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番外 姜淮篇 ...
-
春息动人,薄寒侵骨。
昨日放榜,不出意外,我列三甲第二,居首的那位兄台,命运比我凶惨了些,便让让他也无妨。
这便是玞国皇宫?玉国未曾分裂灭亡之时,这里便是顼国都邑,听闻故国王宫已毁泰半,今日所见,不过当日二三。
湖中冰块浮动,远处烟鼎盛宴,衣香鬓影,近处宫娥春幡,落英满道。这皇宫梦里曾数次来过。
状元郎问我:“姜兄,湖岸太长了,不如换个方法过去?”
不远处,那个称作猎浅的设宴场,人物模糊到面目全非,可是有位爱笑的姑娘,她的笑声轻轻飘了过来,发髻上爱戴金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丛梨花如蝶般,往那方飞了过去。
我道:“好呀,冰面太滑,宋兄可要小心了。”
他回道:“姜兄好像很开心嘛,看来我的提议正中下怀?”
我以眼神笑意回他,瞥见了李永辞,李永辞的身形遮没在梨花中:“两位兄台,独者为奇,永辞便做这独行之人,不奉陪了。”
宋虑身形起落,如花叶般轻忽飘远,我是深谙武道之人,即便轻功也强劲一些,疾步生风,扫得他文人弱骨,身影辗转,没想到他略一稳住,却足间一点飞身跃去,被他抢先。
“臣僭越,请陛下恕罪。”他道。
我为主你为次,皇帝恕不恕你也无妨。
席间响起一阵惊呼,是那如牡丹花般的公主,她捂着发髻,忿忿看向我:“你......你做什么?”
她向来伶牙俐齿,这般语娇带怯,倒令人不忍,我抬袖,拈着手中金钗,轻轻转动:“杏花知春,蜂蝶知美。这金钗杏花上的蜜蜂,公主恐怕不愿待见。”
她见一只迷途蜜蜂在金钗上逡巡,料我唐突有因,便收敛了责怪。
我上前将金钗递到她面前,此是真正僭越,那一刻薄烟轻轻散去,露出她的眸子,古人说明眸善睐,又说颊生春花,唇红齿白,便是这般光景。
这晃眼的笑容中,我低头敛下双眸,抬起手,听到她止了侍女,自己从我手中拿回了金钗。
玄清帝心情正好,道:“戾野,状元榜眼文武双全,你看如何?”
“江山代有人才出。”席首的将军朗声道。
原来他就是文戾野。
劲将也好,敌国也罢,我只看到关嘉绣着杏花的衣袖,覆在折扇上,眸如深潭,却又漾出一片笑意。
我以酒掩饰,只看到对岸朦胧的面容,这个姑娘,我从前听人提起她,一听便是喜欢,今日得见,容貌性情,与想象中别无二致。
这场宫宴尽欢,宋虑任职太学阁,我任职御史台,黄州巡抚的公子李永辞,任刑部侍郎。
玞国宫殿庄重肃穆,与瑱国流丽轻巧不同,面前的公主府便极具厚重。
“怎样?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由我所设计,是不是很感动,公主?”工部侍郎夸夸其谈。
关嘉指着面前池塘:“这是活水吗?我要活水,放鱼,不要锦鲤,要鲫鱼,肉质鲜嫩。”
宋虑失笑:“公主,设活水,那方书阁还要不要?”
“不要。”那方书阁阻隔了活水流出。
我每每接近她,有什么好处呢,又不忍心从她那里探听皇家政要。
我本应远远回避她。
“姜淮你为什么能钓这么多鱼?姜淮?”
“谋定而后动。”
“姜淮你在干什么?”
“修起居注。”
“姜淮你这腰玉成色极好,是传家之物吗?为何这样看着我?”
“公主,男子贴身玉佩,不能随便触碰。”
“碰了会怎样?”
“会驱散气运。”
“我是公主,瑞泽祥气,不会驱散的。”
她的笑眼,真是生动,令人不忍心责怪。
“你在刻什么?”
“你猜。”
“一见嘉人误终生......嘉人是我?误了谁?”她将玉佩对准日光,眯起一只眼笑着观察,又随意望向我。
我放下手中刻刀看着她。
“公主府落成了,我将尚驸马。”
“只能是我。”
“为什么?”
