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四)表白 当午夜 ...


  •   当午夜虫鸣盖过了正午蝉声的时候,江家与何家下馆子搓了一顿,庆祝俩孩儿升入初中,即将学业更繁重呆家里的时间更少父母们更自由。因为熟悉,所以江望也活泼了些但仍温温柔柔妥妥贴贴,何迟不消说,比在外人面前精神了些,但守着长辈还是寡言少语勉强比霜打的茄子水灵。

      在何父微醺之际又要喊出亲家儿媳一干词之前,江望也托词想喝饮料,拉上何迟逃到饭店门口马路边上,顺便讹了支雪糕。那年私家车还是稀罕物,偶尔一辆摩托车从跟前轰过,余下的皆是寂静。

      等何迟排队结账的时候,因为在人群里太扎眼,江望也多看了他两眼。

      任谁一见之下也觉得是个清瘦结实的干净少年,宽肩撑起松垮的黑T,寸头清清爽爽,横眉如剑眼如湾,盛着些勇毅决断,往下是高挺的鼻梁,再往下是薄唇轻抿,不羁又自负的面相,隐隐透着戾气。

      不知不觉间,何迟长成了让她陌生的模样,也许是因为朝夕相见没有戒备,存了因熟悉而生的怠慢,因是从小作兄弟的玩伴而模糊了男女之防,她没有太在意过何迟的生长。而当他置身于人群中,即使隔着几步的距离,江望也也不得不审视他的醒目。

      咬着冰糕坐在绿化带台阶上,江望也对着前方高悬的星星开口道。

      何迟,你怎么是这个样子了。

      那你呢,江望也,你又怎么是这个样子了。

      ——————————————————————————————————————————————————

      连着好几天,天色泛青曙光微弱的钟点,出门往校车点去的路上,江望也要跟何迟倾倒她的羡慕之情。

      羡慕分到六班的何迟,小青年做班主任兼年级美术老师,不仅和班里同学称兄道弟打成一片,月考后的自习课必放电影以慰军心,还自费出益智玩具给猴孩儿们课间消遣。

      不似倒霉催的江望也,班主任由臭名昭著的年级主任张纪国兼任。其臭名有二,一曰纪律变态,喜欢自习课上蹑手蹑脚地悄悄潜到睡觉走神的同学身后来一记备课本暴抽,惊得人魂飞到祖宗坟头上,喜欢把没完成作业的同学罚到教室后趴地上补,补不完扔到操场排一列纵队背着书包跑圈;臭名其二为卫生变态,擅长一招雌雄不辨,分配卫生任务时把男生当牲口用,女生当男生用。

      在分班考试中名列前茅的江望也成了学习委员,也成了张纪国手下的一员得力干将。学习委员负责每天检查作业情况,汇报知法犯法的同志名单并监督他们受惩戒,这便算了,虽是不讨好的差事,也是职责范围内。可是以委以重任的语气安排她带着男生打扫男厕所算怎么回事啊!

      咒骂了无数次这个班风水不好竟然挨着男厕所,江望也还是不得不老老实实带着班里成绩吊车尾的仨男生入驻男厕所,好在她只需要负责独立隔间里卫生工具的整理,主要工作是检查他们的清洁效果如何。

      问题出在何迟身上,这厮在洋溢着自由活泼精神的六班里越呆越释放天性,在熟悉的人面前像鬼吸了精血似的亢奋躁动,脸臭嘴毒。虽然和年级里的混子走得近,因为不好隐藏味道,所以不抽烟,因为会被何父训斥,也不留耍帅的刘海只剃清爽的寸头,认真听课把成绩稳在二三十名也不含糊,除了打架下手极有分寸,倒显得是那帮人中的异类。

      十几岁的年纪再混能混出什么事呢,谈几场虚伪的恋爱,把分分合合都放在空间说说上公示,故作老成地喝酒抽烟,违反校规把校服裤腿收成锥状,染发,纹身,打耳洞,拉帮结派打架斗殴,有品的向权威之代表——学校老师使劲,没品的专挑软弱有缺陷的同学下手。除了极少数享受残害他者的快感的施虐者,大多数人图的只是在对抗中企图证明自己的青春将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或以暴虐不羁证明活着的自由。当时他们意识不到,凡事凭一腔热血。

      高中那会儿为初中的幼稚行为尴尬到头皮发麻,恨不能掐死记忆中那个傻缺,后来成人了才明白,荷尔蒙需要宣泄,幻想需要实践,伤口需要麻药,幼稚其实是那个年纪无法跳过的陷阱,是可耻而珍贵的经历。

      2011年6月1日凌晨,江望也被表白了。

      清早关了闹钟后,江望也躺在床上睡眼惺忪地打开了新短信,然后,她就对着手里的诺基亚已经灰绿的屏幕发了愣。

      woaini。卡着零点用拼音讲出的心意。

      想要尖叫又强按下来,十分高兴也十分惶恐。

      也不是第一次被表白了,小学被男同学嬉皮笑脸地追过,白眼翻过去加一句滚就完结的事儿。

      只不过是第一次被安静地认真地表白。

      想起那男孩,江望也略有诧异。

      男孩叫姜欣,清瘦,和窜到一米六八的她差不多高,班里倒数第一名的强有力竞争者,成日懒洋洋地不学无术,要么丧着张脸要么挂着天真又邪气的笑。两人每天的固定对话是:

      作业写完了吗姜欣?

      没。你记名吧,我去后边补。

      总要凑在她跟前看着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落在纸上,他才拖着书包过去。

      下了早自习,姜欣还把作业本晾在腿上靠墙坐着出神,等江望也在后门喊他。

      姜欣,打扫卫生了!

      好。

      依然是懒洋洋地冲拖把擦地,有时候中间停下,跟隔间里的江望也调笑。

      江望也你出去趟,我要上厕所。

      因为没有正儿八经的性教育,中学时,男女生理相关的都是敏感话题,光明正大地谈起来像挑逗。女生把卫生巾藏到袖子里带去卫生间,除了个别厚脸皮的混子,男生的黄色段子也避开女生讲。上厕所似乎也是不太能直接当着异性讲出口的话,但是姜欣对她说了,不止一次。可见这人的厚颜无耻跟何某人有的一拼。

      但他身上有股熟悉的脆弱感,能让江望也放松了流露出温柔来。

      听同学说姜欣家很有钱,谈论到某同学的家有钱,后面往往跟的就是令人难堪的转折。姜欣的爸爸包二奶,吵了几年架最后也动了手,姜欣的妈妈选择拿钱离婚,扔下孩子走了。

      不知为何,江望也极能领会这些人间凄苦,从此对男孩存了关照与爱护之情,悄悄地给予些善意。

      但她不能回报给他爱情,这与父母的期待相违背,与自己好学生的身份相违背,太过梦幻而与她仰赖的现实相违背。她甚至来不及感受一下自己的心意,便本能地拒绝了。

      从2011年6月1日开始,直到分班毕业后,江望也再未对姜欣笑过一次。而他也装作从未发生过什么,因为也不是个有底气争取什么的孩子啊。

      她记着这个把校服短袖前胸口袋拆掉的男孩很多年,记得他沉默的告白,记得没有办法靠近让自己有点心动的男孩的奇怪感觉,记得一份沉甸甸的愧疚。

      至于何迟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纯属意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