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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硕人 ...

  •   车毂辘辘,载着当朝宋太傅的马车奔出御道,驶向南方。

      边关快马换驿的战报,与鎏金镶玉的君赐马车擦身而过,将士入城,策马奔入宫门,下行疾跑,正赶上玄清帝与吴寒水及几位武臣在天枢殿议战,瑱国玊府公子之死,令瑱国皇室哀恸,西关胶着战局瞬间剑拔弩张,军情告急,大战一触即发。

      这时瑱国屡次派使臣索要玊淮姜的尸身,他的尸身本应曝尸城门,剜肉削骨,可不知为了什么缘由,关嘉与琮王屡次请求归其回国,擒拿有功的吴寒水,也并不主张凶残曝尸,即便朝中高臣极力主张,也无法盖过这三人居功之请。

      故而冰天雪地,他的尸身存放在刑部牢狱冰库,尚未处置。

      那送来军报的将士以武人之姿单膝跪地,道:“皇上,关城下,瑱国宣而不战,意图要回玊淮姜尸身。”

      虞昊未开口,眼神锋利,扫向了吴寒水。

      那将士本是吴寒水的部从,她道:“他们不战,你便开战,何必跟他们婆婆妈妈的,这种小事岂值得快马加鞭回报上听?”

      将士道:“将军恕罪,实是吴老将军派末将回京禀明军情。”

      虞昊问:“何事?”

      那将士道:“回皇上,瑱国抓了两个玞国人做质,与我军谈判,用玊淮姜换回。”

      兵部尚书道:“那两个人,岂无报国之心?两国交战,岂能因个人生死而扰乱大局,依我看,不必理会。”

      吴寒水道:“柴大人,边城的百姓是无辜的。”

      “我知道吴小将军心里在骂我,可如今,两军对峙,即便我为人质,亦是死不足惜。”

      “够了!”虞昊不耐烦道:“吴老将军难道没有救人的法子吗?”

      那将士回道:“吴老将军试过,并未救出,反而,反而......”

      “反而什么?”吴寒水催促。

      “反而瑱国变本加厉,他们拿了一件信物,交给吴老将军,将军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思虑再三,命卑职快马回京,呈给圣上。”

      哀僖上前接过他所呈的物件,是一块玉石料,小心捧到虞昊面前。

      他拿起那小小玉石,只有拇指大小,指尖一翻,便露出了底下的丹章:风声鹤唳。

      君王瞳孔倏然放大,是文戾野贴身之物,本该随主长埋将军冢,因文戾野身为将军尊贵,有公印做证,这般胡闹的私印不是多么重要的东西,无人在意,它竟流落在外。只是他从军那几年,以往与文戾野开玩笑,喜欢用私印画押,这私印他再熟悉不过。

      不待虞昊开口,将士道:“这是那两个人质的画像。”

      虞昊瞥了眼画上的人像,只一眼,他的记忆再清晰不过,凌城酒阁中,说书人转出屏风道:“家夫将西去行商,荨女也将随他离开故地。”

      她们西去的原来是边关,这个倔强的女子,即便离开了故土,也没有忘记文戾野。

      私印是如何到了她手里?恐怕她有比皇上更名正言顺的理由。

      吴寒水问道:“陛下,这私印有何不妥?”

      虞昊将私印交到了她手上。

      她一看之下颇为震惊:“风声鹤唳?臣记得,是文戾野将军的传称!”

      虞昊问那将士:“那两个人现下如何了?”

      将士道:“瑱国将他们押上战车高台,卑职在城楼上看得清楚,那一男一女夫妻两人,女子风骨傲然,宁死不屈,而他丈夫为了护她,受了许多刀剑拳脚,两人现在恐怕命在旦夕。”
      “那女子的腰带被扯断了,掉出这枚印章,她拼死守护,瑱国人戳穿了她的手骨,她的声音......城楼上听得那般刺耳,我到现在都还记得,疼得凄惨,她本是要跳车求死,可是瑱国人将他二人羁束,连死路也给断了。”将士的声音已然颤抖。

      虞昊问三琮王:“你说呢,应当归还玊淮姜吗?”

