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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授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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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清帝在半夜发现卧地昏死的宋虑,梦里撕心,半醒半寐,长明灯只燃了一半,正是最明亮的时候,所以他一眼看见宋虑嘴角鲜血,心迅速下沉,酒也全醒了,急宣内侍召太医。
殿外廊下华灯通明,偏殿中气氛沉肃,御医讶然道:“幸好发现得早,宋学士中了毒,若待清早发现,就药石罔效了。”
皇帝面有愠色:“是什么毒?”
御医道:“是一种九重葛中的提炼毒,平时不会伤身,一旦饮酒,两种物质融和,立刻毒发,这种毒并不难解。宋学士现在已无大碍。”
“皇宫大内,天子寝殿,好大的胆子。”皇帝怒极,“交由刑部,必须给朕一个结果。”
哀僖应:“是。”
醒来时烛火还在烧,四周已换了一幅景象,窗前的人转过身来,正是九五之尊的帝王,声音平淡:“醒了?”
勉力起身行礼,却听头顶道:“免了吧。”
“臣这是在哪?”
“没糊涂,看来好了。”皇帝捏着他的下巴左右翻转看了看:“面无血色,回去好好补补。”
宋虑耳根火热,回去好好补补,皇帝对承君殿留宿一夜的臣子如是说,这句话怎么听来都极度让人浮想联翩,这生死门前,他竟想起了荒唐戏文,苦恼摇头,岂可亵渎君王。
君王淡然收回手,轻轻握成了拳,指尖细腻的触感,仿佛桃花粉洒在了他的心上。
“陛下?”宋虑试着唤了他一声,抬起的脸上忽有几分少年人的稚气。
玄清帝回神,瞬目看向他:“你今年多大了?”
他眨了下眼:“宋虑年十九。”
玄清帝看着他道:“朕答应了。”
“什么?”宋虑不解。
他忽而觉得状元郎有些笨,解释道:“帮朕找出陷害文将军的凶手。”
“宋兄?”姜淮再一次摆手。
他回过神来:“姜兄。”
“你大病初愈,皇上命你休假,何必苦撑呢,已走神多次了。”
他刚要开口解释,有人喊他:“宋学士。”
宋虑回头,见关嘉公主从门外探出头:“姜学士也在啊。”
姜淮起身:“臣这就回去了。”
宋虑略一施礼:“公主。”关嘉公主很是满意,至少不问她有何指教,而不知宋虑只是身体虚弱,懒得多话。
“宋学士,我听说你身体虚弱尚在休假,估计你烦闷无聊,所以给你带来好玩的东西。”
他看着面前空无一物的琉璃盏:“公主是指这个杯子?”
“不是不是!”纤手戳着杯座:“你看。”
仔细看去,似乎有虫卵在蠕动,不解征询。
公主鼓起双颊睁大双眼:“我听说这叫地猴,长在地上非常小的窟窿里,必须用很细的草杆才能钓上来。”
“公主怎么会知道这种东西。”他也凑近了去看,两只秋毫般的虫子在打架。
“我……”转头看见他的脸近在咫尺,玉簪上的步摇与他的扬起的发带随风呼应,檀口中呼出的薄气飘渺了飞驰的羽花,关嘉红着脸直起身:“我常见宫女内侍们嬉戏。”
“可是身为臣子,沉溺于这种无谓之事,岂不是玩物丧志。”他淡淡看了两眼,收回目光,随手拂开眼前落花,对玩物毫无兴趣,转身走进阁堂。
关嘉眸光追随他进屋,又转过目光,最后环回,落在那琉璃盖上,薄袖覆台,拢住了双手,蝉饮木兰的袖口露出几只尖尖如新芽的朱色蔻丹。她神情思夺,又噙了丝悻悻失落,袖纱拂过石桌上的落英,指尖一抛,将琉璃盏丢下缓台。
“啊——”缓道上传来短促叫声。
微风吹过她鬓边细发,从鼻尖到髻后扫了个圈,关嘉鼓了鼓双颊,眸光潋滟,转身跑进堂内,险些冲撞了踱步吟哦的朱鸿儒。
朱鸿儒护住了书上的黄晶镜片,一双衰眼瞪向关嘉,慢条斯理直起身子,小心垂下手上史册,严肃道:“公主最近枯燥了吗?竟玩到了太学阁,这里恐怕更加无聊,悦不了公主之心。”
他从前是公主的讲经师傅,向来对她的性情了然于心,也惯常声色俱厉责备皇子帝女,这番话已经是口下留情,公主蒙了师训,又恢复往日学堂垂手恭听的模样,朱鸿儒颜色稍霁,拈着长须轻轻抒叹。
公主只盼师训早点结束,纵然君子如玉当前也没了心思,敛衽行礼道:“朱鸿儒说的是,关嘉造次了,不该这么莽撞。关嘉想起还有点事,就此拜别朱鸿儒。”
也不等朱鸿儒开口,快步浮衫跑出了殿阁,倚在李树边轻轻抚膺,眼角闪过一道影子,她定睛往坡下看,“啊——”得发出一声短促,眸中惊讶。
下方那一双清冷冷眸子,从她半伸出坡面的云舃,望到拎至胫上的裙裾,那薄冷的清蝉,从裙裾一直绣到襟前,顺着木兰花朵展翅翩飞,自在舒羽,收了一半翅侧落在花茎下,那份徜徉自得的样子,就如她此刻一手攀住树干,一手挽裙,令人斥笑不得。
那双俊秀的眸子发现是她,转为惊讶:“关嘉,怎么是你?”