“为着我第一眼见你,便如蜂蝶赴春花之约,延冰渡水。”
“不是为我。”
“是。”我笃定欺近。
她忽而瑟缩了一下,眸色像一只小鹿,怯生生的。
仿佛我是捕猎的狼。
可你这样懵懂无措的神色,偏偏是引诱我的毒药。
她的腰细若无骨,如这时节的桃花一般柔软,不盈一揽。
“姜淮爱慕关嘉已久。”我咄咄逼她:“你可想好了,我不与你虚以委蛇,若拒我,我转身便走,你是答应还是同意?”
她怔愣望着我良久,眨了眨眼。
大婚那日红烛罗帐,她忽然问我:“有件事我想来左右不对,你那日问我,‘答应还是同意’,根本就没有拒绝的余地。”她眼睛鼓得大大的,瞪着我。
我将方才的结发给她看:“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她撅起的唇角绽开来:“好啊你,戏弄我!”小小的拳脚捶中了我的伤口。
我起身:“好,我的不是,今晚罚我不能享花烛春宵,独自到书房去睡。”
她抱着被子,歪头似要睡着了:“你去吧,我累了,书房冷......盖厚些被子。”
这公主和衣便睡,洞房花烛啊,多少有些不合时宜,见她云腮乌髻,呼吸浅柔,人生若是如此一辈子寻常,该多好。
“关嘉,书房太冷,我受了风寒。”清早我便赖她。
妆镜中她笑得花枝乱颤:“你鼻尖好凉,莫挠我的脖子。”她偏羞躲过:“宫人怎么不赶你,不怕你把病气传给我?”
“我装得好。”
“咳咳。”
“咳咳。关嘉,你在做什么?”
“我在煎药。”
“噗嗤!”被她小花猫的样子逗笑了。
“我不会嘛。”
“垫网空隙太大,小炉底下堵住了。”
“我有办法!”她望了望,拔下头上的金钗,足有十来支,丢进炉腔做了底。
她发髻一松,乌云乍泄,煞是好看,可那火苗一窜,将刚刚垂下的发尾燎去大半,火势突然,又偃了去,徒留一片焦尾。
关嘉傻了眼,愣了几瞬,扑进我怀里嚎啕大哭。
“不哭不哭,头发长得快,以后不让你生火了,凡事我来做。”
“你风寒十几日了,我想给你煎药的。”
怀中她哭得呜呜咽咽,我道:“对不起。”
晚睡前她爱读书,我便问她:“我记得,府邸落成时,书阁给拆了,你向来不是不爱读书吗?”
“我本来便爱读书,只是我自小怪诞,秉烛夜读只是让人取笑罢了,故此不爱让人知道。”
她是我的关嘉,极娇憨,也极聪明;极糊涂,也极清明。
即便和想象的有点不一样,也还是喜欢。
纸鸢乘着清风越飞越高,她鬓间的香气轻轻在我鼻尖扇动,两只手臂像燕翅一般飞舞。
“关嘉,纸鸢飞高了,不必再放了。”我抬手,扯断了线。
“姜淮!”
“别动。”我环着她:“古人有云:心猿意马,耳鬓厮磨。今日我才懂其中深意。”
她仰头看着我:“你怎么了?”
再也不愿克制心中翻涌,将她抱起,匆匆入了室内。
“姜淮,我不爱做皇家的公主。”
“我也不爱做皇家的驸马。但我想做你的丈夫。”
“等荣华享尽,我想去游山玩水,到哪一处风景如画,便在那里住下。”
“好,我们换个名字,隐姓埋名地生活,但舍不得你受苦,还要给你买许多奴婢。”
“什么时候去呢?”
“等......”
