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弓蛇影》阿房宫妖

4、临危

　　翌日早朝，皇帝心思不露分毫，只淡淡问：“公主府尚未竣工，却遭走水，卿家怎么解释？”他目光瞥向承办公主府建造的工部官员。

　　工部侍郎屈鞅尽量藏在同僚身后，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工部尚书硬着头皮呈报：“原本公主府已将竣工，谁料竟有这场大火，微臣已经请刑部调查此事。”
　　皇帝冷笑：“身为监管，却连天灾还是人为都没弄清楚。”

　　工部尚书还未开口陈情，皇帝指着面前一摞奏章：“北境传来加急文书，若羌屡次宣战，调兵御敌，粮草先行，这一仗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若是在这个时候从国库播银重建公主府，岂不是要寒了百姓的心！”

　　礼部尚书启奏：“不如先安边境，再建公主府。”

　　皇帝眸光微阖，讥讽凌傲：“关嘉公主如今正是出阁的年纪，边境若是打十年仗，你让她等到那个时候吗？”

　　朝堂一时乱成一片，有说如此这般，有说愿意带头筹款，有说抽取商税，不一而足。

　　皇帝轻飘飘道：“众卿回去商量吧，明天给朕一个满意的答复。”

　　“损，实在是太损了！”李永辞摇头直叹。

　　宋虑白子落下：“李兄说的是谁？”

　　“纵火的人损，陛下也损。”

　　宋虑端详棋局：“李兄慎言。”将棋盘落花拂去：“何以见得是人为？”

　　屈鞅接过话匣：“我勘察过烧毁的现场，更何况那日在宫苑远远看见，天灾的火势哪是那样的，几团火从四处一起蹿起，抢救都来不及，难怪必须清理重建。你说会不会是若羌奸细所为，我想想也是很有道理，借此重伤国库，边境上给补不足，他们趁势直取城池，好一招釜底抽薪。”扶颔远思。

　　李永辞道：“也不一定是这么大的原因，会不会有人不想让关嘉公主成亲？”

　　屈鞅身子向后倾，反手去摘树上的李花，闻言转过头问他：“谁啊？你吗？”

　　“我......”李永辞词穷：“没有。”

　　宋虑将棋盘上白子悉数捡起收回。

　　“喂，你这是干什么？”

　　“李兄今天比较心浮气躁，不适合下棋。”

　　“屈鞅——”关嘉本是委委屈屈，待看到屈鞅身后的两个人，委屈表情立马换成清甜乖巧。

　　她羞耻闭了闭眼，拎着裙角走到屈鞅身旁，小声嘀咕：“我的府邸烧了，我的府邸烧了。”

　　不能早日另立府邸，无拘无束啦。

　　屈鞅是一副懂她的眼神，安慰她：“你不是说这个公主府太庄严了，想要轻巧的风格吗？上天一定是听到了你的心声。”

　　她余光见宋虑和李永辞又在下棋，用黑白子，不是围棋，也不是五子棋。

　　被吸引了注意力：“这是什么棋？”

　　宋虑道：“这是民间的玩法，叫琐窗棋。己方的棋子摆成正四方形，围住中间的敌方棋子，可吃棋......”

　　关嘉听得入神，忘了自己诉苦的初衷。

　　也忘了昨晚做了一个关于焚毁公主府的离奇梦境。

　　若她未曾忘记，公主府的事件，或许会早些画上句号。

　　调动执勤的京畿卫，公主府纵火案，也没有排查出可疑人等。

　　这日风和日丽，太学阁编纂花历，宋虑一身青衫，一人在宫苑里寻花绘图。

　　湖中已经有野鸭泛清波，走得久了，便到亭中去歇脚，走到一处岔路，却见玄清帝在不远处慢行，只有哀僖跟着说话。

　　宋虑也不知怎的，应该回避，却在他几步之遥慢慢跟着，玄清帝今天一身素袍，纵然身旁有哀僖陪衬，背影却更显得清清寥寥。

　　说到高兴的事情，哀僖脸上绽出过于刻意的笑容，皇帝侧脸应一两句，有时唇角翘起，眸中仍是清冽疏离。

　　宋虑质疑那是错觉，不然怎么会觉得陛下眼中的情绪是哀伤到了极致，想要看得分明，皇帝却转面看到了他。

　　帝王停下来转身上下打量他，状元郎容貌出众，比落花还夺目。

　　玄清帝却并不觉赏心悦目，眸中不悦：“你知道朕不想看到你。”

　　“是。”宋虑道：“微臣想为皇上分忧。”

　　玄清帝挥手，说出的话恶毒不似帝王：“你没有资格。”

　　宋虑不为所动：“有关公主府重建资金。”

　　玄清帝转身离去：“良策也好，拙策也罢，朕不想从你口中听说。”

　　青衫微动，他以身拦道，截住帝王去路：“微臣认为，用公主府残余砖瓦木椽按缩小一千倍的比例制作公主府模型，通过皇商贸易销售往各个邻国，必定争相抢购。预计，收入足够重建两座公主府。”

　　玄清皇帝看着他，宋虑年轻的面容扬起一抹笑意，那眸中收敛了整个宫苑的风花，一字一字掷地有声，丝毫不像一个百无一用的书生。

　　“真是令朕刮目相看。”

