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舒而脱脱 ...
-
“关嘉——公主!”一声哀嚎划破夜空,冲进公主府,驾轻就熟地经过一番穿梭,很快寻到了花厅:“听说你被个小毛孩打了!”
镜中的公主闭起了眼,握拳:“屈鞅,注意你的用词!我会被个毛孩子打吗?是误伤!误伤!”
天色已晚,烛光昏暗,她目光幽冷,扫过屈鞅,身旁还有一个影子,那影子动了下身形。
关嘉质问:“李永辞,你笑什么?”
李永辞轻轻摇头:“我没有笑。只是见到公主没有被伤痕所扰,心中钦佩。”
屈鞅揪扯他上扬的面颊:“你少来,哪有人会不关心自己容貌有损?关嘉,他和我们不一样,别跟他一般见识,我看看你的伤......”说着伸手就要触上公主脸颊。
李永辞一掌打开他的手:“公主千金之躯,岂是你可随意唐突的!”
屈鞅吃痛捂住:“你手劲太大了!”
关嘉看着外面的天色,深蓝夜幕中星子璀璨,屈鞅在她耳畔喋喋不休,她捂住双耳:“屈鞅,你的关心我收到了,早点回去休息。”
屈鞅不依:“我不困,那小毛孩是谁,长什么样子?我让永辞去捉拿,替你出气。”
“好呀,那个小孩子如今在宋虑的府上,名叫宋非,你们谁去毒打他一顿,我明天就奏请大皇兄,封谁为驸马!”
“咳,咳。”李永辞轻咳两声,转身踱出了花厅。
“啊?”屈鞅为难:“虽如此说,可我已经有亲事在身了,倒是永辞可为此事奔波一二。”
院中的李永辞抬头盯着月光,重重叹了口气。
“你真是个榆木脑袋!”关嘉感叹道。
屈鞅分辩:“我在工部以巧工著称,你这么说,我可不服。永辞,是不是?”他高声向门外问道。
李永辞回身看他,回了个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关嘉眯起眼看他:“你赖着不走,不止是关心我吧?究竟还有什么事?”
屈鞅从她手中抽出自己被拿捏的发带,轻松道:“是有这么件事。”
“哦?快说给我听听!”
“明日早朝,六部会上奏,请求册立皇太子与中宫皇后。”
关嘉偏头思索了一下,又看他:“要不你也顺便上个折子,册我为长公主?待我食邑增多,便资财与你一起造机关飞鸟。”
机关鸟!屈鞅眼冒金光,瞬间又熄灭:“长公主?你?恐怕不合适。我听说你的亲事定了,我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定了?”关嘉问。
“是啊。”屈鞅答。
关嘉拍了拍他:“不慌,你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我才是。”
“那你到底要不要嫁?”
关嘉扬起小脸,兀自嫣然一笑,连那疤痕都是一道美丽。
屈鞅急了:“到底要不要嫁?”
关嘉叹气,走道李永辞身边:“他这个人,是不是有点笨。”
李永辞淡然闭目,睁眸,静静以眼神回答。
时节立春,四下寂静,连虫鸣的声音也无,小金炉内炭火有轻轻的“丝丝”声,像小蛇吐着信子。
此时是盛世,虽有边疆之乱,但无内戚之忧,文臣清流,武将制衡,人才济济。
宋虑作为宠臣,外有退敌之勋,内有拔除奸细之功,再没有谁的荣耀可以如他名正言顺。君王偏宠他又何妨。
虞昊问他:“你族内的异心可挖除了?”
宋虑道:“没有。”
“为何没有,你不是如此拖沓之人,是因为心软吗?”
宋虑定定看着他,问他:“陛下,若是没有我在,一个内无蛀蠹,向心凝力的富家大族,是不是很可怕?”
虞昊笑问他:“你是在威胁朕吗?”
“陛下,我怕。”宋虑将手递给他:“我怕录玉山庄变成你的威胁,所以思来想去,不想把它打理得太好,不如暂且让这些蛀虫苟活着。”
虞昊握住他的手:“不怕,朕给你撑腰,你是录玉山庄的少主,你想怎么做,朕都由着你。”
宋虑依着案几靠在他肩侧,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君上手心里轻轻滑动指尖,低声道:“陛下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我听说陛下取消了户部春季采女以充宫掖的安排,不遗憾吗?”
他这一问,虞昊微低头笑开了颜,灯花里他的面色如琥珀般,淡黄而温雅,他抬眼看宋虑:“那你呢?这些日子过得如何?可有去花舫寻花魁娘子?”
