耐心听完每个请求与愿望,谁又甘心把声音微弱到只有自己听得清楚最终叫话语在阴沟漂流,如果也能等到下雨天的伞,谁要挤过校门口翘首等候的人群跑得像条落水狗呢。如此懂事,如此听话,如此不自珍重习得麻木而自保。或者为着君子乾乾的期待而做只孤寂静默的笼中鸟,为众口相传而木已成舟的优秀忐忑不安地等待父母在九十八分的考卷上签字,为着显现男儿气魄女儿温顺而沉稳地呆在酒局上听个醉鬼装人传教诲。如此斯文,如此谦恭,如此把私心杂念凡人欲皆藏匿进角落,在阳光下与自己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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