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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人与约 ...

  •   琮王驾临太学阁,只为宋虑而来,宋虑已觉精神不济,仍出门相迎,恭请琮王入阁,琮王却坐在树下棋盘边:“不了,本王觉得这里甚好。”

      琮王目光落在棋盘上,那上面覆了满满的落花,偶露出纵横交错的格子,纵然棋艺养身,但这里不是隐庐,是起伏杀伐的朝堂。

      宋虑怕琮王一时兴起邀他对弈,对弈最是伤神,更何况容易被对方洞破心思,不得不咬牙问出那句俗套的开场:“琮王有何指教。”

      好在琮王只对拨弄棋子感兴趣,拨来拨去听足了石子相击的清脆声,才慢腾腾开口:“文将军出事时,听过你直闯承君殿,那时并未放在心上,近日听了有关你的诸多传言,就想来看看你是个怎样的人才,今日本王见了,令皇兄与九皇妹同样青眼有加的人,确实优秀,我玞国今朝若有不世之才,那一定是你。”

      “琮王殿下甚至未与宋某谈过一句话,何以见得?”

      琮王爽朗笑了:“本王认为,一个人的学识,胸怀的气量,日后的成就,定能从他身上一眼看出来。”

      宋虑也被他渲染出笑意:“琮王过誉。”

      琮王伸手抚弄石桌上重重叠叠的花瓣:“你一定很奇怪,你的才馥,皇兄好像并不在意。但金玉在泥,总有重见天日之时,你大可放心。”

      宋虑道:“承王爷吉言。”

      琮王收回手,按了按眉间,敛了几分随意,目光清冽,道:“烦忧交杂,你的出现,令本王宽心许多,皇上召见本王,随本王一同前往?”他在邀请,王孙的邀请却也不容拒绝。

      宋虑略一踌躇,道:“却之不恭。”

      琮王和颜悦色,是个很好相与的人,最喜欢说的,是他的王妹,关嘉公主。

      “关嘉向来出格,稀奇古怪的点子多,她若是有什么事为难你,不用理她。”

      路上言及琮王暂代大理寺卿一职,应接不暇,竟分神关心到他这个内宫中的微臣,真是事无巨细忧心操虑,琮王轻描淡写道:“按说你的事没有多少人知道,是工部侍郎屈鞅与本王闲聊时提起的。”
      宋虑暗暗记下了。

      再靠近承君殿,宋虑心里总有奇怪的感觉,是因为每次都撞见帝王的狼狈,还是每次烛火总把人照得模糊不清难以琢磨。

      他脑中涌出的,都是圣上在烛光中的失神与醉颜。

      有内侍候在承君殿前,见琮王与宋虑,一一行礼,容禀圣上,传谕:“陛下在东苑的同坐轩,请二位移驾。”

      琮王嘴角勾过一丝微笑:“哦?皇兄惯常不喜欢在那里见外臣的。”

      那内侍恭恭敬敬低着头不敢回话。

      琮王瞥了一眼宋虑,笑意不减:“也是,我与宋大人算不得外臣。”他心情正好,笑容明熙,一派君子如玉。

      宋虑淡淡道:“蒙恩圣眷。”

      这人真是,恭谨行矩,滴水不漏,若说如此,哪来的胆魄一而再直言死谏。

      琮王把心中琢磨不着痕迹收敛,内侍引路,他负手翩然而行。

      宋虑跟随在琮王身后,见轩廊边太湖石移步换景,布局有江南瘦漏之风。

      同坐轩宽敞通彻,置五座石案软塌,皇帝居东上首,不是斟酒秤棋,而是铺笔墨朱砂,挥洒丹青。

      琮王未至先笑,笑声清朗越木:“皇兄好雅兴,不过也是,春色华发,惟丹青临摹盎然,不负好光景。”

      皇帝跪坐软塌,只抬眼轻飘飘瞥他,未搁置手中朱笔。

      于这温润春发的景致中,画的是一卷大漠黄沙,隔着笔墨也能感受那铺面的清寒干洌。

      宋虑从未见过那样的场景,一时看得怔住。

      皇帝略一抬头,看见他出神的模样,不由一笑:“宋虑在想什么?”

      “哦?”宋虑回过神来,从那画上移开目光,顺着笔端看向他骨节分明握笔的手掌,眼神自然触及到君上的专注的眉目,随即敛下目,他徐徐道:“微臣听闻黄州之山多石,琢石为案,名曰青玉案,这石案通透含光,似水鳞波,微臣见识粗陋,一时晃了眼。”

      皇帝不动声色,只是在那黄沙之中运笔,展开了一棵树,是很普通的树,更应苍凉景致了。

      “坐吧。”

      宋虑与三琮王相对而坐,三琮王一副闲适恬淡的样子,看向宋虑的目光却是意味深长,宋虑只手搭在青玉雕刻的精致矮案上,微微抑制不住颤动,与琮王相交的目光亦是担忧,任谁都寻味出,那画上有不能言及的故事。

      未几,圣上顿笔,那画景致有余,光晕却不足,阴影尚未画出,显然还未完成,作画者已没了兴致。

      “宋虑身体可还好吗?”皇上问得突兀,却是抬起了眸子,眸间清辉曜人,对着他。

      他如蒙恩泽:“多谢陛下关佑,微臣无碍。”

      展眉间宇器轩昂:“朕今日独宣皇弟与宋虑,是有一件要紧事,想必你们心中有数。”

      琮王摇盏斟酒,舒眉闲适,顾左右而不答。

      宋虑心中已料到,却不敢率先表露,询征:“可是北境若羌日益骚动?”