　　“臣僭越。”他双手交叠，执于面前，行礼。

　　玄清帝看了眼他手上的墨渍，素袍擦过天青色衣衫，拂袖而去，而宋虑仍执手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不几日，太学阁。

　　姜淮说：“皇上命内务府和工部制造公主府模型，个个商行争得头破血流，样品还没出来，就已经供不应求，听说，这又是宋虑兄的功劳。”

　　宋虑看了看树梢的喜鹊，笑了笑：“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姜淮问：“你进言的时候，可是千钧一发剑拔弩张？听说圣上差点要……治你死罪。”他神色倨正问，比了个溅血的姿势。

　　宋虑眼皮跳动：“听谁说？”

　　“哦，我嘛，自然是听李永辞说的，你不知道，当日工部侍郎屈鞅和李永辞目睹了经过……”

　　宋虑头疼：“真是多谢两位。”添油加醋。

　　时光又向后推移，转眼桃李花也落完，枝头有小青杏，这一日傍晚，枝头鸟鸣不绝。

　　哀僖在缓道下张望，正好看见宋虑站在坡上，殷切喊道：“宋学士。”他撩起衣衫疾步跑向正门。

　　“皇上命我请宋学士过去。”

　　宋虑疑惑，恐是自己听错：“皇上找我？”

　　“正是。”哀僖白皙的脸上笑开花，像一张揉皱的白纸：“怕学士不信，哀僖这才亲自跑上来，说起来太学院的缓道又长又累，我平日不爱到这里来……”

　　宋虑喜形于色，露齿而笑，颇似这春意盎然：“那就请公公带路吧。”

　　太学院往皇帝寝宫足绕半圈闻春湖，路过猎浅，当日宫宴的盛景已经散去，洄溯台还是雅致素净，回想第一次在这里见到帝王，没想到传说中的贤君是如此年轻俊朗，眉目间染着英明神武，那时学子一腔热血暗誓大展宏图。

　　闲话问道：“哀僖公公，你可知道猎浅名字的由来。”

　　哀僖神色一僵：“杂家不知道。”

　　宋虑不以为意，仍是随他前行，承君殿前的老树长出绿叶，稀疏挂几颗梨朵，他驻足凝望，那梨树太过老态，不适合鼎盛君王的宫殿。

　　哀僖道：“学士请进。”

　　书案前无人，走向内室，帷幔交织，细纱后青烟飘渺，有流水声潺潺而止，他拨开帷幔，皇帝席地而坐，面前几上俱陈酒壶，有些空了东倒西歪，地上还散放几只未开封的酒坛。

　　见他来了，扯出一抹温和笑意，显然已是微醺：“宋虑，坐。”斟酒独酌，眉目染上绯红。

　　宋虑蹲下身，轻声道：“陛下，臣来了，把酒撤了吧。”

　　他摇头：“不，你来陪朕同饮。”

　　他说：“臣酒量不好。”

　　皇帝看着他：“所以才找你呀。”

　　宋虑定定看着君王，这话该是好友相唱，他何以得此殊荣，猜不定圣上心思。转念神色一松，将衣袖折上，倒一盅酒，祝向君王：“君有令，臣万死不辞。”

　　皇帝执壶与他碰杯，一饮而尽。

　　天色渐沉，哀僖亲自端灯盏进来，见一地狼藉，心下一惊，低声问宋虑：“陛下不是宣你讲解《大学》吗？”

　　宋虑双颊酡红，神志尚且清明，口齿清晰答：“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哀僖无奈：“宋学士您先回去吧。”说着扶他起身，迷醉中的皇帝蓦地拉住宋虑，口中喃喃不许走，哀僖掌中灯盏险些掀翻，宋虑及时接过，以口型示意他退下。

　　“我已经尽力了，装作和你在的时候一样，戾野。”

　　宋虑掌灯凑近了看，皇帝看到他露出一截手腕，文人白皙纤弱的骨骼，忍不住便握住了，宋虑一愣。

　　想抽回，素来征战沙场的君王即便酒醉中力气也不容挣脱，皇帝摩挲着他的骨骼，从腕上褪下五色石链，圈到他的手上，眉目间满足笑意：“你给我的登基大礼，你位极人臣时，我还没来得及给你送贺礼呢。”

　　宋虑心中不忍：“陛下，臣是宋虑。”

　　君上酒酣，眸子却越发明亮，眸中绽出如霁雪时反射的点点光芒，唇片翕动，声线低徊，针扎般的痛楚隐忍到了极点：“戾野，你想去边关就去边关，每年开春回来看朕，陪朕一起看梨花，你说过梨花最像雪，落雪了，你为我殿前扫雪。”他打翻青铜爵，头枕在几上。

　　宋虑不忍再听下去，轻声道：“陛下，得罪了。”俯身将君王抱起放在御塌，褪下五色石链，烛火安置在长明灯座上，转身悄悄退出去。

　　身形骤顿，腹中突然一阵绞痛，伸手抓住身旁帷幔，眼前一片黑暗，黑暗过去，灯花和器物一起扭转，额上大颗冷汗滴落，忍不住蜷卧在地，绞痛一阵一阵似刀割，伸手抹过嘴角，竟是鲜血。

　　好像是死亡的预兆，宋虑心里想，张嘴呼喊，已经没有力气了，看向几步外的君王，猜测他明天在塌前发现臣子的尸首会作何反应。

　　又想起君王今天为了文将军之死这般恸容，自嘲，总不会像对待文将军那样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