宋虑不看他,转着眸子思考了一下,笃定道:“有的。”
虞昊面色沉了一瞬,见他狡黠一笑,君上沉阴的面色又转而多情:“你骗朕?”他抬手欲摘他的发髻,忽而察觉宋虑的指尖还在他手心划动。
像虫子轻轻挠动着,酥痒顺着手心传到了心里,虞昊静静等了一会儿,才懂他在画什么:
“桃之夭夭,河冰冻开,未见君子,我心彷徨。”
原来不止他一人心中波荡,留恋难平。
潜伏了几月的欲望终于不能蓄住,虞昊猝然捉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掌控住他的腰,吻热烈而急切地落下,衣带窸窣声遮过了“丝丝”烛火声。
十指交握,紧紧扣住,直到手心里全是湿漉漉的汗水,青丝铺撒开,浸润了额头上与肩臂上的汗珠。
“四个月十七天,一百三十七天,宋虑......”
“陛下从前问臣的私愿,虽......难以启齿,但还是如实相告了,臣想......问一问,陛下有什么私愿?”他声线颤抖,夹杂着忽轻忽重的咬字。
玄清帝勉强是听懂了,声线嘶哑:“宋虑,这种时候,不要问这个问题,”君王吞下了他的争辩,低声哄:“我现在只想要你。”
破竹之势,雷霆之威,大战之力,生生要把这几月的亏欠补回来。
“陛下,太重了,慢一点......”
“我要你,宋虑,叫出来,叫我!”
宋虑在他的命令下,一声一声断续道:“昊!昊!昊!”他声调重缓变化,全没了平日的清明。
虞昊心中焦灼,难耐含住了他的耳廓,先是狠狠啃噬,又舍不得他吃痛,便轻柔衔咬。
“宋虑!宋虑!宋虑!”君王像变了一个人,不是往日的君子如玉,倒像草原上凶猛的野狼,定准了猎物便急奔撕咬。
一阵阵冲击,要把他撞散了一般,宋虑在这逐猎中意识模糊,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身侧人停下来,揽住他轻唤:“宋虑?”
他睁开眼,看到君上担忧的眉目,虚弱绽出笑意,抚摸上他的眉:“我没事,陛下老当益壮,令人招架不住。”
虞昊无意与他调笑,轻轻抚过他的唇角面颊,面颊侧的颔骨,比往日更加分明,君上关切道:“你怎么了?瘦了许多。”
宋虑摸了摸自己腰腹间,全是浓稠的汗,软声似哀求:“陛下,我累。”
虞昊心疼,唇轻轻点在他眉间,半撑手臂看着他:“罢了,朕动不了你,便将你当个孩子,给你讲个故事。”
宋虑换了个姿势,躺在他臂间,笑意温暖:“想不到陛下也会讲故事,宋虑好生荣幸。”
“百年前,玉朝疆域辽阔,为天下共主,那时,疆土十倍于楝台国,玉朝之盛,延续七百年,四海之内,除楝台古国,边境小国莫不向玉朝俯首称臣,至末世,天下大旱三年,民生多艰,即生遽变......”
宋虑似要睡着了,侧过脸颊,鼻尖蹭了蹭他的手臂,带着倦声:“然后呢?”
虞昊失笑:“都是史书里有记载的事,还问然后?”
宋虑鼻息轻缓,闭着眼道:“都是史书之事,陛下既然开头说了,臣一定要听出个所以然。”
虞昊调了调气息:“玉朝裂土三分,玞国得玞,瑱国得瑱,万耆国得珹,各以礼器建国。玉国皇室凋落,将其他祭祀玉器与青铜礼器送往楝台,请求楝台代为保管。自此,玞国,瑱国,万耆国,楝台国,四国并立,然而边境战争不断,玞虽为四国之中,但玞器不正,非玉,只是盛放王玉璧的基座。所以玞国历来被瑱国,万耆国攻讦,得位不正,立国不配。”
宋虑倦极,微微睁开眼,贴近他:“配或不配,不应敌国说了算,玞国疆域最大,地处中枢,得天独厚,他国即便不服,也休想抗衡。陛下以武定天下,已开创了这盛世,不出一世,定能开疆拓土。”
虞昊轻轻将唇印在他唇角:“聪明极了,当日玉朝将重器送往楝台,曾言天下共主,可前往迎回。宋虑,朕要做那迎回真正祭祀礼器的君主。”
他这是回答了问题,是君王的私愿。可是这愿望要穷尽君王毕生精力,或许一代不成,更要传之子孙。
宋虑的困倦被这答案驱逐,静静想着,或许不能陪他到那么久远了,就连自己这摧枯拉朽的身体,也不堪一提。
“陛下,我怕。”
“怕什么?”
