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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死谏 ...

  •   “国君死社稷,大夫死众,士死制。”

      一品军侯定国将军抗旨入狱,以戴罪之身自裁狱中,大理寺卿畏罪自缢。

      皇帝自夤夜宣召琮王,三日不朝,内殿传来消息,圣上三日未进水米,不批奏章。

      百官惶恐,跪殿请圣。

      “将军身犯何罪?至于下狱大理寺?”宋虑跪于庭中,他脊背挺直,肃穆凝视殿门,突兀问出这一句。

      “是抗旨不遵。”工部侍郎屈鞅脱口应答。

      “抗的是什么旨,不遵的又是什么令?”

      “是......”工部侍郎突然语塞,这才意识到,自己从未关注过这个问题。

      宋虑轻轻偏过面颊看向他,那目中似乎射出两道寒芒。

      屈鞅结结巴巴道:“这......我......”分辩道,“工部向来负责专心督造......”

      他似乎也觉察其中不妥,求助地望向前侧的刑部尚书。

      刑部尚书原本被宋虑的问题吸引注意,往他们这边回望,见屈鞅望过来,慌忙躲过他的目光,眼观鼻,鼻观心。

      屈鞅巴巴地转着水漉漉的双眸,听到工部尚书短咳一声,便只好噤声。

      宋虑并没有收到答案,没有答案不正是答案吗?

      这其中有莫大的隐情。

      过午,阳光虽盛,不足为患,虽然是春天,石砖却是冰凉刺骨,半朝文官如何承受得住。

      “还是没有任何谕诏吗?”宋虑挺身跪地,目光直直盯住承君殿的门扉。

      古树如虬,长风催花,白梅越过梨枝头又铺了满地。

      满庭的文武百官,在这一片落花中,感受到来无比彻骨的肃杀之意。

      身旁的姜淮亦身姿笔挺:“淮听闻,传言中圣上英明神武,杀伐果决,怎么才初次面圣,就遇上这种局面。”

      工部侍郎屈鞅:“皇上好狠的心。”

      李永辞轻叹:“我等书生任重而道远,却不知这一跪,要到何时。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满庭的花瓣随风流辗转,宋虑似是在听他们私语,又似惘思,他抬起自己捂在膝上的左手,一瓣白桃花落进浅淡的掌纹中,这掌纹一看便是养尊处优。

      宋虑抬头看了一圈宫殿,身后的门外,远远能看见闻春湖的猎浅,近处是低伏的百官,他心里难以抑制地涌出一句。

      荒唐。

      手掌收回,拳中握着冰凉的白桃花,他闭了闭眼,眉目在逆光中显出冷峻。进宫前术士给他算了一卦,说是此去凶险万分,但能逢凶化吉。

      即如此,他声线清冷坚定道:“也不是没有办法。”

      “几位请慎言。”前方传来一道声音,是礼部尚书低声警醒。

      殿门前宫绸霓衫的丽人正受哀僖迎礼,她挥手止住。

      只是公主身态踌躇,小脸未施粉黛,形容也比宫宴凝重了许多。

      她朝哀僖递了个眼神,哀僖叹息:“公主,圣心违和,请您保重啊。”

      关嘉朝殿内道:“皇兄不出,婳妃与容嫔俱自责□□失职,不能为皇上分忧,皇妹亦惶恐,家国大事,愿为皇兄分担。”

      她仔细附耳听殿内的动静,仿佛有纸张窸窣声,没有任何回应。

      公主又问:“三王兄那边怎么说?”

      “琮王殿下接过谕旨,一直处理文将军与大理寺卿案,尚未传回消息。”

      公主神情失落:“我知道了。”喃喃道:“是铁了心要等三王兄彻查的结果。”

      李永辞挪了挪酸痛的膝盖,抬眼看去:“公主德仪,美人淑芳,她忧心如焚,可不像面容这么不谙世事。”

      屈鞅狐疑:“公主......惯常......不是这样的人,奇怪得很,她难道知道些什么?”

