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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好景 ...

  •   一阵骤风,掀起殿内长幔,有花叶自长窗棂中飘进,翻飞入御榻,落在宋虑中衣袖上,他迷蒙翻了个身:“冷。”

      虞昊替他拎上被褥,附耳问:“你看几时了?”

      他猝然惊醒,翻落褥上落花,见殿外天光大好:“未时。”

      眉如剑锋,目如深潭,眉目深邃,轻易便动人心魄,虞昊抬手,抚住他的眉形。

      因是刚醒,气力不济,笑问:“陛下有何指教?”

      “朕记得......”轻轻描摹他的眉形:“你想给姑娘画眉,却不曾如愿。”

      “托陛下的福。”

      “朕有办法,快穿起衣裳!”他催促宋虑。

      自己已是合衣走出外殿,吩咐:“哀僖,把眉娡叫来。”

      哀僖偷眼看了看他的脸色,唇角微弯,显是心情不错,便退了出去宣人。

      眉娡长身款步,腰中缀结随风摆动,微凝眉,足有西子蹙态,“哀僖公公,”她抬手舒向这满宫晴色,“这个光景,陛下宣我做什么?”

      哀僖琢磨了半晌,有点走神,低头看着眉娡正望向他,他回神道:“我也不知道,陛下的心思,近来愈发古怪,不过……我见陛下心情不错,应不会是坏事。”

      她走进承君殿,未及行礼,君王拽着她的手腕便往里走,将她按坐在妆镜前,镜台上罗列了许多贵重胭脂水粉,她看着琳琅满目,色彩缤纷,足够开一间铺子,不解看向君王:“这……”

      君王扬起如玉双唇,眉眼和熙:“眉娡,朕平日看你仪态大方,哪儿都美,却唯独眉毛不是很好,若是用胭脂水粉修饰一二,必然锦上添花。”

      眉娡口中不言,脸上却是疑色更深,从小乡人众口称夸她长相秀丽,尤其是一副好眉,长短有度,粗细无差,颜色合宜,家人遂取了眉娡为名,不明白怎么到了帝王这里,反成了败笔。

      虞昊看向了身边:“宋虑,朕的长宫娥,交给你了,可不能有半点差池。”

      “这……”宋虑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办法是这么个办法,却是同眉娡一样受宠若惊。

      还要硬着眉头描画,努力不辜负君上美意,他执着笔左看右看,眉娡的一双秋水眸也随他眸色滚来滚去,最后却见他长叹一声,搁了眉笔,“陛下,恕臣愚钝,眉娡姑娘眉型无缺,臣实在难以下笔,做画蛇添足之事。”

      君王盯着她的眉毛看了又看,终道:“朕的婢人果真是丽色天成,不需多余雕琢。”语气中怎么都有点惋惜。

      眉娡站起身,双掌交在身侧:“那奴婢,是否告退?”

      虞昊挥挥手:“去吧。”

      她出了殿,仍是不明了状况,哀僖将要对她开口,皇上清浚的声音传来:“哀僖,把这些胭脂包起来,赏给眉娡。”

      哀僖背着一大包胭脂,同眉娡走在回去的路上,“陛下宣你究竟何事?”

      “我也不知道,就……说我的眉毛不好,又说很好,就让我回了。”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胭脂水粉,面容不舍,“难道,陛下要恩准你,去开一个胭脂铺子?”

      宋虑对着铜镜扬了扬手中的眉笔,回头道:“不过,我觉得陛下的眉,倒是太秀气了些。”

      虞昊在他的回眸一笑中退了半步:“你想做什么?”

      宋虑却是两步上前将他扑倒在地,虞昊无奈,一手护着他的腰,一手托着他的手肘,开怀笑道:“你小心些。”

      宋虑自他手掌中拔出自己的手臂,按着他的肩,眉笔轻轻点染:“这不就......”描画中气息温软:“得偿所愿了。”

      虞昊被他压着,只得由他。半晌,问他:“好了没有?”

      宋虑紧紧抿着唇,扬起嘴角。

      他心觉不妙,欲起身,却仍被压着,宋虑乖觉让开。他自镜中看到了两条印章般的粗眉,回头去看宋虑,宋虑撑着身子窃笑。

      “臣照着钟馗画的。”他强词。

      “好哇,敢戏弄朕!钟馗现在要捉妖了!”金尊玉贵的冷面帝王,笑得有几分傻,夺过他手中眉笔,不依不饶。

      最后是宋虑捏着袖子,一点一点替君王擦掉眉上粉痕。

      春光明媚,你可曾为谁傻气?

