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弓蛇影》阿房宫妖

8、宫林绥绥

　　姜淮回：“不，她得到的都是她满足的。”

　　“哦？”琮王端详他的侧容，他目投雨中，面容似笼烟，琮王道：“听来，你有个性格相像的妹妹。不知可到京都？”

　　姜淮敛下眉目：“她与我不同，恐怕一生都不会踏足京都。”

　　琮王趣笑：“难道是怕我这样的凡夫俗子打她的主意？”

　　姜淮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缘由，勾唇笑了：“王爷说笑了，日后自会明白。”

　　琮王悠悠道：“我如果有妹妹，也觉得天下没人配得上她。”

　　姜淮笑容慢慢顿下，变得有些彷徨，琮王似乎忘了，他最美丽的妹妹正是眼下的公主。

　　琮王看向姜淮手中的公主府模型：“可是，关嘉的公主府若不烧毁，现在也该议亲了，她呀，不知道能不能过好日子。”

　　每个人岂不是都有诸多难为。

　　姜淮慢慢蜷起手掌，他也是有妹妹的人，他语色清淡，却压抑着几分勉强：“年少随性的日子，懂事了，也就结束了。”

　　琮王细细思索姜淮的言语，似乎有难言的心事。

　　屈鞅轻轻拉了拉李永辞的袖子，他觉得这场雨也不错。

　　阶前雨点滴清脆，姜淮抬头望着头顶上的亭檐，琉璃折射亮光，晚时天际幽幽放亮，他如来时般行礼：“姜淮有要事，先行告退了。”伞面撑入淅沥雨中，腾起一阵薄雾。

　　宋虑醒来看见头顶是一片草檐，躺在一张素榻上，天色朦朦晦暗，没点烛光，屋内陈设的木案薄陋，稀疏摆了几根开白花的野草，他转身看见床边高木几上的粗碗，碗中有水，便端过来一饮而尽，苦涩在舌喉中化开，不禁伏在榻边干咳。

　　背上传来暖意，有人在为他舒气：“你慢点。”

　　他大惊，反身跪在榻上，执手屈礼：“陛下，宋虑失态，叨扰圣驾……”

　　圣上抬手：“毒才解了两日，你若是真心知罪，就该在府中休养。”

　　“是，”抬头看向四周：“微臣这是在哪里？”

　　皇帝没有答，那双眸子在渐暗的天色下晕进了星光，明辉动人。

　　“喝了药，烧很快就会褪去，你歇息一晚，明早自己看。”帝王道。

　　宋虑脑中有些昏沉，方将躺下，又问道：“陛下歇在何处？”室中狭仄，一览无余。

　　月光从打开的门扉透进来，吹动王上衣衫，烛火随窸窣脚步声氲进来，灯罩中暖黄挑进室内，哀僖道：“陛下，奴才接您回殿。”他看见榻上的宋虑，试问：“是否请宋学士一同出去？”

　　“让他歇着吧。”君上有点疲惫。

　　“是。”哀僖凑近了将他按着躺下来，又掖上被角，躬身在旁：“陛下，是否宣御医？”

　　“回殿。”皇帝背身，似清楚他的心思，扬手制止他起身行礼，踏步离去。

　　他看着打湿了的王袍犹带重湿，张了张嘴，还是看着他渐渐行去，仰头躺回枕上。

　　雨停了，还有不住的雨点声，无星无月，格外漆黑，这样漆黑的环境里，他最是难眠，很多年养成的习惯，越黑他越是清醒。

　　他这一生的命运仿佛就是为了解决一个大麻烦，没有什么乐趣可言，年少时也曾有幼稚可笑的想法，想如纨绔子弟那般，欢宴升歌，觥筹交错，将重楼绮窗外的雨声当作华灯美乐的点缀，对酒当歌，乘醉弄弦，如缕如皙，不知归期。

　　可那样的日子，他一天也没过过。

　　“哎......”他轻轻叹了口气。

　　倒不是因为不曾荒唐，只觉得人生的变数太大了些，从前也万万想不到，将与皇城之中，金殿之上，万人莫及的圣上，离得这样近。

　　近得只剩下光芒，那光芒里只看见国家法度，社稷大业，乾坤正道，以往那些流连烟花，醉生梦死，拈杯作赋的绮念，都成了细琐无趣。

　　琮王府，他看着手中奏疏，刑部通过大理寺传来的案卷，看得出人仰马翻，却还是找不出蛛丝马迹，为何偏偏，宋虑中毒了呢？

　　以卷敲掌，躺入贵妃榻，沉思，侍女轻轻换了香：“王爷，夜深了，歇息吧。”

　　他口中应着，拈过身旁琉璃瓶中的赤箭草，细细把看，于那丝丝细蕊中看见一幅缥缈的面容，不费力也知道是谁：“姜淮……”

　　侍女道：“王爷说什么，奴婢帮你取来。”

　　他看着侍女将白灯罩笼上了灯花，唇畔自嘲笑笑：“可惜取不来。”

　　奴婢许是素日见惯了他奇言怪语，歪头乖笑：“是是是，王爷您慢慢思量。”

　　一夜无梦，被枝头鸟雀唤醒，取下额上的布巾，已经干了，撑起身，神清气爽，门外光踱进来，太阳还未升起，天已经亮了。

　　下榻，看见有黄鹂在几下逡巡，走出草屋，入目一整片翠竹，门前稀疏些，他穿过几杆修竹，十丈外便是同坐轩，挽起一抹笑，在竹下的石上坐下。同坐轩只能看见承君殿高耸檐角，这里离同坐轩近在对面，竹木掩映中，竟连殿角也看不到了。如一户林中人家。