      礼部尚书面色沉肃:“两位。”

      “还是没有任何好转吗?”宋虑扶膝起身:“再跪下去又有何用。”

      百官倒抽一口凉气,礼部尚书面色惊慌,肃声道:“宋公子,承君殿前岂可大不敬,请快归位。”

      风吹起一阵白桃花瓣,拂过深峻面容,青丝与白色交织,甚是分明,长身坚定挺拔,不偏不倚。

      一片白花起伏,他已大步踏至门前。

      公主和哀僖惊诧看向他,他拱手略一施礼:“宋某愿赴死以谏,得罪了。”

      便径直开门,毫不犹疑踏过门楣,光线乍然照进,玄清帝眯起眼看向来人,逆着光影一身白衣,玉冠束发,玉簪在光里透彻清明,反手关上门,露出的腕上骨骼在收敛的光影里清晰分明,下闩。

      关嘉公主在外喝道:“宋虑你这是做什么?”

      哀僖不住叩首,身形映在纱绢上:“惊扰圣驾,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却不见他唤侍卫护驾。

      宋虑站在堂中,看向案前席地而坐的帝王,没有预想中的落拓疯狂,他沉静安然,眉目如画,坐在那里想事情,见他进来便把目光移向他。

      宋虑也不知怎的就问出口:“陛下在想什么?”

      皇帝目光移上他的脸,眼神却没有停驻在他脸上:“你来了。”

      分辨不出帝上为何会对他说这句话,或者只是透过他对虚空发问,皇帝强撑起身,宋虑过去扶他,却被甩开手,他走到案前坐下,不知何时点上的烛火还在灯罩内燃烧。

      “不怕死吗?”皇帝道:“朕要杀了你。”

      “如果皇上是为了找一个泄愤的时机,大可杀了微臣,以微臣一人之躯,换得百官请求,足矣。”

      皇帝看着他的脸,明明是一介书生,却生就刀刻镌雕的五官,沉默时也透着视死如归的坚毅。

      这表情他在另一幅面容上见过,熟稔又温绻,君王鬼使神差扶上他的脸:“这么看,竟有二三分相似。”

      帝王的面容在灯下柔化混沌,宋虑一时心头暗跳,不着痕迹偏过脸:“陛下恐是眼花。”

      君上自嘲笑出声,笑声渐大,惊得门百官叩首谢罪。

      蓦地拂过案上纸砚,响动惊心,书墨泼在一处,烛火滚出将宣纸点燃,皇帝状似癫狂手指宋虑:“大理寺内,将军之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当然知道,他自小便惯于独处时思考事情的来龙去脉,推延吉凶祸福的走向。

      这说明,朝中有贼,意图祸乱朝纲。

      地上的一片宣纸燃尽,化为灰烬,火星顺着另一片宣纸蔓延出去,宋虑俯下身:“陛下你看,这束烛火又小又温顺,本来不足为患,可是它倒在了地上,点燃了宣纸,随它去,这张纸烧完了,不过是下一张,下一张烧完了呢,或许是绝笔的书画,那是价值连城的孤本,或许是奏章,那是黎民悲苦的疏谏,或者是这大殿,那是社稷安康的根本啊。”
      他抬头望去,殿梁宏高,雕花阔丽,孤独。

      帝王沉默,声里疲倦:“朕三个月没有见他了,是非尚扑朔,他却如此决绝,他竟敢......竟敢......以死相争。”
      臣下敛目,他听的没有错,陛下是痛失之情。

      宋虑道:“陛下,文将军是否以死相争,尚待定论。殿外的宦臣三天没有见到圣颜,然而痛苦也不比陛下少一分。”

      他伸手拾起蜡烛,认真擦去沾染的灰烬:“陛下,燃尽的蜡烛,已然不可收回,然而是非曲直的真相仍在,若是无法揭开,文将军九泉之下亦无法瞑目,陛下之心无法释怀。”

      将烛火重新安置:“臣将烛火匡正,陛下的心也一样。”神色是势在必得的坚定。

      帝王的面目在烛火里显得不甚真切,他声音也虚虚实实:“揣测圣意......”

      “其心可诛。”宋虑跪礼回道:“陛下,其心虽可诛,其行却是一心为江山社稷。陛下不也说,少年意气当如此吗?”

      君王看向他,沉默了一会才开口:“是呀,岂止是少年意气,将军壮年,意气从未少啊。”

      如果早一点去大理寺看他?是不是就不会铸成如今的错。

      面容和声音明明都是毫无波澜,宋虑却真真切切感到了深深的哀戚。

      “宋虑愚见,臣闻将军豪气,不是短见之人,即便是天衣无缝的自裁死法,亦不过是矫饰的手段,这筹备不可能一朝一夕,找出真相也不可能一朝一夕。”

      “状元郎,你管的,有些太宽了,不知道你的命,是否和你的见识一样长?”

