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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渊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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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九,春猎开始,三品以上百官随行,新晋三甲钦点入册,琮王代理朝政,驻留京都。
关嘉公主的车驾在皇室之列,进士三鼎甲车驾坠在文官之后,路途漫远颠簸无趣,关嘉厚颜到皇帝跟前磨蹭,小女孩也懂得避讳心思。
依着玄清帝道:“皇兄,我想去找屈鞅玩。”
皇帝道:“李永辞为人可圈可点,家世不错,五代为官,父亲是黄州巡抚,他是家中次子,地位不高不低,进可平步青云,退可安居平淡,省去很多麻烦。”
关嘉不耐烦:“皇兄,你到底在说什么!”
皇帝觑着她:“朕说什么,你明白的很,你的婚事我不会牵连政事,但总得挑个说得过去的人。”
“可他在三甲中也只是第三名,样貌也是最平平的。”
“关嘉,你平日不是以貌取人的人,至于名次,并不是为了区分先后。”
他端起手边的天青色茶盏,啜了一口,看着辗转杯沿,对关嘉道:“你知道皇家御用的瓷器吗,每一种器具往往只需要一件,但是窑家必须同时烧制几百个甚至几千个,最后选出几十个不分伯仲的完美品,因为贡品不能流传,窑民只好将几十个全部摔碎,只留下其中一个,这一个并不是唯一的最优秀的作品,只因为那位置上仅需要一个。”
“皇兄,你难得一下子说这么多字,而且是很无用的话。”关嘉怔怔脱口道。
下一瞬她收到的是玄清帝的黑脸。
关嘉缩了一下耳朵,转了转眼珠,问:“为什么不能是别人?”
玄清帝缓缓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神色平淡地抿了一口才道:“比如?”
她倒不害羞,直接问:“姜淮呢?”
“他家世清贫,志向寡陋。”
“那……宋虑呢?”
“那……”玄清帝眸光幽深:“就更不行了。”
“为什么?”
“他不会喜欢你。”
关嘉忽而有些急了:“怎么不会,他……皇兄,你一人之见,一家之言而已,我不信。”
她收紧手中的金缕扇,神情倔强。
“关嘉,你很聪明,我说的也不假,你会明白。”他拍拍她的鬓角,深长道。
关嘉失望跟他道别:“皇兄,我回自己的马车。”
“哀僖,宣三甲伴驾。”皇帝闭目,仿佛并未开过口。
关嘉惊喜回身,却听他道:“朕的决定不会改变。”
她又怏怏蔫下来,赌气鼓腮,折扇遮住半张脸,傲娇转过头去。
京郊皇家猎场,正值春意浓发,草木繁盛,山丘绿浪起伏,隐约可见禽兽游动,众官精神为之一振,年轻武将早已英气勃发,跃跃欲试。
皇帝已换乘上骏马,看着面前郁郁葱葱的山林,随意对身边道:“寡人的雪囿四百亩,是不是小了?”
这是古书中,从前一位国君问过臣下的话。
宋虑淡笑:“太大了。”
玄清帝道:“我听说东方国家楝台,喜爱蕙草,崇尚自然,三千亩囿犹小。”
宋虑道:“楝台国王子公主与民同乐,故四百年前,楝台王女九歌辟一城游猎,三千亩犹小,圣上一人之乐,四百亩犹大。”
皇帝不怒反笑,看向姜淮和李永辞:“他说的也是你们心中所想?”
两人不答。
“去——”皇帝催马,踏过丘草野花,声线朗悦:“也只有你了,宋虑。”
敢说这句话——与民同乐。
但东方楝台古国已渐式微,古风不足为取,君上不以为意。
宋虑看他一人当先而行,今日是白色云锦帝袍,云纹发带在风里悠扬,全忘了朝堂烦恼,一派风流公子模样。
望着帝王的背影,便悄悄收了心里的话,一人之乐,虽大犹哀。
第一日在雪囿的岐鸣宫休顿,皇室入宫休憩,百官在歧鸣宫外结营搭帐。
方过午时,屈鞅便到三甲学士的营帐中串门,宋虑正与李永辞对弈,他在旁指点评判,一会帮宋虚出主意,一会替李永辞落子,弄得一局草草结束,数子竟不分胜负。
李永辞直说是屈鞅自己同自己博了一盘弈,再也不愿重开局面。
宋虑借口看书,屈鞅才坐到他的位置,缠着李永辞对博,他为人佻达,玩世不恭,棋艺却极有天赋,大开大合不守成规,不多时轻松赢了三局,李永辞嫌他无趣,自己输得毫无悬念,不肯再与他同弈。
屈鞅被嫌弃得委屈,躺在榻上翻滚,口中念着无聊:“亏你们俩是殿试三第,输了两盘棋就打退堂鼓,这要是统军将帅,敌人来犯虚虚实实,兼有诸多不利因素,你们就像小乌龟一样,”做了个乌龟翻身的姿势:“缩回壳里吗?”
