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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庄生梦蝶 一见嘉人误 ...

  •   天牢终日阴沉,锁在重重铁闸后的的罪恶怨毒,在不见天光的无情岁月里发酵腐烂。

      今日天牢来了一位贵人,轻纱敷面,掩不住容颜灿烂,摄人韶光。她略一偏首对身旁示意,婢女掏出令牌,狱卒悉数跪地,狱长道:“不知公主驾到,小人之罪,污秽之地辱了公主千金之躯……”

      出岫打断:“公主不予计较,只是来看一位熟人。”

      狱长眼珠滴溜溜打转:“公主殿下恕罪,天牢里每一个都是重犯,何况需要尚书大人的手令,何必让那些作奸犯科之人污了公主的耳目。”

      关嘉默了一瞬,便抬脚往天牢内走,狱卒伸手去拦,她脚步丝毫不顿,那些狱卒哪敢真的拦她,立刻缩开手不敢触及公主衣角。

      第一道铁门前,关嘉站住,出岫冷声道:“开门。”

      狱长躬身赔着罪,偷眼看皇家公主气势凌人,便不敢不从,自身上取了钥匙打开闸门。

      公主摘下面纱,唤道:“姜学士?”

      “我现在不是学士了,公主不必这样称呼。”姜淮道。

      关嘉似乎斟酌了一下,道:“玊将军,我来看你。”

      他定定看着她,面容脆弱到几乎要破碎,心中的挣扎几欲破胸而出,他想说:你可以叫我的名字,姜淮,淮姜,都可以。最终只是化成不咸不淡的一字:“嗯。”

      出岫觉得奇怪,这个人怎么如此无礼。公主面容微偏,她识趣退到远处。

      关嘉从披风里伸出一只手,掌中是那精致的羊脂玉佩:“还给你。”

      玊淮姜隔着木栏,伸出手轻轻推回去,推到她的衣衫前,才抑住不舍收回手:“收了的东西,哪有退还的道理。”他的神情既像是哭,又像是笑。

      关嘉看着手中:“这是瑱国玊家的传世信物,我不能收。”

      “瑱国玊家的嫡长子已沦为玞国阶下之囚,向公主献上重器,有何不可呢。”他嘴边噙着笑,好像是在说笑。

      关嘉看着他,有些愣了,那笑如二月烟草,三月飞絮,梅子黄时雨,美丽灿烂却易逝,没来由的满腔萧索。

      玊淮姜又道:“公主日后若有空游历瑱国,执此信物,说是淮姜故人,举国必奉为上宾。”

      关嘉不说话,他看着她素净面容,冬日里鼻尖微红,一丝墨发浮在腮边,忍不住伸手,却只是握住了面前的木栅。

      他说:“关嘉公主,若不是从一开始恩怨已分明,你相不相信,那日三甲觐殿,立春宫宴上,你第一眼看见的一定是我。”

      关嘉看着他,眸中平静,她想起那一日冰封乍破,第一眼看到了踏冰而来的青衫,状元郎便撞进了她的眼中,而后似乎很久,内侍和宫人引榜眼探花方至,天蓝袍子的人笼着一身淡淡烟霭,可她怎么看都像是镜花水月,那时她想,可能是香鼎烟雾袅袅。

      她说:“我昨天做了一个梦,梦见宫宴那一天看清了你的面容,而后我以扇掩面,对你笑。梦里我们成过亲,是在没有建成的那座公主府,不知为何突然到了结局,你如今的身份昭露,死在千军万马追捕中,我只觉得心里如万箭穿心刺痛。”她看着他的眼,一字一句,“所以我想问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姜淮噙着笑看她:“公主现在还会痛吗?”

      “不,”她摇头,“只是有些奇怪罢了。”

      姜淮“呵呵”笑出声,面容苦色,却又是极大的满意,他伸手隔着木栅去摸她的脸,关嘉下意识退开,他好像更加满意了,弯着腰,眼角笑出了泪,才轻声开口,那语调如魂游于野:“记得先贤有一种思想说,我们所生活的这个世间并不是唯一的,每一刻所经历的事情都可能有千万个变化方向,为什么偏偏是如今这样的局面呢,这不是偶然,而是因为,其他千万种情况所衍生的世间,与我们并存着,你摸不到,感受不到,也无法找到否定的依据,这,也许就是公主之梦的解释。”

      关嘉一直静默许久,看着他:“你相信吗?”

      他说:“我希望公主相信,解了疑惑,就回宫吧。”

      宋虑因谋计有功,以己为饵,引蛇出洞,揪出瑱国细作,更将宫中潜伏者连根拔起,功不可没,故而前次的弹劾便无足轻重。

      私改户籍,便还状元郎原籍,将登科光耀记在录玉山庄嫡系族谱。
      卫礼携军彻查,只发现录玉山庄的冶金产业韩村,为广冀定做过三百件不同的兵器,做兵器谱之用,并未涉及谋反。
      宋氏欺压田农,仗势圈地,是旁系所为,交由宋家自行裁定,宋家将其逐出族谱,其贪图家产全部充交国库。

      这已是两个月以后,天气骤寒,雪落满地,姜淮自裁于狱中,自断经脉。

      玄清帝早朝前收到姜淮自裁的消息,只淡淡说了句知道了,而后自语:“自断经脉,武人都喜欢自断经脉吗?”

