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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醍醐灌顶 ...

  •   风过沙沙木叶,君王独坐,凝视手中布条竟露出些微笑容,哀僖伫立侧旁,忍不住偷偷抹泪。

      他去而复返,一步一步踏上轩前石阶,走过半垂卷帘投下的几道光影,微风掀动蓝纱覆素的衣角,寒石纹虎舃立于案前,坚定不移。

      君王抬起头,一时天色晦暗,乌云相合,劲风疾走,枯叶飞石一起飒飒盘旋,卷帘浮动,与木柱相击出“嗑嗑”声。

      “你来了。”君王第二次对他说这句话,他的心像中了千针齐发的暗器,细细密密的刺痛。

      手上布缕拂过链身五彩石,随风飘飞,长目中有莹光落下,是什么样的往事,陛下是在流泪么。

      哀僖慌忙寻回布条,紧紧攥在手中立于轩外,黑云低徊,雨水突然倾盆而下,瓢泼在整个天地间,哀僖满身满脸浸透,赭红宦服打湿成绛黑色,再不必顾及体统,微佝腰张着嘴低声号哭。

      宋虑反身解下外袍,立于御案侧,遮住帝王身形,轩外随风洒进来的雨丝,尽没入蓝纱中,洇润无迹。

      只听见皇帝低声吟咏,收起木盒,重又染笔渲染那幅画,黄沙暗灰,树摇星动,极灼的气息换成了极寒:
      角声吹寒,黑甲列冰,听霜点名。铁戟流芒,将士同昌,黄沙埋血旗。刻匕画图,握箭策阵,意发北指羌芜。残阳蔽,明桩暗敌,败叶枯枝踏肃。
      毛乌苏里,割袍敷伤,岂曰无衣归路。追逐叵测,与子同仇,仗剑拄迷途。隅城多暇,山高水长,曾是卸甲去处。朕心慰,将军麾下,功高盖主。

      宋虑看那注词行云流水覆了半幅黄沙,添上阴影,沙中舒展的大树也变得枯叶凋零,他猜不到其中故事,只满脑的“功高盖主”。

      自古帝王无情,孤家寡人,忌惮权臣,又是多深的情感,让圣上心慰如此。

      皇帝抬手拨去遮雨的外衫,天色黑沉沉地压到轩瓦上,哀僖停止号哭,只在滂沱大雨中偶尔抽噎,皇帝招手:“你过来。”

      他拖着湿淋淋的水渍行到案前,将布缕呈上,圣上接过来,问他:“你哭什么?”

      哀僖泛着红的眼圈低下,不说话,他自小进宫,未懂事起跟随圣上左右,因身为宦人,总显得年轻些,那身骨眉目比皇上还要年轻许多,平日着深赭色的宫服,给人厚重的印象,这番经雨淋过之后,不由显出几分孱弱。

      皇上嘴角泛出一丝笑意:“你不必为朕忧心,快下去清理吧。”

      哀僖嘴唇翕动,是要拒绝,看见宋虑随侍,又看看自己满身的水,便依命,跪礼告退。

      亭外的雨濛濛飞入,宋虑缓缓遮起外衫,皇帝说:“不必了,朕没有那么娇矜。”

      他又慢慢收回:“这场雨,可真是如醍醐灌顶。”心中跳动紊乱,静静隐藏所指。

      陛下怅叹:“我也这么觉得。”显然非彼所指。

      他窥见了君王的软肋,又窥见了君王的仁慈,无论如何冷情决断,都是有例外的,他想成为那个例外。

      君王将手中湿布条折好放入盒中,宋虑看得真切,盒中只有一些旧损的布条,有些染血洗不净,应是曾作绷带敷伤所用。

      “大雨过后,晴光更盛,万物竟长,禽兽也开始出巢,很适合狩猎。”宋虑道。

      宋虑目光冷静,眸色澄澈,任谁也看不出,这样一幅神色,内里思绪交错。

      “你为何去而复返?”皇上以手支额,淡淡盯着面前石案,又恢复了那般冷薄。

      宋虑道:“陛下将重任托付给微臣,微臣未曾为陛下分忧。”