      “不错。”君上望着自己的笔端,指力愈发收紧,匀了匀气息,眸间不知是悲是戚:“不过是没了镇守的文将军……”他似是勾起了无限回忆,下面的话也不愿意说下去。

      琮王看着落针可闻的情景,轻放下杯盏,向宋虑递过眼神。

      涉及圣上禁忌,宋虑不知如何应答,案上的手掌微微蜷起,眼眸低垂似要将玉案化出两个洞,喉中涩重,干巴巴道:“陛下若有谕令,微臣万死不辞。”

      谁要你的万死不辞,本王期望的是你的智计无双。琮王心中暗忖,扶额,只恨不得自己只说这两句话就把责任尽得干干净净。

      果然皇上将目光投向他,他想起家中婢子歌姬每每回塞他的婉转,只想避重就轻草拟二三建议敷衍,试探道:“不如将北境后起之秀柴副将提拔为戍边将军……”

      “临危受命,恐其他副将不服,顿生内讧,内外交患。”

      “东境楝台国素来交好主和,不轻战祸,不如暂将胶东将军调往北境。”

      “东与北民风迥异,将军初至,无法因地制宜,以解燃眉之急。”

      “令地方督察与府令调集民兵,自卫抗敌。”

      “督察府令,更没有任何实战经验。”皇帝略顿:“琮王,你自己再三思虑,再给朕可行的答案。”

      琮王讪讪端起酒杯,顾左右景致,眸中却有得逞之色。

      宋虑心中无奈,暗笑琮王狡猾,对上道:“微臣认为,可以从武将世家中选拔出类拔萃的青年将才,委以军令,北上督军,为防世家子弟骄浮之气,同时派遣一名监军。”

      琮王扶颔思度,听得君上道:“不失为全策,宋虑每次都会给朕意外。那么,选谁,怎么选才能服众?”

      琮王手中杯盏险些不稳,与宋虑面面相觑,余光中那副未完之作仍端端正正摆在上座,君王的面容是泰然平和还是暗藏锋机。

      “圣上。”轩外阶下内侍禀报:“北境柴副将寄来加急奏呈。”

      “北疆副将?”北疆曾有将军,岁岁呈报,而今呈报如常,将军不在,只剩副将。皇帝嘴角淡淡笑意变得寡寥,复又强笑道:“呈上来。”

      哀僖捧了盒子打开,悄悄蹙了蹙眉,趋步上前,放到玉案上,皇帝笑意顿失,脸色突然变了。

      宋虑目光所及只有打开的盒盖,递眼相询琮王,亦是摇头不知。

      春风明明和暖,满园的葳蕤似乎瞬间冻成一副霜画,君王眉目间虽不见多少动容,天地却失了颜色。

      他抬手轻轻挑起了盒中千里加急的奏呈,不过是一件衣角撕下的,半旧布条。文戾野将军生前旧物,尽在于此。

      琮王起身缓声道:“臣弟想起工部重建公主府细节尚待商榷,关嘉等我去给她裁夺,臣弟告退了。”复又向宋虑道:“宋学士,不是答应关嘉,与我一同行往?”

      “是。”他起身,向君王匆匆行礼:“臣告退。”

      君王却如同身置魔怔,只执着指尖布条凝成一尊石塑,哀僖悄悄向二人行了行礼,琮王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远行,那姿态仿佛是受了气,宋虑跟上,琮王一时也变得奇怪,他倒无心去探其究竟。

      “堂堂一国帝王,把自己搞成什么样子,人活着掀起这朝堂风云,人死了憔悴旧物,一幅江山如草,半死不活的样子,偏偏,呵!偏偏明贤的君王,英武的将军,两个同样无可指摘的人,我气什么,我有什么可挑唆……”转身撞上宋虑,才停步,以指抚平跳凸的额角。

      “我……”宋虑讷声。

      “是我失言了。”琮王道。

      宋虑回首去看同坐轩,只有他一人独坐,隔了绿叶低枝,不露悲喜,只反复摩挲手中布绦。转回身跟上琮王:“殿下,有那样一个哥哥,是什么样的感觉?”

      琮王一时噎住,走了几步才回答他:“为君不仁,为兄不义。”

      他听得出是有些过激的气话。

      “社稷有幸以亲王,君王有幸以兄弟。”宋虑道。

      步出承君殿,风过飒飒,疏木扶枝,带来清淡梨木香,宋虑边走边抬头仰望,青梨在木枝间徘徊辗转,百转千回的心思愁肠,他问自己的心是什么样的呢?

      不知不觉沿着湖畔木兰行远。

      宴台围水,清净冷寂,春日宫宴热闹沿着傍晚薄雾升腾起来,状元郎击剑和缶,一招一式,是否入了帝王倨傲目光中,那时他目有所思,定是心中惦念。

      他不觉停了步,于那水汽中看见拨扇附面的公主,气度万千的官宦,才华横溢的学士,最耀眼的是英俊高贵的君王。

      琮王见他停下,便道:“这猎浅本来没有名字,皇上登基后才建了宴台,是时文将军再次大败若羌,那一役亦震慑了亲征的若羌王,若羌和议,臣服于齐,恰逢宴台竣期,圣心大悦,于是赐文将军殊荣,为池水取名。”

      一瞬间雾尽散去,百语铅华退却,只剩空荡荡的宫台,他慢慢回道:“真是好名字,是文将军那样杀伐铿铮的人会取的名字。”

      “人会走,但生前的痕迹不会消失,活着的人记得清清楚楚,这才是生死离别的残忍。”

      “琮王殿下,宋虑为臣,于君王面前遁走,恐不妥吧,宋虑还是回去。”

      “哎——”琮王抬手唤他。

      他脚步匆急,生怕慢一点自己会后悔。

      琮王收回手,看宋虑折返,目中露出深思,笑着自语:“皇兄,往者不可追,来者犹可谏,你看,有这么多人关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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