      十五日足,宋府外车马具备,宋非裹上春日的薄披风,扬眉对宋虑道:“大哥,我回庄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宋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卫栩,京都如此繁盛,常令人乐而忘忧,更有人一辈子挤破头都难进,可你看这个人,一刻都不肯多待,难道……”说话的公子与同伴一起走来,春风拂面,缓带轻衫,足见风流,他伸手撩了一下那马车的流苏,缓缓道:“难道是怕了我?”

      宋非脸色骤沉:“虞华,你是不是想打架!”喝问间已抬手欲摘披风。

      “不想,手下败将,有什么好打的。”虞华斜唇一笑。

      宋虑握住他手臂:“宋非!五珠王与卫小公子来为你送行,怎可如此无礼?”

      听了这话的虞华却负着手,别过身去:“我可不是为他送行,今日我皇姐出嫁,我与卫栩赴宴,路过而已。”

      他枣红衣衫和田暖玉,卫栩一身紫金,虽是少年身量,已足见气度矜贵。

      “大哥,你听到了,他只是路过,与我何干?我何必对他客气。”

      这孩子真是执拗。花车绕城,观礼的王公贵族去的东坊和西市,再往公主府赴宴。即便路过,也是路过两条街外的朱雀大道,这小公子既年轻又衣食无忧惯了,不识得这京中街路,便也不识得少年同窗路过之意。

      卫栩磨了磨牙,碍于他是宋太傅的弟弟,便不好出言不逊。

      宋非跳上马车,从车窗里探出头:“虞华,这京都,小爷以后再也不来了,后会无期!”

      虞华看着他,展露出王孙公子的温雅一笑。

      卫栩道:“如此甚好。”

      “大哥,你要常回来看我!”他伸头探出车窗,目光殷切期盼。

      宋虑道:“好。你也答应我,好好读书习武,做明辨修齐的二公子。”

      他瞥了一眼虞华:“大哥你放心,我下次一定不给你丢人!走了!”

      “驾——”车夫长喝一声,两架马车辘辘而行,渐渐驶进天幕的朝阳里。

      “他只带了两架马车,如此轻装简行,本就没准备多留,是不是,宋太傅?”虞华扬起少年人清澈的眸子,问他。

      宋虑微笑:“珠王向来聪慧,我这弟弟却让人头疼。”

      虞华看了看远处,抿了抿唇,道:“可不是,脾气差得很,不像宋太傅这般优秀。”

      卫栩拉了拉虞华的袖子,却是朝宋虑道:“太傅,红妆出宫了,我们去西市观礼吧?”

      今日公主出嫁,正是桃花纷纷飘落时节,满城春粉送红妆。红妆从朱雀门一直绵延到公主府,蜿蜒不绝,久久未见尽头。

      迎亲车驾行至东坊大街,沿街商摊铺面张灯结彩,喜庆有余。

      白头高马上的送嫁公子是屈鞅和李永辞,两人一身红衣,气宇不凡,面有荣光,较往日更添几分夺目。

      尤其是屈鞅,平日常于长街坊市流连,故有美名在外,街边的年轻女子高声喊道:“屈公子!看我!”

      屈鞅面上浮现笑意,策马对李永辞道:“你看我风头多足,等我成亲时,一定比今天更加风光。”

      李永辞笑眼回他:“但愿......”商铺窗格俱打开,窗口站着妙龄宫婢,屈鞅被吸引去注意力,没听见李永辞的回话:“但愿你有这个机会。”眸中有什么光芒闪过。

      不惊阁中两位贵公子临窗对饮,偏头看楼下的热闹喧哗,道:“来了。”

      另一位眉眼凛冽的贵公子一身金丝黄衫,没开口,站起身,怡然顺着楼梯走下。

      素蓝纱衣的公子跟着他,唇角带笑:“花轿走得慢,此时下去,且有要等得了。”

      黄衫公子回头看了他一笑,眼中带笑,复又转身走出不惊阁门厅。

      蓝衫公子不紧不慢,怡然自得,与他一同立在了大门边,倒像是两尊门神。

      黄衫公子道:“宋虑,站在门前等着热闹经过也不错,朕想和你一起,多瞧瞧热闹。”

      宋虑带着笑意望向他:“你猜我想到了什么?”