关嘉站直了身子,抚平并不存在的衣褶,双手如荑恭谨放在腰带下的香囊玉佩处,微俯身,乖滑玲珑道:“三王兄,好巧啊!”
柔和的日光随着她的笑容一起落下来,照亮了琉璃中的小虫子,琮王抛玩手中琉璃盏,那虫子就如尘世间的一切生物,相离相合,俯仰相形。
匆匆行来的姜淮被他的神采挡住了路,琮王随手将琉璃盏抛给他:“正好,把这段写进言册,述之:公主年十七,好玩,以琉璃盏困虫,戏于太学阁。后世读来,必将为我皇妹添上一笔重彩。”
姜淮接住了琉璃盏,也不知琮王所言是戏是真,只在指尖把玩,看细虫在透彻的光亮中撕乱纷扯,他只当堂堂王爷迂尊讲了个笑话。
关嘉却急了,向前去跟王兄撒娇求情,却忘记脚下已是缓坡,一步踏空,娇躯拂着落花一起滑了下去,姜淮不及想,张开双臂将馨香迎了满怀,浅红薄衫撞进钴蓝春袍中,一副明艳丹青煞是好看。
姜淮急急将她推了出去,关嘉见他眼角被她步摇上的金叶划出一道入鬓细痕,脸上一阵青白,那天生气定神闲的眉宇间皱出浅川,似是被占了很大便宜似的,折煞谪仙般,使她认为自己真是造孽,便也不好摆出公主的架子忸怩。
转身牵住三琮王,扁着嫣唇眨巴水汪汪的双眸:“王兄,不要啊,关嘉知错了,关嘉最怕你开这种玩笑了,三王兄放过关嘉吧……”
姜淮掌握琉璃盏,收紧。琮王见他一副怒而不言的样子,愈发觉得关嘉公主失了体统,堂堂皇家公主乱行摄政之地,以私扰公,仪态不慎,蒙羞外臣,他断不能使臣子忍吞寒心,何况:“我几时和你开过这样的玩笑?”
他转向姜淮,语气中的严声厉词却是对着关嘉:“写进去,本王会察看。”
关嘉听着快哭了,却也知道三琮王的话不可转圜,把这种事写进史册呀,后世她会被笔官言吏指着脊梁骨戳骂的,她跺了跺脚赌气踢开脚下的花瓣。
姜淮终不愿见她把落花尽往他脚边踢,忽略她嘀嘀咕咕的自言自语,拱手向琮王道:“下臣一定谨记,失礼先行。”
琮王等他走过了身边,那绾带拂过低枝,如带了五月春酒的清冽香气,瞬了瞬目,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道:“下臣姜淮。”
琮王寻味了一下,眸中徘徊着亮色,心中称道是个好名字,对他说:“我记得了。”
姜淮握着那琉璃盏慢慢行得远了。转角处的缓坡上,两旁桃枝相倾,远成了虚影的花片簌簌飘落,打在钴蓝的袍子上,琮王望得失了神。
却是关嘉公主仍旧一幅不甘心的样子:“朱鸿儒已经教训过我了,三王兄你不能这样,刑不复加!”
琮王勾起一抹浅笑:“哦?如此说来,你知错了吗?”
“嗯!”关嘉点头,看到朱鸿儒那垂丝海棠般低扯的嘴角,她就知道自己该想想哪里错了。
“哪里错了?”琮王显然不会轻易被她敷衍。
她故向王兄苦了苦脸,解释道:“不该挖泥巴捉地猴,更不该把这种东西带上大雅之堂。”
“你啊!”琮王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平日和屈鞅一起混玩,搅得这中庭鸡犬不宁也罢了,今天怎么能堂而皇之扰太学阁清净,可知朱鸿儒从小教习你至今不得教化,他老人家见了该如何痛心疾首,何况旁边半墙之隔便是御史台,几位太史公知道了也饶不了你。这种事不可一而再,这次是小惩大诫,若是换了皇兄,有你好看!”
关嘉很配合语境得打了个冷颤,她太清楚了,换做皇兄,指不定派几个鸿儒,把经书再教几遍,一两月禁足,侍婢奴才也要杖杀几个,她忽然换上一幅感激涕零的样子,眸中楚楚可怜,把唇抿得要多委屈有多委屈:“多谢三王兄!”
三琮王甚为受用,眯着眼睛笑出一幅慈兄模样,身后的白桃花映得他神丰俊朗,安慰道:“不过是记了两笔,此事可大可小……”
关嘉做了个鬼脸,大踏步飞着裙裾走了,绣幅上的玉兰萋蝉扬了一路。
他慈兄的话还没说完,只看见一尘落花,这是被……藐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