不为所动,他无聊打了两个滚,才发现:“咦?姜淮怎么不在?”
“他呀,”李永辞试了试手中的弓弦:“去采些香草回来充盈帐室。”
雪囿围栏外,一人白衣骑白马奔驰而来,停在守卫前,举起手中令牌,守卫恭敬行礼,来者策马奔入。
马上是位姑娘,她目有笑意,容貌秀丽,不过神情却有一股清冷。
白衣姑娘骑行到湖边,没放缓速度便翻身下马,未曾想前方林中行出一人,匆匆转身间撞到了来人。
她躲避不及,身子一冲便要倒下,来人不及反应,伸手便抓住了她的手腕。
稳住身形,面前抓住她的男子神色无波无澜,一双眸子仿佛笼着烟雨。
那姑娘面色一怔,问他:“你可知道屈鞅在哪吗?”
姜淮只是淡淡看着她,没有回答。
她皱眉,似是没想到他并不认识屈鞅,又问:“那关嘉公主呢?”
屈鞅咕噜噜两个滚坐到榻边,漆黑瞳仁泛着锃亮光泽:“皇家狩猎,怎么也不能只呆在营帐里不发生点故事!”将折扇摇得哗哗作响。
宋虑眉跳,李永辞讶然看向他,他左手撑着头,斜倚在榻上,右手顺过头上纶带,潇洒一甩,随即换上一幅隐秘神色:“你们知不知道,每次宫猎之后,是京城中贵族子女订婚的高峰期,皆因这里树木丰茂,有水有梁,怡然旷达,具备古人诗文里爱情生发的最好条件,不如我们一起出去采些芳草,说不定会与京都难得一见的美人邂逅,御史家的千金,将军家的小姐,尚书家的幼妹,呵呵呵……”他捧着枕头傻笑。
李永辞斜眼看他,那眼神冷冰冰的要把他的脑子剜出来,慢吞吞道:“李某不才,心中只觉得公主才称得上天人之姿,只巴望着呆在离公主近一点的地方才好。”
这地方就在岐鸣行宫门外,的确是离公主最近,但李永辞的话阴阳怪气,显然是在讥讽屈鞅。
可是一顶连一顶单调的营帐,对于屈鞅这样活在新鲜热闹中的人,简直是生无可恋。
屈鞅怨念啃一口苹果,口吻含糊:“宋虑,你可中意哪家的姑娘?”
宋虑顿住喝水的姿势,想了想,淡定将杯盏放下,继续看书,心无旁骛的样子。
“你们俩,不会.....根本不认识各家千金吧?”屈鞅将信将疑问道。
沉默,沉默。
他跳起来恼指两人:“喂!你们两个,要做圣人吗?还能不能好好聊天!”
宋虑抬眼看他,反问:“看来屈鞅心中,一定有位无可取代的美人。”
屈鞅语顿,支支吾吾:“那……倒没有,”思索了几瞬,补充道:“也不一定要很美。”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我一人的美貌已经够用了。”
李永辞弯弓放手,无镞箭堪堪擦过衣角打在榻边,他惊跳起来,还未叫喊,听得李永辞道:“有些技痒,不如到林中比试一二,猎些走禽,如何?”
屈鞅求之不得,抱手邀道:“宋虑兄,走吧!”
宋虑摇头,淡笑道:“我射术不好,输得也没意思,还是看书吧。”
话未落音,帐角掀开,闪进一道朱红色身影,逆着光一时看不出面容,麂皮红靴短幅裙。
公主走近,随性在宋虑对面草席坐下,手撑双颐,双眸期期艾艾:“宋学士,天色这么好,待在帐子里一定很闷吧,我带你出去看看。”她换了郊行劲服,红装剑袖,头发细细编成许多小辫子,没有一点多余发饰,更添了几分妩媚俏丽。
屈鞅轻轻杵了杵李永辞,后者执弓拍在他手面上,弓弦抽得肌肤剧痛,他跳脚抱手,无声苦叫。李永辞负箭转身大踏步出去,屈鞅两颊气鼓鼓,忿忿着跟了出去。
宋虑抿唇,刚要开口,她歪头看他手里的书:“这是什么?”