      “棠棣之华。”

      宋虑眼中的笑意加深:“没错,是春猎那时,岐鸣宫有一处翩院,那里种着海棠和灵枣,如今日这般,娇花翠微,相得益彰。”

      “哦——”由远至近爆发出百姓热烈的喝彩声。

      临街商铺楼阁上,身穿宫服的女婢,舒展双臂,泼洒下一阵桃花,漫天漫街,那桃花绵绵不绝地飞舞,两旁街道有人轻声和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花瓣落在宋虑的冠上,肩上。他抬头看去,微微开口惊叹。

      玄清帝一边帮他摘下耳后的花瓣,一边给他扶正了玉簪,口中絮语,俱被喧天锣鼓掩盖住了。

      “公子,卜个运数吗?”一道声音盖过锣鼓响起。待看清面前两人,小道士万俟越心中暗暗自锤,拱手拜道:“不知是两位公子,打扰了,打扰了。”

      宋虑在这喧闹声中仍是斯斯文文回他:“你今日也做生意吗?”

      万俟越不知怎么竟听得无误,大声回道:“江湖行走,不管今日明日,吉日撞日!”

      宋虑将手伸到他面前。

      万俟越问:“卜什么?”

      “卜一卜,我的寿命,可否追及这位昊公子?”

      万俟越看了看虞昊,窥探九五之尊的命数?又看向宋虑,一副“你杀了我吧”的神情。

      虞昊不由笑了,握住宋虑的手,牵回了身侧。

      虞昊素日神态冷凛,难以亲近,这一笑,接着东坊的热闹,与春光的明媚。看得万俟越痴了。

      回过神来,才见虞昊笑时向他摆手作罢。

      万俟越又看了宋虑一遍,拱手作别,临着那长街乱花,渐渐走远,喃喃自语:“这运数又乱又断,怎么这般跌宕凄惨。”他又仰头看向落英:“玞国呀,气数难料。”

      宋虑靠近虞昊肩头,唇角附在他耳边:“你说,我和你谁会活得更久一些?”

      “朕是天子,万寿无疆。”虞昊看着长街上行过的迎亲队伍,清声道。

      感受到宋虑望向自己的目光,虞昊瞬目去看他,听他问自己:“我不能赢你一回吗?”

      虞昊将他的手握得更紧:“若天地之间总有命数,我们尽力活下去就是了。”

      那短暂飘落的桃花迷了他的眼:“陛下该去公主府了。”

      虞昊问他:“你不去?”

      “臣不去。”

      “好,我去去就回,你等着我。”

      “我等着你。”

      送亲的仪驾行到了队尾,宋虑从不惊阁前往回走,面上因陛下而残留的笑意渐渐沉淀。

      鼓竽声高,热闹渐升,宋虑一直向前走,与出嫁的队伍擦身而过,想起初次见面时,这个端撑皇家颜面的贵公主以扇遮面细细打量他,再见面时极力保持仪态,却不经意露出小女儿家的稚纯,他中毒后她带着平素瞧不上眼的玩物丧志的东西来给他解闷,而他不知道,为了抓两只虫子,千金之躯的公主弄得满身是泥。她说遇见他真是有趣的事,他说,公主这样做,臣很为难。她满脸失落,说明知不能强人所难,还是任性了。他还她金骨扇,她收下,说两不相欠。

      她含着泪问他:“你喜欢我皇兄吗?”
      他不答,她说:“你要是喜欢我皇兄,好好待他,他实在是太苦太苦了。”
      这个本该不知人间疾苦的姑娘,她知道每个人的苦楚。

      这位纯稚的公主,在最初文将军殁时赠他金骨扇,虽为关雎,但更多是为国之社稷,抚慰皇帝冷嘲的臣子。
      她本是跳脱的性子,为安定君威,除国之佞臣,在自己门窗封死的寝居,待了五十五天,穿走于黑暗的皇宫密道。
      她以身试法,种翠玉树,引大议礼,废除无用法度。
      她的世界里,仿佛杂耍和吃玩更重要,可是她偏偏有不同寻常的社稷责任。

      宋虑何尝不知,这个美好的姑娘在十七岁的年华里,因为遇见了不恰当的他,终于蜕变成不甘心的懂事。

      还好她脸上的羞怯与这婚事相得益彰,桃之夭夭,落成一世好景。

      还好他半生惊恐,杯弓蛇影,终究喧闹街头,玄清盛世,有人可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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