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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误伤 ...

  •   “抓住它!抓住它!”“嗖——”地箭矢破空之声,草丛中小兽簌簌奔过。

      箭道偏轨,斜穿过低枝,猝然迅劲射入姜淮肋下,他吃痛捂住右肋,身体不自己躬起来,林木阴芮,看不见他垂首的表情,关嘉回看,愕然捂住嘴,惊得身体发僵。

      还是宋虑反应迅捷,几步折回去扶住他:“姜淮,你怎样了?”

      那边李永辞与屈鞅奔过来,口中争执不下,屈鞅理亏,嗫嚅道:“我只是想催你快点发箭,谁知扶偏了……”

      李永辞气愤将弓箭俱甩入他怀中:“观棋多语动口也就罢了,观射为什么还要动手!”俯身蹲下查看伤势,姜淮轻轻拂开他的手:“不碍,没有外伤。”只是俊眉轻蹙。

      落地的箭支依然无镞,头部光滑圆润,是李永辞一向的习惯,关嘉终于反应过来,上前看了有惊无险,长舒一口气:“还好无镞……啊——”

      姜淮嘴角流出鲜血,衬着白玉般的面容触目惊心,眉头皱得更紧,终于支撑不住喷出一口鲜血,溅到关嘉的裙幅上,印出一片绛红。

      李永辞回头冲屈鞅大喊:“愣着干什么,去请御医!”

      “不必!”姜淮拒绝,情急不知抓了谁的手,关嘉想抽却抽不开,被他抓得很紧,似乎感到骨头扭曲的疼痛,她想甩开姜淮的手,却因为对方力气太重连牙齿都在打颤。

      李永辞急道:“我用了内力,虽无外伤,但内腑有无大碍,不可怠慢!”

      额头上沁出大颗冷汗,一滴滴流进鬓角,他气息不稳道:“姜某……粗通医理,叨烦御医,徒惹圣上烦扰,不必兴师动众。”痛楚似乎过去了一阵,他清笑看向关嘉:“此事还请公主与宋兄息事宁人。”

      关嘉沮丧:“三王兄要是在就好了,我大皇兄有点……不近人情。”她的手动了动,似乎触动了姜淮的知觉,他烫手似地放开了,扭过头轻叹道:“不会忧及性命,淮心中有数。”

      屈鞅心中负疚,把弓箭俱背在身后,排开众人将姜淮打横抱起,转身就走。

      “噗嗤——”画面太美,关嘉一时没忍住,忙以粉拳掩住朱唇,微低下头,眸中忍出了泪花。
      李永辞整个脸都黑了。

      姜淮道:“屈侍郎,是怕别人不知道,姜某负伤在身吗?”

      “哦,”屈鞅答应着,像个孩子似得不知所措,把姜淮放下,换成搀扶,他是贵公子,衣来伸手惯了,从来连扶都没扶过人,弄得手忙脚乱才稳住。

      关嘉倒是明理得很,此番变故定是没了散心的兴致,她看了看手中的鹿蹄草,跟着他轻轻问道:“姜学士,你真的没事吗?”

      许是受了伤,神思恍惚,他声音飘渺柔和:“公主放心吧,姜淮不会轻慢自己的性命。”

      宋虑拂过额角挡路的一枝花椒,瞥过身旁的李永辞,随意道:“你们是赌气了?”

      李永辞别过眼:“没有,只是情急红了眼,不值得赌气。”

      “我…..不是指这个。”他眉目清儒,明察睿智,意有所指。

      李永辞摇头轻笑,他容貌算不上最出色,每每动容却总能令人心动神摇,抬眼看向前方鲜红身影,娇容入眼终不入心:“圣心难测。”

      林中鸟雀相和,斜光穿株,草木难分各人心思。

      微暝时分的天色甚是华丽,流霞千里,预示明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宋虑俯身在林中寻找,延胡索对淤伤最是有效,其花型如喙,花色淡雅,他索性整株拔了起来,装在备好的陶壶里,倒也适做盆植,不远处响起沙沙草叶声,有人踏草行来。

      宋虑搁下陶壶,转身看向便装来人,素衣紫绶,星目含芒,他起身执礼:“陛下,怎么孤身入林,林中凶险潜藏,陛下万金之躯,请勿涉险。”

      圣上充耳不闻,反倒踱到一片青草阶坐下,风鼓起他的紫色发带,悠然地拂过延胡索。他反问道:“你呢,不怕凶险?”

      宋虑道:“微臣没有想那么多。”

      圣上屈膝支臂,往身旁挥了挥手:“这里没有别人,朕恕你无罪。”

      宋虑依言坐下:“陛下有何吩咐?”