      他略一沉顿:“如你所谏,朕不可能明白在朝堂上挑选世家子弟抵安北之职,那些老狐狸狡猾得很,谁也不肯将自己家族,关系前途的子孙送入那样凶险的地方,所以,春猎应当开始了。”

      “皇上说的是,以春猎优劣来定人选,确实合适。”宋虑声音有些低哑,附和道。

      玄清皇帝很满意,宋虑的建议,正契合他心中所想,举朝将沉浸在围猎追捕的快意中,却不知他是那看戏伺猎的人。

      他心中思量,指节有力得叩出清脆声,抬眸瞥向身侧的宋虑,却见他半幅素白衣襟被雨打湿,面容素冷苍白,双颊却有些酡红,皇帝手撑青玉案,顺势倾身摸上他的额头,出奇烫人,他惊讶:“宋虑,你……”

      宋虑面无血色,素衫晃了晃,额前垂下的几缕发丝轻轻荡悠,无力倒下。

      琮王才行到宫苑最盛处,天空晴色突然闭合,乌云密布,一眨眼雷雨交加,只得避入亭中歇脚,抬眼看雨,整个苑子被雨幕氲成一幅发花的丹青。

      雨中一人撑伞跑过来,避进亭中收伞,竹枝油纸面,清圆一一滚落,那人掸了掸身上的雨珠,鬓发微润,袍底溅潮,朱砂外衫粼粼拂风,印出一片烟雨。

      是御史台文书姜淮,姜淮放下伞,躬身行礼:“琮王殿下。”

      琮王抬了抬手,负手站在亭阶上,见来者曾有一面之缘,看着雨势难减,寻常与他聊起来:“姜学士是哪里人?”

      “家在西关边城,距京都遥远。”

      “西关,与瑱国相邻,瑱国人文清丽,风格奇秀,姜学士气度翩然出尘,虽为我国子民,却有瑱国之风。”

      他斟酌道:“姜淮……”

      琮王摆手:“无需拘谨,本王担君之忧,亦爱国之栋梁,你卓尔不群,有异于世俗之流,有何局促。”

      姜淮说是,神色疏淡,面容丰逸,明明俊美异常,却难以描摹。琮王琢磨着反复看向他,纳闷自己转开眼竟记不住这样一张容颜。

      然而又起了亲近之意:“姜学士家中还有哪些人,令尊堂所从何业?”

      “家中还有一个妹妹,自幼是贫寒之民,父母亲英年早逝。”

      琮王心中惋惜:“更是难得,你身居寒门,却能发奋图强,高中功名,如今任御史台这样的文书清职,倒是屈才了。”

      姜淮摇头:“位在轻重,各为君事,读书应考,也不过为了……衣食无忧。”他闭目,似乎又看见了庄生梦蝶的现实,朝思暮想,也不过为了……得偿夙愿。

      一阵风斜吹,雨丝漫洒,铺面袭人,姜淮心未动,已伸手将他拉过去:“琮王小心!”

      手掌相握,他退步放开,琮王看着自己指尖,迅速抽出的指掌,及方才的触感:“姜学士你是文人,手掌上却布满了硬茧,很奇怪。”

      他转面看向斜雨红湿,面上情绪难以言说:“自小家贫,做惯苦差,况爱击缶,弄芋,箜篌之器,久之有了印记。”

      琮王打量着他的侧面,顿而道:“我觉得你有点眼熟,可是以前分明没见过……”

      凄雨杂风鼓乱,流言蜚语从亭外传来,窸窸窣窣鬼鬼祟祟,琮王转身,眸中光芒摄人:“什么人,出来!”