宋虑回答:“公主长在深宫,恐怕没见过,这是《稼轩纪要》,图文并茂,讲的是农事。”
她兴趣浓厚,笑道;“我与屈鞅都长在京都,常于市井流连,倒真没到过乡间。”
宋虑将图画指给她看,黍麦稷菽指给她,她道:“稷我知道的。”她想仔细分辨。
宋虑合上书,道:“公主不是说出去吗?”
关嘉雀跃,回身去找屈鞅,早已不见了踪影,她对营帐外,射猎也好,春游也好,充满期盼:“宋学士,走吧。”
方四月,过午阳光慵懒惬人,透过密林枝梢斑驳洒下来,如林间的精灵跳跃,关嘉十分喜悦,朱红猎服衬着白皙面颊,娇美夺目,偶尔有鸟鸣从枝叶中传来,她笑着问:“鸟儿鸟儿,你在哪里?”
不是没见过锦鸟,亦不是没听过婉转鸣啼,林中枝叶恣意生长,繁茂成荫,每一丝呼吸里有忘尘的诗意。
宋虑提醒:“公主还是别往林深处走,恐有猛兽出没。”
她蓦然回头,笑靥如花,身侧是一树发红的花椒,零零丁丁映着绝丽颜色:“快到了,很美的地方,”她说,“我想请你一起看一看。”
行过一簇花椒,不远处视野开阔,浅草平川,绿茵接溪,粼粼水光映着两岸说不出名的花草,几只野鹤在浅滩嬉戏啄虫,隔水另一泮接连山丘,丘上山花烂漫,彩蝶环绕,绚丽之色振振扑来。
“很美。”他说的不深不浅。
河畔有一人慢慢沿水行过,淡蓝衣衫,笼烟面容,从容自若,超凡脱俗,关嘉开口想唤他,自他身后却又随行一名女子。
关嘉站定,袖手道:“真是奇怪。”
宋虑于她身旁伫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白衣裙装的女子追上姜淮,拦住他的去路:“好,我不问你是谁,我叫吴寒水,日后定有相见之日。”
姜淮皱眉:“吴?戍西吴将军家的女儿?”
吴寒水惊喜,素日磊落大方,也不由得腼腆了些:“你知道我?”
姜淮道:“不知道,但我知道,这般不受世俗礼教框束,一味追根问底的果敢嘉勇,多半是将军之女。”
她脸上笑意霎时退了下来,容色苍白,任谁也听出,这明褒暗贬,冷嘲热讽的意味,她拎着马缰偏过面颊,有些怫然:“你直说便是,何必如此……”
“在下若直说,姑娘听得懂吗?”
是把她当作了狂蜂浪蝶?
她抬起头怔怔望着他,这般冷酷得近乎无礼,与俊朗修润的样子极不相符,将女伶牙俐齿,对他也只能喃喃似刻意道:“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姜淮转身:“姑娘,你惯常说这话吗?”
关嘉却注意到他怀中的一捧红花,开得清雅美丽。
定是将她当成了轻薄的女子,吴寒水辩解:“我不是故意这么说……”
关嘉小声对宋虑道:“他采的花好漂亮,是什么花?”
“红花鹿蹄草,很普通的野花。”
“我很喜欢,”她轻声说:“宋学士,你也帮我采一束花吧。”
宋虑看着野芳遍地,五色纷呈,淡笑道:“花自开落,如人生死,何必攀折,改变它的运数。”
他顺着小径往前走,想起了同坐轩阶前的雨,竹林中采过的那一束豆蔻花,青衫衣角拂过绿叶草木,笑容渐渐转无。
公主美丽,皇女盛情,可他无心为她摘花。
关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如那日踏着寒冰独自来去。
她白嫩得近乎初雪的面容染上苦意,小女孩的心思最是敏感,在意的人掩饰再好,总能觉察到他的心不在焉。
姜淮退了两步离吴寒水远些,淡淡道:“在下已经有心上人,姑娘美意,恕难领。”他语毕转身,突兀对上行至近处的关嘉,他略显窘迫,踟蹰不前。
关嘉莞尔:“姜学士你的花很美,在哪里采的?”
他回过神,轻飘飘道:“公主喜欢,便赠予公主,恰好,与公主的衣裳很相称。”姜淮将花放在她手中。
关嘉抱住这捧花,素白面容被花苞染上了朱粉,不由笑道:“我很喜欢,我从来没收到过花呢。”她说,又有些不好意思,怕他误会。
他执手行礼便避嫌也似离开。
将门之女几时受过这样的委屈,但吴寒水丝毫不觉难堪,眸光闪烁,道:“公主见笑了。”
心情欠佳,没了叙旧的心情,她未曾询问屈鞅的去向,连礼也未行,便牵马沿着水岸一路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