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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扫雪殿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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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三,桃之夭夭,京中有喜,婳妃诞下龙子,朝野同庆,天下大赦。
这消息借着绘桃绿柳的春日风信,传遍玞国,南方富甲一方的录玉山庄,自然也不可避免得到这皇家喜讯。
回廊下的公子,拈着属下递来的张榜喜告,看了一眼,反手交给属下:“扔了。”
紫垣接过:“是,大公子。”
大公子抬眼看这满园春色,眉间蹙然,早先以为自己不在意,如今看来是笑话,他此刻心中百味陈杂,又如针扎般疼痛,骗自己他是天下之主?骗自己他是皇城之君?故而留下中宫子嗣是天理应当?
道理他心中分明,可还是自私地希望这份喜讯从未有过。
从军营那时起便是耿耿于怀。
从城楼那时起便是口是心非。
宋蠡从紫垣手中截下了那皇榜,挥挥手令他退下,见了宋虑的神色,狐疑看了看那皇榜内容,天家龙脉喜讯,按理说,他这个太傅应当同喜同乐,可为何如此郁郁寡欢。
“长兄,有你的信。”
宋虑接过信封,仍是官印加封,他转身前行两步,步入了池中九曲回廊的第一回,展开了信笺:
虑公子
京中桃夭,叹无同赏。
江南花舫,可有黛眉?
这话是君上的风格,直切而露骨,堂而皇之邀臣子同赏桃之夭夭,竟不怕落人口实?
后一句是怕他耽于南方温柔乡,好奇而探寻花舫?他记得北疆那时,走失在毛乌苏沙漠,垂危之际,陛下问过他的愿望,他朦胧中竟将经年的荒唐夙愿道出。
思及此,宋虑嘴角扯出一抹笑意,心中顿觉公平,也好,总不能让他一人心中难受。
宋蠡始终担忧长兄,随旁瞥了眼那封信笺,信上的内容简短而深切,不是寻常干系的人所寄。他以为长兄终究有了寄托。却不妨又瞥见信笺右下一朵豆蔻花,显然是临时涂鸦,叶茎是浅墨,花苞是盖印的朱砂颜料。
宋蠡了然一笑,对方颇有情致,也可稍稍弥补长兄无处画眉的遗憾。一阵风吹动纸笺,吹动信纸上的字迹与涂鸦闪烁,墨香与朱砂气交织,宋蠡笑意还未尽,顿时又从眼角收敛。
他抢步上前,猝然伸手自长兄手中抽出信笺,迎着阳光抖动那墨迹朱砂看了看,又闻了闻豆蔻花苞,目光震动,看向手中的皇榜,又看向面露不解的长兄。
一瞬间有一个答案击中了他的心间。
宋虑一笑:“蠡弟,你什么时候有看人私信的癖好了,快还我!”
宋蠡后退一步,像个孩子似的把信笺背在身后,摇头:“长兄,这封信是当今圣上写的?”
宋虑笑容顿住,无意瞒他,脱口问道:“你怎知?”
清风吹来,竟吹得他眼角湿润,他握住宋虑双臂,语调颤动:“只有圣上的印泥中可用特制的守宫血和龙涎香,你忘了?我可是神医弟子,连这两味药都分辨不出,还怎么行走江湖?”
宋虑见他眼角有泪,抬手拂拭去:“是,这有什么好藏掖的。你哭什么?”
宋蠡揽臂抱住他:“长兄,我竟不知你过得这样苦,这宋家的好日子,我不要你牺牲自己得来,我情愿家破人亡,也不愿你这般活着......”
宋虑被他箍得太紧,又觉得他的下巴抵着自己的肩头,肩骨生疼。含着笑掰开他的头:“蠡弟,长兄是这么蠢的人?”
宋蠡叹息:“你自然聪颖非凡,可聪明人也难免做傻事。”
宋虑含笑瞬目,春日的桃花飞过他的眉目,他笑容明朗如这三月媚阳:“蠡弟,我以后不想去花舫了,也不想找个姑娘给她画眉。”
宋蠡仍不知就里:“为什么?”