“姜淮,我困了。”
婢子刚摆上满桌的菜肴,是她刚才喊饿,特意去东坊定来的。
录玉山庄嫡长子宋虑,有谋反之心,今早中毒,死在太学阁,录玉山庄的宋家族众揭竿造反,朝廷根基虽稳固,但大家人多财大,南方疆土一时陷入僵局。
鹬蚌相争,于我是好事。
“宋虑死了。”我对关嘉道。
“录玉山庄树大招风,他固有一死,你别太难过了。”她安慰我。
我才记起了,宋虑与我同第,有些交情,可这交情,从在他酒水里下药起,我早忘了。
西关瑱国大军压境,南疆万耆国蠢蠢欲动,北边若羌骚扰不断,玞国三面受敌,恐怕力不可支。
只待我宫中策应,溃乱玞国,便易如反掌。
举事越临近,心中便有些不安,关嘉觉察我焦虑。
她问我:“是为着宋虑之死吗?人各有命,不必如此焦心了。”
“关嘉,我好像做了亏心事。”
“什么亏心事?”
“如果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是和我有关吗?”
“是。”
“那你一定要守住秘密,千万不要让我知道,我一定会怪你!”
宋虑并没有死,而我早已是捕蝉的螳螂,被弹弓盯上。
皇上厌恶宋虑,且忌惮我。
宋虑一早怀疑我,献了言又怎样,照样满门伏诛。我娶了公主又怎样,还不是暗线折损,杀机四伏。
“关嘉,宋虑没有死。”
她抱着被子依在我肩上,没有回答。
“关嘉,你的手好冷。”
“我刚才想了一件事,你和我在一起,是真心爱重我?还是利用我?或者既爱重又利用?”
“想好了吗?”
“我是你的绊脚石。”
“关嘉,不是,你不是,我们说好了,他日荣华富贵享尽,一起隐姓埋名。”
“我不能和你一起走了,我是公主,丢不起这个国。”
以我的能力,本来是可以逃离玞国的,可追将偏偏是文戾野,他简直不像个人。
玞国皇陵,若是死在这里,会不会太招眼了些,关嘉很快会听到噩耗,她会很伤心。
我本想,回到瑱国,再不济,死在偏远之地,免她挂忧。
罢了,罢了。
“文将军,是在这里动手吗?”
他果决抽出了剑。
四周是搭起弓弩的军队,插翅难逃。
我白担着玞国口中“西疆神将”的名号,终究敌不过“风声鹤唳”的文戾野。
关嘉,年年岁岁,我还想同你一起去放花灯,你说每年要放不一样的灯,我只陪你放了一次白荷灯,何其遗憾。
对不起,惹你哭了,往后生平,你该怎么度过,会否性情乖戾,会否不再相信任何人?
若能喜乐,恨我也无妨。
“姜淮,你不要死,不要死,什么事我都原谅你,无论什么事。”她嘶喊声如杜鹃啼血,我恍惚明白,她答的是那日的问题。
“我若是对不起你,你怪我吗?”
琮王冲她喊道:“关嘉,他今日即便不身殒于此,也要受凌迟之苦,你何必呢!”
脸上挂着泪水,目如芙蓉花,双颐珠华润,我抬起手,指端抚着她的唇畔:“关嘉,忘了我吧。”
耳畔是她凄绵不绝的哭泣,黑风卷着神识,流转撕乱。
“笃笃——”敲门声,我从梦中惊醒,身在一间寻常屋舍,门口黑影逡巡。
“如果不爱你,也许就不一样了。”
扶住被梦惊扰的隐痛:“谁?”
“公子,是我。”癸戌推门进来,一身劲装。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四更天刚开始,公子,今日立春,玞国皇帝的三鼎甲列宴将要举行。”
我起身自己换了衣衫,冠发绾正:“何事吞吞吐吐的?”
癸戌道:“公子,为何乔装得这般清贫,不如调些奴仆来侍候您……”
“都是无足轻重的旁枝末节,不要再提了。”
“公子,这是玞国公主余下的金钗。”
“放下。”
“是。”癸戌悄无声息退出,隐匿入林。
黑暗降临,吴寒水送来的鱼汤冷透,我目无焦点,望着那汤盆呆了很久,叹口气,将金钗浸入汤底。
黑衣人无声遁入,将营帐彻底翻过,我闭目敛息,能嗅到榻旁案上的鱼腥悱悱,却想起许多年前,另一个命运里,嗅到的,关嘉发间的晨露荷香。
从此命运踏上另一条殊途同归的路。
天牢里你再也不认识我,还我玉佩,问我梦境,可我的这场梦又到头了。
关嘉,我有点后悔了。
早知道是这样的结局,我还是要与你一见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