      宋虑向小金壶里添了西关边境特产的普洱茶叶,茶水“咕咕”翻腾,虞昊提起小金壶,将一方玉石扔进炉火中。宋虑仔细看去,是刻着“广冀”的私印,印下的朱砂渐渐被炉火裹住,虞昊将小金壶放回去,一切恢复原样,未曾有人知晓其中细末。

      暖气回荡,帷幔飘摇,雪花自敞开的长窗棂飘进殿内,瞬间消散无迹,茶香沁脾,长久沉寂之后。
      “陛下,此番劫数,录玉山庄人心动荡,臣要回去了。”

      “什么时候回来?”

      宋虑看向他:“陛下,臣总会回来的。”

      公主府轻巧玲珑,华灯璀璨,漫天大雪无声降落。

      关嘉于灯下转动玉佩,光影中又显出那一行字:一见嘉人误终生。

      到而今,她竟无法判断,究竟是不经意的巧误,还是冥冥中的注定。

      瑱国是礼仪大邦,得重器而建国,根基深厚,代代帝王明贤,将相能人辈出,风通政和,上位者的雄心一代代积累,博大而有耐力,他们有骁勇善战的将侯世家,有舌灿莲花的使臣文将,有充盈富足的国库州廪,故而便滋生了问鼎天下的野心。从上一代先王开始,皇室与重臣家族制定了一个堪称鸿图的计划,将各大家族天资聪颖的子弟,培养成具有翻云覆雨能力的独立执行者,秘密送往各国政治中心,蚕食暗夺,扰乱王室,瓦解宫廷,步步为营,只是,难免有损失牺牲,玊淮姜对于瑱国来说,无疑是执行中最大的损失。

      瑱国以大将军之礼厚葬玊淮姜,国诏是功勋昭著,身死战场,然而真假虚实,各国王室心知肚明。
      石子横飞,在水面弹起几个起落,投入河心,打出一圈涟漪,最终无聊,头枕玉臂,挨在大石上:“小鞅,你说我还会像那样喜欢一个人吗?”

      今日,瑱国年轻将军玊淮姜之死,如风插翅,传遍各国,那是瑱国王室声势浩大的安恤,对国邦功高之士的嘉勇,人死后,并非一切化为虚无。

      飞鸟低低掠过水面,屈鞅道:“不会了吧!”

      “你!”吴寒水手中石子不住扔向他,个个只打痛穴:“谁说不会,谁说不会!他正眼都没看过我,我为什么要心念不忘!不,天下男儿何其多,我吴寒水长得不丑,懂诗书,能上战场,四海九州,总还有一见如故的人,我……”她眼中突然酸涩,说不下去。

      屈鞅席地坐下来,用力揽住她的肩:“是,寒水,那还担心什么呢,忘了吧。”

      “我不能选他,我有点难过,小鞅……”她靠在屈鞅肩头,如果放他走呢,可是,即使重来,也没有如果。

      大雪落后,公主与宋太傅在宫苑中相遇。

      关嘉道:“宋虑,我有件事想请教你。”

      “是什么事?”宋虑问。

      关嘉问:“有什么办法,让间作的尸身回到故乡?”

      花林寂静,红梅无声飘飞,宋虑道:“公主所问,宋虑无能为力。”

      他的拒绝,关嘉充耳不闻:“请你上谏皇兄,将姜淮,不,玊淮姜……的尸身,送回瑱国。”

      “公主为了这样的小事开口,值得吗?”

      “不知道。”她顿了顿,红梅越落越多,或入雪,或入泥,“生死,算不得小事吧?”

      宋虑道:“公主请回,宋虑不会答应。”他轻叹一声:“不过,宋虑想问问公主,为什么呢?”

      关嘉迷惘看向他,面上静成了冬初的容色:“我觉得,他太可怜。”

      她没有说实话,那个梦在心中慢慢发酵,越来越清晰,她不止一次翻查过庄子梦蝶那个小小的故事,企图从短短的字里行间看出什么天机,然后什么都没有,只有梦境的细节越来越显露,这于她而言成了一个难解的迷。

      “公主为什么觉得他可怜?”

      “宋太傅你什么都有,想要的都能得到,不想要的便能拒绝。可是有的人想要的得不到,不想要的拒绝不了,难道不是可怜吗?”

      冬日的寒气侵上他的眉睫,他说:“是。”

      从前,她说:“我收回金骨扇,从此两不相欠。”这位宋太傅回是。

      可是从前,也有人对她说:“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这两桩,都是在自寻烦恼,可是心不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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