      圣上目光凝视远方,指端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在宫中投毒杀你,蹊跷至极。”

      他低头喟叹:“微臣惭愧,不知会招致何人嫉妒。”

      “这个人既然有把握设你入局,绝不会轻易被你觉察。看似甚无道理,但在禁宫之中动手,足见其叵测之心。而他隐藏得越深,就越是显见,凶险的人,往往是最可信的人。”

      宋虑微阖双目,沉眉思量,他本就棱角分明,这股阴郁倒冲淡了很多书生气,使他看上去更像指挥万人的统帅,略略沉思顷刻,道:“微臣愚钝,不能参明。”他紧握的拳却表露了心中翻涌。

      他实在是讨厌这种不明不白的状况。

      “你撒谎,”玄清帝道:“你心里一定有怀疑的人,却不肯相信。”

      宋虑不否认也不承认,他是极聪明的人,圣上同样明睿,事情扑朔迷离,晦涩不明,可是聪明的人不愿意说出不确定的情况。

      暮色极好,在远处或疾或徐变幻,君王的身影映在这天色中,如锦缎上浮绣的堂皇,他双臂随意搭在双膝上,闲闲随手摘了脚下的一株野草,问宋虑:“这是什么?”

      宋虑鼻尖眼梢被夕阳熏得有点红,唇角峻峭,这个人一看就是睿智广识的样子,却讪讪道:“微臣不知。”

      玄清帝被他的回答逗笑,笑声朗朗,和温润的外表很是相符,许是真切笑意,没有掺杂君王的冷冽,却自有一股侠士豪气。

      宋虑因他这笑少了几分拘束,抚了抚额,道:“陛下认为微臣可笑?”

      “可不是嘛!”皇上仍旧难掩笑意,俊眉间添了几分朦胧:“我告诉你,这叫泽漆。”

      “泽漆。”宋虑慢慢读了一遍,这眼睛一样的野草,他曾采过。

      玄清帝偏头看他,似曾想到竹林茅屋中,他推开门见到的豆蔻与野草,他看着宋虑:“朕今日赢了状元,心中快慰!”

      这么说着,脸上的笑容却淡了几分,擎着那株草的手也垂到细草间。年少的时候,好勇斗狠,偏偏遇到了文戾野,比武谋略样样败北,堂堂皇子偏偏在旁门左道动脑筋,每每捉弄了文戾野,少年朗声大笑:“哦!我赢了将军!”将军总是斜提嘴角,嘲笑觑他,像觑着个玩闹的孩子。

      宋虑道:“陛下明察睿智,微臣望尘莫及,微臣日后一定潜心向学,以补不足。”

      “宋虑,你不要死,朕希望你活着,看我把凶手揪出来。”他说得极平淡,面色甚至冷漠,可纵然双眸映进了整个天色落霞,瑰丽无匹,也掩不住满身失落。

      宋虑心中蓦地疼痛,几欲喘不过气来,眼前又闪过许多难捱的时光,冰冷又孤独,纵使没有君主的命令,他也要好好活下去,为了想要保护的所有人。

      第二日清早,皇帝率文武百官开始狩猎,先是宣讲了致敬山神的陈词,嘱正当春日百废俱兴,不可穷追滥杀,伤自然之数化,而后鼓声擂动,善骑射者鱼贯奔入丛林深处,亦有公主,容嫔,吴寒水这样的英飒女子参猎,圣心大悦,吩咐婳妃照管看台上的女眷。

      纵身跃上骏马,他一身轻装,明黄织锦,腕上亦将锦带缠至护掌,是征战沙场,养成的武人习惯,晨曦安旸,铺陈到君王束发玉冠上,令人窒息的英俊。

      君王目光英睿,穿透密林,接过侍卫递上的弓箭,轻提马缰,嘶声清亮,如一道白光飞射入林。
      擦身越过一众青年,圣上高声道:“诸位后起之秀,与朕比试可敢?”

      大司寇之孙广冀,与皇帝幼年相识,为人傲慢却有一股不畏不惧的冲动:“有何不敢,只请皇上恕臣僭越之罪!”

      皇上勾起笑意:“沙场无父子,猎场无君臣!”

      姜淮驱马渐渐穿过猎林,行到昨日山花流水的溪畔,伴着野鹤坐下。

      不远处两骑并行,欲涉水渡到对面的山丘,姜淮见是女眷,起身欲回避,蒹葭苍苍,本来隐在芦苇中的公子犹如良木在莠,清俊难以忽视,马上的人看到他,策马行近了,翻身下马,麂皮小靴站在浅溪流水中,她说:“姜学士,还好吗?”她秋草色的猎装,袖口围了一圈细细的貂毛,编成细辫的青丝笼在一处束起,活像一只可爱的小麂鹿。

      和曦晨光中,他说:“多谢公主,好多了。”又向她身后白雪猎装的人行礼:“容嫔娘娘安康。”

      容嫔性格疏离,自进宫后,除了与公主这样的闺中女儿家说笑,显少展露性情,柔如清荷的眉目只寡淡笑了笑,对关嘉道:“走吧。”

      关嘉动了动脚,不小心溅起的水花惹得她娇笑抬手遮挡,跳脚挥手,天真无邪道:“姜学士,你身体不好,不用执礼送我了,我晚些送药给你。”

      她转身牵起自己的马,与容嫔一同蹚水过溪,笑声清灵,引飞了一阵蝴蝶,口中喋喋不休:“容姐姐,我们回来的时候抓鱼好不好,我看到溪水里有好多漂亮的小鱼,应该很好吃吧……”

      姜淮无声笑了。看见野鹤长喙刺进水里,衔起一条鲜活挣扎的银鱼。身后树林上空,一片鸟雀飞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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