“因为我见过天下最优秀的人,以股掌之力,御万民生息。这样的一个人,我不忍心他孤家寡人,我想一直站在他身边。”
宋蠡看了看手中的皇榜,终于明白长兄在说什么。
他忽而道:“医毒相生,不若我潜入皇宫,杀了小皇子和婳妃,从此你便清净。”
宋虑闭目,努力收敛了情绪,道:“蠡弟,你不小了,莫要和宋非一样,整天打打杀杀的。”他突然咳嗽了两声,脸色也如飘飞的白桃花一般脆弱。
宋蠡扶住他:“好,不说,我唯长兄之命是从,你说做圣贤明臣,我同你一起修名立德,你说做乱臣贼子,我便同你赴汤蹈火。只是有一样,你要好好珍惜你的身体,不能舍本逐末了。”
“恐怕不能答应你,”宋虑道:“我要回京。”
宋蠡定定看着他,叹气:“你若心中有他,你的身体不该瞒着他,他若心中有你,绝不会令你涉险。长兄,相忘于庙堂江湖虽远,但世间仍有你有他,不失为万全之策。”
宋虑道:“你说的对,我会告诉他。可两情若是久长时,不就是朝朝暮暮吗?”
宋蠡年少不经情愫,被他问住,只得没有言语。
宫中的闻春湖畔,关嘉公主已着春衫,湖水色的罗裙,绣着银线水波纹,发髻上插着银色高冠,冠上银流苏垂坠摇曳,她如春水一般清怡,可手上做的事却不是那么雅致。
她正从一只小金笼里赶出凫雁,撺掇这只凫雁去水中捉鱼。
“公主,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这声音一惊一乍,惊得关嘉笼子脱手,砸入水中,小鱼和凫雁都惊跑了。
她回头责备:“你赔我的鱼!不对,你赔我的雁!”
巧得很,面前的年轻男子也是一身湖水绿的衣衫,露出温煦的笑容:“好呀!”
关嘉掰出糕点,企图引回凫雁,头也不抬:“柴朔,你述职多久了,怎么还不回去?”
柴朔褰起衣袍,蹲下来帮她投食:“三个月零二天。”语罢抬头去看她的侧容。
关嘉仍然专注引诱渐行渐远的凫雁,随口道:“九十二天。”
柴朔一直看着她,对她说:“本来述职完,准备待两天就走的。”
“怎么又没走?”关嘉无心,顺着他问。
他道:“因为我常做一个梦,梦见一个姑娘,我以为这只是一个离奇的梦,可是那天述职完,我见到了这位姑娘。”
关嘉听他说到梦境,不自觉停下手中喂食,看向他:“那你去找她呀?”
“我已经来找她了,找了她许多回,每回都觉得她很开心,不知道是因为见着了我,还是因为她本来就是那么开心的姑娘。”柴朔的语气小心又轻柔,怕惊着了什么。
关嘉瞧见他的目光太过灼热,便移回了眸子:“不过都是梦罢了,梦都是假的。”
“梦是假的,”柴朔道:“可我的心是真的。”
关嘉眸光闪动,低着头不搭理他。
德馨殿中,皇上拨弄摇篮中的小皇子,小皇子双拳抱住他伸过来的手指,咿咿呀呀说着别人不懂的话。
婳妃俱了妆容,款款行礼:“皇上,后宫中只有臣妾一人,如今桃之夭夭,宜室宜家,不如采女以充后宫。”
虞昊自嘲笑了笑:“朕与你,已是不该,若真如古往今来的帝王,后宫佳丽三千,如何向他交代。”
他是谁,婳妃不问便知。
“臣妾以往说过,曾以太子妃之身入宫,尽其责,完成太子妃的责任,余下的,听凭皇上处置。”
虞昊薄茧指尖,离开了孩子细嫩面容,问她:“你该做的都做了。以后怎么打算?朕许你选一次。”
她抬头看向虞昊,两人目光相触,澄澈明静,十一年有余,谁也未曾走进谁的心里。
婳妃眸中蓄起水雾,慢慢平复,慢慢道:“十一年了,皇上这话说得有些晚了。”
她轻轻侧开身,口吻是不悲不喜的悯然:“皇上从来过目不忘,可还记得他吗?”
