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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来日方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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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玉山庄,长公子书室内,公子伏在案上睡着了,午后的阳光斜斜透过窗绢,投射在公子面上,睫羽轻颤,投下一道道细长的阴影。
一双脚悄悄迈进开着的门内,在案边坐了个舒服的姿势,伸手搭在了睡着公子的腕上。
公子惊醒,任他问脉:“蠡弟,你怎么像做贼一样?”
宋蠡切了他的脉,替他拉拉衣袖,问:“长兄,你在宫中身居要职,怎么说回来就回来了?”
宋虑轻叹一声:“你又何尝不知,族中异心久矣,弹劾之事刚过,未免他们节外生枝,我还是在庄中坐镇为好。”
“回来庄中也好,庄子里什么都有,冬无寒苦,你也好好将养。”
宋虑听出他话中深意,道:“你果真是跟着我的?难怪这几月我见你的面愈发频繁了。你每年总来为我诊脉,我的身体出了问题吗?”
宋蠡侧身倚案,案上的手掌蜷起,两双相似的眸子互相注视,波光颤动,似有水澜涌起:“长兄,你不要入朝了,辞官归家吧,你少时不是说想去花舫浪迹吗?把......把家主之位传给宋非,你闲来游迹花舫,见哪位姑娘合眼,便一掷千金,为她画眉点绛。长兄,如此可好?”
宋虑听了他的话,怔了几瞬,眸中有几分黯然,抬手触了触他的手,轻拍:“太迟了,蠡弟。”他起身背负着手往外走。
宋蠡拉住他的手臂:“长兄,我是医仙诸葛破的弟子,这份运气是当初你帮我争取的,你信不过我吗?”
宋虑偏转头看他,那侧容英俊无匹,淡笑:“那我要给你出个难题了,不辞案牍可好?”他语色坚定,抽出自己的手臂,踱到了回廊上。
南方天气较暖,今日才有一点飞雪,轻薄的像细碎绒毛,自在随风,飘入花树草丛便无迹可寻。暖廊温怡,他素袜闲逸,感受不到任何寒冷。
那副容貌却苍白地似古玉一般,又似被雪花冻住。
宋蠡神色不忿,手锤廊下的朱漆柱子:“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点点飞雪接天连地,来去无踪,像一场盛大的祭奠。
盛冬年近,皇帝召安北将军柴朔回京述职,这位新晋将军,年少有为,磊落飒沓,满面飞扬笑容,细陈北疆军事。
兵部尚书在朝堂上看到英武飒姿的儿子,差点激动昏厥,老同僚刑部尚书扶住他,他不住低声道:“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朔儿,你还记得吧,满岁宴的时候你抱过他,他还撒你一身尿……”说着忍不住捂嘴笑了。
刑部尚书看向身后的两个儿子,不明白已经养了二十几岁的儿子有什么值得欢喜,撒尿的事又有什么值得回忆。
柴朔跟随父亲出宫时是这么说的:“爹,我们快些回家团聚,儿子述职完了还要回战场。”
兵部尚书拍着儿子手臂:“你长这么大还没来过皇宫,爹带你逛逛宫苑,现在红梅和山茶开得可好了。”
可是本来说好的看花。
“儿子你看看那个宫女怎样,挺标致不,那是婳妃娘娘宫里的侍女,那个,廊下端盘子的那个,是二公主的留宫丫头,湖边的那个,身姿婀娜,是皇上寝殿的长宫女,听哀僖公公说,容貌德品都是一等一的,宫女是有些不那么门当户对,但是只要你喜欢,为父和你母亲一定会对那姑娘一视同仁。”
“爹,那个是谁?”
兵部尚书瞅眼看去:“那是公主的婢女,叫出岫。”出岫放下点心,便转身去拿宫婢端着的手炉。
“爹,不是这个,是那个。”他指着凉亭外闲坐的人。
兵部尚书看都不看,继续向前走,淡淡道:“哦,四公主啊。”
关嘉正接过出岫递来的暖手炉,斗篷白狐毛畔露出的笑颜,如三月春风吹拂娇花般盛开,飞鸟两三盘桓,落入枯枝。
走了几步身后没有动静,他回头看,儿子傻傻站在原地观望。
这样红梅傲雪的天气,关嘉公主一身绛红斗篷,坐在望柳亭的石阶边,手持钓竿,面前是闻春湖满湖冰雪。
“儿子,是公主,别看了,凭爹的权势弄不来。”
柴朔无辜看着他老爹,泪眼汪汪。
兵部尚书也傻了,他大概忘了,儿子离家已经七八年了,早过了撒娇的年纪。
柴朔顺着结冰的湖边向前跑去,他一身铠甲“沙沙”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宫苑中如风过竹林一般舒适。
兵部尚书来不及拉住他,只徒劳喊了声:“哎——”
军靴踏上结了冰的闻春湖,站在她的轻巧钓竿前:“姑娘别来无恙!”
惊起了她的钓竿,本来吊出冰窟的鱼儿又打挺脱了钩子,关嘉惊呼:“我的鱼!”