“怕自己还是惦记着湖上花舫,也怕色衰而爱弛,责我将剩桃分与陛下,责我僭越乘御车回庄。”
“不会,宋虑,永远不会,”玄清帝眼里盛着光:“你是朕的祥瑞,一生只此一次。”
承君殿庭中,干枯的古梨树下,一道娇红身影,伫立中,微风吹动轻纱,步摇动荡,她仰头看着那高远的虬干。
一片绿叶从她颊边飞过,白皙面容上现出道细长的疤痕。
耳畔有脚步声“莎莎”近来,她自语道:“这颗梨树发芽了,是因为你吗?”收回目光,向身旁看去:“宋虑。”
宋虑随之望去,那深棕的粗干上已经点缀嫩绿的叶芽和素白欲滴的花苞,枯木逢春未开,因着什么缘由,而重焕生机呢?
鼎盛王朝,君恩深重,春萌生机,世间所有美好都齐聚了,宋虑暗暗捂住胸口,他偏无福消受。
“公主殿下,您的脸,是哪个不要命的伤了您?”哀僖慌张之声打破了晨间的安宁。
宋虑抬眼看去,才发现自己太过无心,竟未曾留意到公主脸上深红的疤痕。他亦是错愕:“是谁敢?”
关嘉回道:“何不去问你家弟弟?”
“宋非他......”
“罢了,念他年纪小,不计较。”
宋虑心中苦叹,君王因着爱屋及乌,公主因着其年岁尚小,不作计较,可若是没他这个大哥做盾牌呢?
以宋非的性格,守着万贯家财,恐怕无法安身立命。
“听说,你回绝了皇子太傅之封?”
“宋虑不能拒绝吗?”
“只是结合早朝册后与册太子均未获准,你的拒绝未免令人多心。”
“不愿就是不愿,我无法勉强自己。”
“皇兄为何不立婳姐姐为后?连太子也未曾册立?”
“公主为何问我?”
“去年春日你独闯承君殿,从此一切变数都与你有关。”公主屈膝坐在哀僖布置好的软榻上。落花扫榻,春景可亲。
宋虑将她面前茶盏添满:“公主,喝茶吧。”
“宋虑,你不要骗我大皇兄。”
“公主,世间千千万万件事,伤害陛下,这是我绝不会做的一件。”
关嘉道:“宋学士,我要出嫁了。”她停了停:“此番来谢恩。”
他怎么会不知道,公主出嫁,那是大事,他明知故问:“驸马如此有幸,不知是哪家公子?”
她说:“你认得的,柴朔将军。”
“是,臣认得,曾并肩作战。”那样一个人,配得上公主。
年轻将军的画上,画满了梦境,每一件衣饰细节纤毫毕现,他那时便猜到了几分结局。
关嘉沿着茶盏拨了两圈,悠悠道:“送嫁的公子郎请的是屈鞅和李永辞,我也不会邀你去喝喜酒的。”
宋虑道:“臣不去。”
玄清帝自正殿走出,向关嘉与宋虑招手:“走了。”
关嘉站起身,那摇摇晃晃的姿态全无体统,笑靥如花:“大皇兄,我先回府啦!”
虞昊走近来,敲她的头:“怎么连个谢字都没有?”
关嘉捂着头,皱起鼻尖,眼里却含着笑意,荡开了院里悠悠飘落的桃花色:“谢大皇兄赐臣妹良缘好姻,关嘉铭感五内,他日结草衔环以报。”
“你怎么一点都不矜持,说什么桃花落前,亏得柴朔没见过女子,心思憨直,事事依你。”
关嘉撅着唇,动了动唇瓣:“我......”
“怎么?这会儿知道害羞了?”玄清帝语色中含了几分戏弄。
关嘉一跺脚:“我不跟你说了,屈鞅还等我赴约呢!”她拎着裙子便跑了。
虞昊在她身后喊道:“哎,还没跟皇兄告退呢!”
宋虑在他身旁笑出了声。
他转面问:“怎么,你在笑话朕?”
“臣没见过这样的皇上。”
“什么样?”