      宋虑再拜:“三天已经够久了,琮王的调查再没有结果,难道陛下要继续等,等三个月吗?”

      皇帝轻蔑地笑了,他自诩明君,征战杀伐,自然不可能同文治帝王一般懦弱等待。

      “朕不等了,朕已经失了一位将军,何必再失去一位状元。”

      灯火映出眼角光芒,握住腕间五色石链,这江山,文将军与他并肩生死,垒骨成山铸就,才换来定国之名。

      有一件事他深信不疑:“朕不信他会轻言放弃。”

      殿外,哀僖对众臣道:“诸位请回,不可误了明日早朝。”

      百官感恩叩谢,拂下身上白梅,唏嘘起身,风吹起一阵窃语。

      屈鞅腿脚酸软,差点摔倒,一只手适时托住。他看清伸出援手之人,热络道谢:“李兄,多谢多谢。如此天寒,何不过府小酌一杯?”
      李永辞笑回:“屈大人有心,永辞敬谢不敏,如此国是,慎宴慎乐。”
      他虽是拒绝,但那眸中落入梅色的暖意,铺入人心。
      意中关切,屈鞅甚是受用,便一同在官宦中出宫。

      哀僖急匆匆跑出殿外,礼部尚书拉住他:“哀僖公公,你不在皇上身边侍候,这是要去哪里?”
      哀僖道:“陛下宣琮王殿下觐见。”礼部尚书张着嘴闭不上,衣袖从手中滑出去。
      哀僖身影行出很远,礼部尚书仍是一副魂飞天外的状态。

      屈鞅同悲之感,道:“陛下雷霆万钧,将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礼部尚书终于魂灵归窍,屈鞅和李永辞也已经走出很远。

      只听到远远的飘来屈鞅的声音:“今朝有酒明朝醉。”
      李永辞:“有花堪折改日折。”
      有人乱了今朝酒,有人错了昨日花。

      皇帝宣见琮王,命其彻查文将军暴毙一案,第二日朝堂之上,琮王即将这三日调查的结果呈上:文将军之死无其他相关人员,系自杀。
      九重殿上之人,久久沉默。

      众臣皆称,文戾野生于褐衣,壮志凌云,死不赴辱。
      帝诏:文戾野谥号挚,以一品大将军之礼厚葬于皇陵东北。

      皇帝吊唁时文将军尸身已入殓封柩。
      他扶着棺木,许是来时匆急乱风迷了眼,眼前不住闪过多年情景,军营初识,并辔战场,一意孤行,生死逃亡,殿前争执,梨花覆枝。

      他忽又想起,文将军今年才三十岁,因着他,耽误了娶妻年华。

      大漠寒夜冰冷,他将砂砾中的五色石穿孔,系在他腕上,说:“此番若能逃出生天,殿下就是九五之尊了,彼时臣不可企及,这石链全当贺礼。”
      那时逢敌暗算,两人失军连日奔逃,俱是强弩之末奄奄一息,大漠风沙干燥,皇子的面容柔和温润,强撑笑意:“我若为帝,许你功高盖主。”
      他捂住眼眶,几欲失声,向琮王摆手,有人高喊:“出殡——”白幡纸钱没了半个京都,世人都说将军丹心,圣恩浩荡。

      大理寺卿畏罪自杀,是为渎职,鞭尸抄家,狱中守卫失责,腰斩殉葬,押解将军的士吏,皆身死家亡。
      圣恩浩荡,只给将军丹心,他是战功彪炳的皇子,从来冷血帝王,不留情面。

      转眼天气回暖,柳树发芽,梅花落完,桃李未败。

      青色衣袍的学正坐在李树下,翻阅手中泛黄破损的古籍,春光渡上他的眉目,眉目已失了神。
      “宋兄想什么如此入神?”

      来者姜淮,他一展颜,便将桃李的荣华收入神情。

      宋虑将手中书卷阖上,微笑道:“姜兄有心,宋虑还未去拜访。”

      宋虑任太学学士,姜淮任御史台文书,与太学一墙之隔。

      而李永辞则是考核钦定了刑部侍郎。

      姜淮向他挑眉,意指方才的问题。

      太学阁高瞻远瞩,宋虑望向远处,亭台楼阁错落在闻春湖畔,宫女从湖畔走过,黄裳蕴进了缃色落霞里,他说:“我在想,文将军究竟为何下狱,拿出证据的人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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