      “不应当。”琮王道。

      吴寒水道:“可是百姓无辜,那两人无论是谁,都是皇上的子民,他们无论是不是文将军的旧识,都为了文将军旧物舍生忘死,高风亮节,其情堪赞。”她下跪道:“玊淮姜已死,即便城门曝尸,千刀万剐也于社稷无益,可活着的人,他们还可以有漫长的岁月可走,陛下请归还玊淮姜之身。”

      虞昊接回了私印,静默无言。

      琮王问:“柴大人觉得呢?”

      兵部尚书沉默了几瞬,他似是想起了许多事,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臣想起年轻时也是打过仗,见过血的,从没遇到过这种事,两军交战,百姓为质,思来想去,为军者虽可事急从权,但战场抛头洒血,也是为百姓图安稳,臣认为不可寒百姓的心,吴小将军说的有道理。”他这话并不算回答琮王,而是对圣上说。

      殿中臣子沉默后,俱是沉重附和。

      虞昊敛下了目中的沉思:“传旨,琮王为使臣,送返玊淮姜棺柩归瑱。”

      琮王领旨:“是。”

      纷纷碎云,寥寥飞鸟,琮王走出天枢殿,立于廊柱下,瓦上的重雪变成冰椎,寒水顺着冰锥滴落,滴到他后领处的脖颈上,他皱了皱眉。

      吴寒水站在他身旁,雪色将她的面色映得更加匀白,又一滴寒水滴落,她伸手至琮王发后接住,道:“你不寻常。”

      琮王轻笑道:“怎么不寻常?说得你好像很了解我。”他笑容像流水漱石那般清浅,未至眼底。

      “人说‘君子如玉’,又说‘有狐绥绥’,你以前好像就是诗中写的那样,像祭祀的琮那样高贵温润,没有过坏心情,可你今天,好像很伤心?”

      “吴寒水,你既不嫁给我,为何如此多事?”琮王不答反问。

      不答,就是答案。

      吴寒水看着他,转移了话题:“你曾说过,年少时出使过瑱国。这次去,算是故地重游了。”

      这次琮王狠狠看了她一眼,拂袖走了。

      承君殿中,虞昊自玉玺盒中拿出一方小印,绢黄的玉质与文戾野的那一枚如出一辙,他的这一枚上刻着:草木皆兵。

      将两枚小印放在一处: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他想了想,将两枚小印,都收在玉玺盒子的边角处。铺陈开信笺,提笔,想了良久,落笔轻款写下:虑公子......

      吴阊城录玉山庄,宋虑才进庄门,与院中宋非撞了满怀,他推开怀中小少年,不用问便知道:“你又在戏弄师父?”

      宋非道:“他教的我不想学,我不想读圣贤书,大哥,以后课业都改成练武好不好?”

      宋虑一巴掌推上他额头:“想都别想!”

      紫垣在身后道:“大公子,有您的信。”

      “什么人的信?长兄你人还未到,信已经到了?”宋蠡两指夹着信,迤迤然走过来。

      宋虑对他更为好奇:“前些日你还在京城,忙于公务,无暇顾及你,怎么一转眼,你又回了家?”

      宋蠡道:“我一介散人,江湖为家,倏忽东西,有什么好奇怪的!”

      宋虑道:“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是专程盯着我的!”

      “长兄,你这可就太自恋了!虽说你玉树临风俊逸不凡,但我蠡公子潇洒倜傥卓尔不群的名声在江湖上也是如雷贯耳。”挑理自己的鬓发:“这张脸,日日揽镜自照都不够,我何苦盯着你......”

      宋虑被他逗笑了,这蠡弟明明与他年纪相似,性子却还像宋非一样。

      宋非截住他的话:“行了行了,蠡哥,你能不能少说两句,留点词下次用!你明明就是大侠的心,少爷的身子,就是怕江湖太冷,留恋庄子里的地暖呗!”

      宋蠡手肘箍住他的脖子:“你个小皮猴,凡事留三分,日后好相见,不要揭我短好不好!”