身旁的内宦缓缓抬起头,那是一张过于白净的脸,更衬出秀朗清淡,因为眼中无欲无求,看不出来去和始终,也分辨不出年龄,只觉得永远停在了干净纯朗的年纪。
“朕记得,”圣上说,“你是御医院林副总管家的小儿子青出,听说死于四年前。”
婳妃跪了下来,青出也随着她跪下,婳妃仍旧是那清清淡淡的语调:“皇上恕罪。”
“朕不知你何罪之有。”
嫣唇不禁勾出一抹苦笑:“臣妾与青出年少相识,青出为臣妾背家弃祖,入籍为宦,已有私相授受之嫌,不过臣妾仍想为自己辩解,臣妾与青出清清白白,没有半分逾矩,此心日月可鉴。”
“难怪了……”皇上喟叹:“不知是何缘由,小儿子死后,林御医将其逐出家谱,尸骨不得入宗祠。”
青出仍旧是一副不动不争的安静模样,圣上问:“你有什么想说的?”
他俯首:“无话可说。”
虞昊俯身将婳妃扶了起来,见她面色苍白的模样终是不忍,侧过身揽着她的肩轻轻抚慰,不是皇帝对后妃的怜惜,而是多年不可磨灭的情谊。
他做得太过生硬,婳妃眸中温热:“我知道皇上不会问我的罪……”
“你已经做好牺牲他的准备了吗?”他顿道:“朕也不会问他的罪。”
虞昊走到青出身前:“你这头发是什么时候白的?”
青出低头不敢回答。
虞昊道:“朕恕你无罪。”
青出只是行礼求恕,什么都不答,虞昊心中已猜出一二。
恐是心上人红妆盛嫁,万念俱灰。
“朕知道,你什么都不说,是为了保护她,这样我就放心了。”
皇上走到帷幔前,抽出悬挂的饰剑,烛光中剑影浮动,划过林青出的脖颈,婳妃的心乍然如鼓,剑已回鞘。一缕白发飘然落下,落到青出他自己的手背上。
一滴泪骤然悬落,落到她自己的手背上。
皇帝道:“带她走吧,想去哪就去哪。”
帷幔轻飘,虞昊走出内殿。
等他走到门口,婳妃追出来,跪在外殿中,对着那道轩昂背影道:“他守着臣妾,臣妾守着小皇子,皇上守着江山,每个人都有他的使命。”
皇帝转身看着她,那从来知书芳仪的女子,却原来胸中知节大义,已经做了这样的决定,他眸中渐渐柔软:“有句话说来无用,朕还是要对你说,谢谢。”
走出德馨殿,白梨如雪纷纷落下,不觉间已经覆住檐上瓦,太学时她以大司徒之女入宫伴读,也是大雪梨花纷纷落,一群孩童嬉戏,不分尊卑。朕庆幸与你青梅竹马,却又不该与你青梅竹马。
婳妃转身,隔着珠帘,静静望着帘外一直沉默守护的人,眼中水光要溢了出来,对他无言轻笑,泪便流下了眼眶。
他遣了轿撵,只带着哀僖慢慢走回去,行至承君殿前,有一人着青衫,执帚在枯梨树下清扫,心中攀上暖意。
那梨树因太老,今年未发芽开花,只有满庭的桃花粉白相间。
青衫转过身来,眉目深刻,笑意深重:“为君扫雪殿前,清寒珍重。”
虞昊顺着他的笑意一起笑起来,好像只是与他分别了一刻钟,宫苑中转了片刻,回来又见他。他上前握着他的手,握住了一掌凉意,将他牵进室内,金炉偎坐,细心捂热。
虞昊道:“今天见了婳妃,总觉得,她比我懂事多了。”细细说了今日与往昔之事。
宋虑向铜壶里投了几勺茶叶,不语,看着他。
他说:“她本可以不说,稍留心,朕一辈子也不会察觉,她也大可直接向朕求情,可她知道她若求我,我一定会答应她,也许是为了皇室颜面,也许是为了社稷正统,她选择让我自己决定,让一切曝光在青天皓日之下,没有隐晦。”
“如果皇上将青出处死了呢?”宋虑问。
“那样,她还是这样的婳妃,朕不如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