“仗势欺人的无赖样。”
虞昊狠狠剜了他一眼,忍俊不禁,早间阳光照在他的眉目上,轻柔浅淡,他说:“罢了,由你说吧。”
太学阁内少年笑意朗朗,一群官家子弟在拍手叫好。
宋虑立于玄清帝身侧,自窗格望去,是两个少年在舞弄拳脚。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盘桓纠缠。
这少年均是十二三岁,心气张扬,招招狠戾,拳拳打向面门心脉,丝毫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
不几时,黑衣少年渐渐落了下风,白衣少年一个腾扫,以双掌包住了黑衣少年的劲拳,顺势一折,将他双臂交叠在胸前,无法动弹。
“宋非,就你这烂武功差脾气,还好你家中豪富,不然早被人打死街头了。”
“虞华,你不要仗着自己是皇室子弟我就不敢打你!”
“你打呀!”白锦春衫少年得意道。这少年便是五珠王虞华。
宋非咬紧牙关,用力挣脱,将他甩开:“不算,重来!”
虞华不屑一笑:“输了就耍赖,算什么男子汉?”
一只手掌覆上少年肩头,他回头,飞扬的神色转为端正:“大皇兄。”
一旁的宋非眼中不感,却恭敬喊道:“大哥。”
“嗯,随我来吧。”宋虑扫了他一眼,转身当先走出太学阁。
虞华的目光盯着宋家兄弟离去的背影,几分担忧道:“大皇兄,宋非不会有事吧?宋太傅的脸色好黑呀?”
他收回目光,正撞上自家皇兄收回手,威仪堂堂地看着他,那压迫一点不逊于宋太傅的黑脸。
“皇兄,是他一早上像吃了炸药一样,先惹我的。”虞华小声道。
“为人君者,善收人心。朕要你做到,与宋非诚心结交。”
“皇兄,他这个人好像很固执。”
“能做到吗?”
“是,能。”
阁外宫苑。
“大哥,我不想呆在皇宫里,他们皇室的人,我一个都不想认识。”
宋虑转身,目光深切看着他,那眸色有点哀伤,惊得宋非后退。
“大哥,我说错什么了吗?”
宋虑沉默了一会,轻轻抬手抚着他的头:“没有,你说的没有错。只是你这般固执,是大哥的不是,没有好好教导你。”
“大哥,你......你怎么了,我没有做错事,是昨天在街上,他先撞了我,他先撞了我,我们才起争执的。”
“昨天的争执,为什么要拖到今天?”
“我......我不喜欢他们。”
“你不喜欢他们,还是不喜欢大哥的安排?”
宋非垂下了眼,倔强地不想回答他。
“就半个月,如果半个月你还是不喜欢这里,我送你回去。”
宋非听了这话,欣喜抬起眼:“大哥,你说话可要算话!”
宋虑见他一副期冀的样子,心软又心疼:“算话。”
“好,半月为限!”
太学阁内的少年又恢复喧闹相争的局面,一黑一白的两个少年,似乎达成了默契,各自坐在自己书案前,窗外阳光投射进来,映照在今日的课本间,黑衣少年的课本随意丢弃在案上,只有白衣少年的书册翻开来,默默温习,今日的授课内容是:《诗经蒹葭》。
宋虑与玄清帝同坐在猎浅边,微苔生石,浅草映衣,几只白色蝴蝶翩翩飞转。
“宋非着实不守规矩,扰陛下耳目了,臣赔罪。”
虞昊轻轻托住他的下颔:“难得及第宴后,这么许久,你与朕,独处于此,莫提闲事。”
他浅淡一笑,如光摄人:“好,陛下。虞昊。”
“嗯。”玄清帝轻轻应了他一声。
“若以后,世人都说你后宫空置,有违人伦,怎么办?”
玄清帝手枕在脑后,闭目躺了下来,鹅黄色的嫩草轻拂在他面颊旁,衬如白玉般剔透,他伸手拉了宋虑一起躺下,轻轻拢着:“若不是怕天下都来讨伐你,朕想告诉天下,有你足矣。宋虑,没有祝福,我们就这样,一起相守着,到很老的时候吧。”
宋虑轻轻靠在他颈侧:“好。”
宫女替婳妃插上菱花步摇,铜镜昏黄,映出端坐的人眉目如画,白头侍者恭敬垂手而立。
她说:“若封后,身后必须与帝王合葬。”短短一句。
内侍垂下头,发生雪色,神色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