      宋虑宠溺地看着他俩,在笑容中偏转了身姿,一边兀自向前走一边拆信,信封没落款,盖的是官印,他无论如何是猜得到的。

      虑公子:
      三九天寒
      一秋不见
      心之忧矣
      之子无裳

      宋虑心跳漏了一拍,翻来覆去地看,就这么几句话,千言万语尽在其中。
      驿信比他早到,想来是他出发后不过两个时辰送出的,正是最寒冷的时候,君王借着诗催他多加衣。
      一秋不见,两个时辰竟有一秋长远了吗?
      那豆蔻花早在心里生了根,如今风一吹,种子又洒满了心房。

      琮王在使馆司案前整理文书,他将再次以使臣身份出使瑱国,光影一暗一亮,一道身影已闲闲走进来。

      来人墨绿箭袖背负在后,语调悠闲:“琮王,今日天寒地冻,你我去冰钓如何?”

      琮王停下手上的事务,看向他:“世子数九寒天似乎穿得有点少?”

      世子张臂看了看自己的衣袖:“我习惯,秋冬之服,衣体即可。”他身型高大健硕,衣着向来便行便猎,不惯冬日臃肿。

      世子落下手来,不小心碰到了案角的卷宗,卷宗翻滚落在地上,风吹着翻开的书页来来回回,世子伸手将飘动的两页拎起来,瞄到了上面的记载,随手递给琮王:“原来楝台求亲文书发来的时候,还有劲敌呢!”

      琮王顺着他的话看向案宗,这页上记载着几个月前,楝台国与瑱国同时求娶公主之事,楝台国主代怀媭王世子求亲,瑱国皇上代玊将军府求亲。

      本来就是风雅又残酷的政事,琮王一笑置之,案卷归置,他脑中突然一顿,了悟:瑱国代玊淮姜求娶关嘉。

      他心头一震,突然明白被捕那天,玊淮姜为什么只对关嘉说了话,府中藏匿的金钗和模型,原非赃物,而是情根深种,可他又是从什么时候有心于关嘉的呢?

      御史台回廊外,槐花相穿时,玊淮姜望着他失了神,道:“殿下与公主的神态极像。”

      东坊晚宴上,烟火璀璨,身旁的玊淮姜与自己对谈,目光却总不经意落在了关嘉的笑靥流苏上。

      大雨滂沱,亭中自若的玊淮姜看到公主府模型晃了神,他关心锦衣玉食的公主是否幸运。

      太学阁的缓坡上,自己对他说,把公主的荒唐写进史册,玊淮姜接住关嘉,他那时神情克制手中慌乱。

      还是少年时出使瑱国,他对他说:“我有个妹妹,叫关嘉。”

      “琮王,你似乎有些伤心?”

      他回神,抬头,看到了怀媭王世子淡然的神色。

      “我不明白,”他说:“我有什么好伤心的?”

      可是不由自主又想到,许久前的某个晚上婢女问了他什么,他说:“可惜取不来。”

      瑱国京都。
      人质被推搡出城门,男子抱着自己的妻子哭:“阿荨,阿荨,对不起,我没有护好你。”
      阿荨神情倔强:“齐勤,别哭,我们不是都活着吗?皮肉伤很快就好了。”
      他们的衣衫伤口已然清理过,只是伤痕犹在,触目惊心。
      荨女看向琮王,她从眉目中看出了几分皇太子的神态,行礼道:“多谢王爷!”
      他挥手,医者上前将他二人领下安顿。

      琮王见到了迎柩的使臣,是一位年轻的女子,她眉若远山,色若桃李,迭丽灿烂,有九分玊淮姜的样子,这样一张面容在男子脸上清逸丰朗,在女子面容上却端雅动人。

      “王爷说笑了,日后自会明白。”那时天沉欲降,大雨滂沱,他声如乐调,如是说。

      那女子坐于高骏白马上,声线不露喜哀:“多谢王爷送我哥哥回来,玊庄姜感激不尽。”玊庄姜握拳向他行了武将的礼,虽是感激,未露一丝情绪。

      琮王看着她那过于白净空灵的面容,心中思绪万千,抬头看了看耀眼的日光,向她展出一丝得体的笑容:“我听姜淮说过他的妹妹,却没想到你叫庄姜。”

      玊庄姜沉默着策马转身离开,一众的白马素缟跟在她身后转身,回进城门,棺柩缓行,白幡纷飞,是白驹过隙。

      琮王面容寂寥,连日不眠不休地行路,现出深切疲惫,目送深红楠木棺椁渐渐运进城门,桥梁升起,城门紧闭,他闭了闭眼,这就是结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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