出岫惊慌道:“你是谁,这般无礼!”随手拿起一块糕点扔向他。
他躲开糕点,身形难稳,在冰面上来回趔趄,慌乱中伸手抓住那只扑腾落下的红色鲤鱼。双臂左右支开,稳住了身形。
将鲤鱼扬给公主,那麦色脸颊露出少年气的笑容,牙齿洁白:“我叫柴朔。”月牙状的笑眼偏偏配着机灵的五官,却又是一副憨憨的模样。
关嘉不禁被他感染笑了,手中还拿着长钓竿,伸手向他接鱼:“我叫虞雀。”
天地辽远,冰湖上铁甲红装,俱是显赫之身,却笑得不成体统。栖鸟两三惊散,飞离枯林,落入天幕。
东坊玲珑阁中,两位官家公子挑挑拣拣,掌柜吃不准贵公子的喜好,拱手:“屈公子,这些金石首饰,名家字画,都是新进的好物,特意留给您,没有一件入得了公子的眼?”
屈鞅扇子一指:“都是些俗物,没什么新意,你知道我向来喜欢巧工淫技,给我这些字画做什么,好些都是赝品。”他扇子挑了挑,颇为嫌弃。
掌柜迟疑:“巧工之物也有,只是用处一般了些,怕不趁公子的手。”
“你拿来便是。”
李永辞看向他:“你到底要看什么,这尊上古四龙鼎就不错,龙首活动,机括天成,大巧不工,当今恐怕没有几个人可以复原。”
掌柜这时已将新品取来,揭开盒盖:“屈公子请看,这女子发钗是录玉山庄巧匠所做,用的是生烟玉,雕工繁雅细致,一枝桃花为钗,末断一按,便分出一只玉簪,简洁方便,可做玉搔头,颇有趣味。”掌柜笑得很是暧昧,这玉搔头的典故世人皆知,有夫妻闺房情趣在里面。
屈鞅咳嗽两声,慢慢地接过来:“桃花是粉色的,玉质不错,她性情古怪,不知道喜不喜欢首饰?”
李永辞捕捉到他的话,反问:“她是谁?”
屈鞅看了他一眼,甚少提起女子,竟有几分羞赧,道:“我总不能给别的姑娘送首饰。”
李永辞理了下肩上的披风,抬步往外走。
屈鞅慌忙将玉钗还给掌柜,追着他跑出来:“永辞,你走什么?帮我一起看看,能不能在陈姑娘面前挽回些颜面。”
街上正在落雪,纷纷像春落梨花,屈鞅就这么追着他急匆匆的步伐,喋喋不休了半条街。李永辞驻足,他不妨,撞到一堵背上。
揉了揉鼻尖,抱怨道:“永辞,你没有未婚妻,也不必如此气恼,我亦不是存心向你炫耀,只是拿你当朋友才请你......”
“你......”李永辞看着他的冻红的鼻尖,说不出话来。
“我怎么了?”他偏偏要追根究底,漾着春水般的双眸,像那桃花钗的玉质般清澈。
李永辞咬了咬牙:“你这么愚钝,到底是怎么做上工部侍郎的?”
“我......我目力不错,手艺也还行,做不了侍郎,也能沿街摆摊。”他抓住了对方话中所嫌弃的“愚钝”,极力要证明自己的能力,却是答非所问。
街上人来人往,叫嚣贩卖,李永辞将他斗篷裘帽拎了起来,替他遮住面颊,转身继续往前走:“罢了,你不明白就算了。”
屈鞅与他并肩而行:“我自然是明白的。”
李永辞步伐骤然缓了下来,耳尖泛红,雪落得极缓,他静静听他说话,连眼睛都没眨。
屈鞅继续道:“我明白陈姑娘不喜欢我,许是我在情意之事上太笨了些。”
李永辞停在原地,切齿。
屈鞅走了几步才停下来,回头问他:“永辞,何故停下来,一起走啊,前面是琅環轩,帮我一起挑。”
李永辞一直临雪站着,雪落在他发上冠上,他只定定看着几步开外的屈鞅,屈鞅见他面有愠色,走过来拉他,他一手握住屈鞅伸来的手腕,一手扯下他头上的黑裘帽,欺身逼近:“那你呢?你当真喜欢她吗?”
屈鞅一愣,李永辞眸光深切,盯着他的眉眼,他在这目光注视下,心头一撞,好像是撞碎了雪花,轻雪又融化了的那种温软。还没来得及细细分辨,他目光微偏,莞尔:“陈姑娘!”
李永辞顺着他的目光向后看去,陈楚夭轻快走来:“屈鞅公子,又见面了。”
她语调轻松,如遇寻常旧友,不像宫宴上那般戒备清冷,目光向下移去,看到李永辞牵住屈鞅的手腕,那寻常无波的眸色中闪了又闪,抿唇克制越来越绚烂的笑容。
落在李永辞眼中,却是她目有怒火,朱唇紧抿,心有芥蒂,强撑笑容。于是他便松开了手。
陈楚夭见他松开手,张了张唇,心中失落,抬头对李永辞道:“我只是路过,不打扰你们逛街了,告辞。”
她左手在上抱拳,连礼都行错了,李永辞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迅速离开的身影:“不是说,陈光禄家,家教礼仪极严吗?”
“永辞,雪越来越大了,我们进店吧。”他还没回神,屈鞅拉着他进了醉梦楼。
李永辞看着他眉睫上的雪,抖落在玩世不恭的笑意里,这小子,始终没有多看一眼他的未婚妻。
任他牵着,看着玄色衣袖覆住自己的手,那赤子般的乐意回荡在酒楼中:“掌柜的,吾与城西三琮王孰美?”
掌柜道:“屈公子是京城第一美男!”
“京城第一美男有没有最好的雅阁?”
罢了,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