      姜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假山叠石,壁上溅出密密水纹,从镂空处小心翼翼探出一只头:“琮王殿下,好巧啊,你也来赏花……”突然雨势瓢泼,自头顶发冠浇灌,顺着挺直鼻梁滑下,他闭眼甩头:“好巧……”

      琮王哭笑不得:“好好的凉亭不待,非要跑到假山里风流,泡在积水里的滋味不好受吧。”

      屈鞅缩回头躬身从假山口跑出来,还没跑到阶前又跑回去,掀起外衫顶在头上,一半拉过去遮住身旁,山洞里又走出一道淡秋香色身影,果然是一向形影不离的李永辞。

      姜淮拿着雨伞,看着倏忽跑到亭边的两人,撑也不是,收也不是,恍神间屈鞅已经推着李永辞进了凉亭,长舒一口气:“还好蒙琮王殿下你提醒,我还以为,那假山里阴凉透风,会有多情致,春雨生寒,冻得我五内俱凉,竟还有不少晦虫咬得我……”伸手抓耳挠颈,抓出一只天牛带血:“完了完了,我是不是中毒了……”

      李永辞拜见了琮王,仰天,假装自己是独自来此。

      姜淮放下伞,淡目瞥过,望着屈鞅手中出神:“屈侍郎,那是什么?”

      屈鞅翻眼看他:“还说你是乡间长大,天牛啊……”

      姜淮勉强笑道:“屈侍郎,是这个。”他伸手指向他另一只手中的物件。

      琮王也饶有兴趣看去。

      屈鞅眉飞色舞,把那木盒状顶在指尖飞转:“这个呀,公主府残椽所制模型,工部完成的第一个,我督工,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怎样,是不是惟妙惟肖?”他摊开手撑住宫殿模型,机关启动,从主殿伸出隐藏叠合的侧殿围墙,组成一个完整的府邸,殿门正对姜淮,他看得清楚,朱漆大门缓缓打开,如一盘旋涡将他吸进去。

      “真是精美绝伦,可否将它送给姜淮?”向来清明眸中,有什么含糊的东西一闪而过。

      “那可不行!”收回手:“一座模型价值不菲,千金易得,限量难求,呃,姜学士如果喜欢,我改天……”

      “何必改天,既然姜淮喜欢,本王做主,给他吧。”

      屈鞅惊愕看向琮王,幽怨转向姜淮,再歉疚转向李永辞。

      这本是他准备赠给李永辞的。

      李永辞对他无奈,摇头轻笑,朗朗逸出笑声,他面上的神采,仿佛是遇到了什么开心的事,屈鞅怔怔看着他。

      李永辞微抬下巴示意,屈鞅回神,把模型递给姜淮。

      姜淮谨慎接过来,如捧着价值连城的贵玉,呆呆陷入沉思。

      大雨减势,沉天透出一丝光亮,树木宫台在雨中温润清晰,他透过那宫殿模型,穿透雨幕荒凉,看见无尽悲楚。

      琮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极目舒畅,青雨动乐:“姜淮看见了什么?”

      “没什么,”收回目光:“不过想起了妹妹,她与公主,究竟谁幸运。”

      “这个问题嘛,我选公主。”屈鞅笃定:“她自小锦衣玉食,自在无忧,天下人都没有她那么悠然自得。”

      他与关嘉从小相识,心里向着关嘉,即刻便开口维护关嘉。

      琮王颇有兴致,道:“李侍郎觉得呢?”

      李永辞却先对琮王谢罪道:“永辞斗胆,请琮王恕罪。公主身为帝子,从小看尽荣华,耳濡礼节,可她的曲中总是平实无华,充满笼中之禽对广阔天地的向往,偏偏注定终其一生不能如愿,难说谁更幸运。”

      琮王含笑着看向姜淮,仿佛在说,你的问题倒有可论之处。

      姜淮道:“只是有感而发,我妹妹也好,公主也好,她们都将用自己的方式度过一生。”

      琮王问:“姜淮的妹妹是什么样的小女孩,也憧憬着未曾得到的东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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