　　宋虑慢慢平淡了笑容，转身进了茅屋，昨夜躺在榻上，看不见素案遮住的一角，案边一只粗碗中还残留药草碾过的渣滓，显然是沥出了药汁，他指尖轻轻滑过碗沿，正是他喉中的味道啊。

　　那这药汁是谁沥了出来。

　　昨晚清淡的月光下，君王沉思的侧面又涌进脑海。

　　他以为君王尊贵，运筹天下，这些细微小事，知晓更多的是自己。低头凝视手中的豆蔻花草，与一种似眼睛的野草，他采了来，却不知道这株草的名字。

　　将花草插在空瓶中，初升的阳光从草屋窗台上照进来，黄鹂停在窗沿上叽叫。

　　宋虑以臂为枕，躺在素榻上，望着屋顶，他忽得起身，把那蔻丹花摘了，扔在研钵里。

　　金乌东升，是该入班的时辰，宋虑绕过同坐轩，由侧园进入承君殿。

　　长窗打开，春风逐碎花飘入窗棂，长宫娥正替玄清帝穿上朝服，宋虑自窗前走过。

　　殿内宫婢俱恭敬垂目，那宫娥背对着窗棂，玄清帝招眼便见从窗边经过的宋虑。

　　宋虑自知僭越，在君王的目光中顿住，侧转过身，执手行礼。

　　长宫娥的动作被玄清帝游离的目光打断，她退至一旁，交手行礼：“陛下，漱洗毕。”

　　玄清帝径自走到窗棂边，问窗外的人：“烧退了？”

　　宋虑侧身回：“是，清醒了。”

　　玄清帝屈肘撑在窗棂上：“你站在朕的窗前干什么？”

　　“微臣的外衫......”他有些难以启齿，毕竟曾想一掷千金，谁曾料需厚颜寻外衣。

　　树梢大片落花随风落入窗扉，不少扫在他的发带上，辗转落入衣襟。

　　玄清帝微笑道：“外面风大，进来吧。”

　　“咕——”谁知这时他的肚子不争气发出丢人的声音。

　　玄清帝的笑意更深了，眸色凝在他身上，却是对长宫娥说：“传膳。”

　　宋虑虚白的面色泛上一片薄红，撇开目光。

　　玄清帝微倾，将身子探出窗外，凑近他道：“进来吧。”

　　宋虑向后退了两步，轻轻一跃，伴着风花从长窗里飞入。窗边的宫婢被他这举动惊了一跳。他站定了用无辜的神色看向君王。

　　玄清帝面上恢复了正色，眸子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褪不去，对宫婢道：“替宋学士更外衫。”

　　他自己却负手往外走，宋虑道：“陛下去哪儿？”

　　玄清帝回身来：“去上朝。”他指了指宫婢布好的早膳：“吃完，回去休假。”语毕，不等宋虑回答，就驾而去。

　　闻春湖边，一道丽影蹲在湖边曲桥上，手持长柄渔网打捞水中的小金鱼，不知是因为滤网太小，还是金鱼太狡猾，怎么都捞不进网中，一只大手伸过来，牵着滤网往后拽了一点，快速抬起，鱼儿入网，在网中弯曲身子挣扎。

　　身后手掌的主人道：“关嘉公主。”

　　关嘉被他突如其来的声音骇了一跳，松了手，背负双手，见到是他，松了一口气，瞬间又紧张。

　　宋虑将手中的捞网递给她：“捞鱼是有技巧的，渔网稍微离你的身体近一些，这样鱼儿会在渔网的正中。”

　　她吃惊张着嘴，旋即站起身，道：“多谢宋学士。”语罢别过头悄悄闭上了眼。

　　宋虑侧面看去，台阶上放了一只空的小鱼缸，她衣袖裙角打湿不少。

　　他告辞：“公主请忙，宋虑还有事。”

　　关嘉如释重负，笑靥如花：“嗯！”

　　“你要休假？”朱鸿儒从古卷中抬起发花双目。

　　“是，”宋虑道：“皇上准下官三天假，还剩今日一天，下官觉得身体不适，所以跟老师告假。”
　　朱鸿儒捞起银白长胡：“圣恩浩荡，你去吧，年轻人啊，也该注意自己的身体，不然老了就不中用了……”

　　宋虑谢过，转身出了太学门步下缓道，所以错过了接踵进入太学门，行于缓道之上，庭道中的姜淮。一阵风吹来，姜淮驻足，门前牡丹花落了他满掌，逐风飘下，落于缓道中宋虑身上，宋虑看了，带着笑拂开了花瓣。

　　曦和宫院，关嘉公主双手握住手中水晶鱼缸，静静看着阵风中越落越多的牡丹花。
　　那牡丹花如她一般艳丽，池中鱼是她今天的收获，这本是她准备的礼物，要赠予今天告知她捞鱼技巧的那人，可是啊......

　　鲜红锦鱼突然跃出水面，吻在她眉间，跃出的锦鱼跌落地面，挣扎几瞬便不再动弹。

　　圣上推开林中草庐，巳时的阳光美好温暧，落到素几上的陶瓮上，娉娉婷婷的豆蔻花摇摇曳曳。

　　当初有位大将军，那粗糙的指尖抚过他的耳畔，对他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的心也不要跟着我，重新找一个可以安放的地方。”他从来豪云气概，说出的话也铿锵利落得很。

　　将木盒摆在榻边的矮柜上，轻抚过：“戾野，朕终究如你所愿。”

　　我与你毫不相关，我与你息息相关，渊源千丝万缕，命运的齿轮一直向前，曾说过的话，坚定的誓言，终究一天天变样，身为天子，亦左右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