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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将军殇 鼎甲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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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风凉,宫苑中又落一地白梅。
残烛忽闪忽灭,宫人将窗棂一一打开,金顶方升晨阳,风从幔帐间生出来,烛火奄熄。
那杏眼桃腮的宫娥方将开口,褚红暗纹宫服内侍挡住光芒,眼风扫过,她便噤声施礼,碎步退出去。
内侍拨过金钩,收住飘散帷幔,双手交叠举过额顶,脊背躬平:“陛下,殿闱宫宴将始,请您漱洗移驾。”
“哦?”玄清皇帝的声线无波无澜,像是空谷里偶然划过的回声,似是想起什么,他的嗓音染上一丝克制后的疑问:“大理寺今日可有奏报?”
内侍俯身贴地,身子仍不住颤抖:“奴才,奴才……”
帐后金兽生烟,长身而立的身影将帐边撩起一点,声音却又恢复了那种肃清:“你慌什么?”
内侍偷眼看见那只白玉般的手掌,用指尖拈着薄薄的布帷,无意中布帷都起了褶皱,那只手可只手遮天翻手为雨,因自小养尊处优,曾经长年征战沙场磨砺的粗茧也变得极白极薄,几不可察。
手腕上的五色石链明艳动彩,在晨光中,与那清淡的肤色极不协调。
随着五色石流动的光彩,内侍眼中的不安抖动得更厉害,额头贴在衣袖上,不住有汗珠沁出。
“罢了,三鼎甲待候多时,起漱吧。”他亲自将飘幔挂上金钩,高脚架上的夔龙鼎袅袅环烟,他一身素白内服负手而立。
这个以决断专横著称的征战君王生就一张不合沙场的样貌,淡眉长目,琼鼻玉唇,身姿挺拔如林中修竹。
内侍哀僖如蒙大赦,爬起身立到门边,一行浅装宫女鱼贯而入,净面,洁手,盐漱,冠发,着服,一丝不紊。
长宫娥立在门边,正是方才开窗的那位,微微矮身向哀僖公公行了半礼,神情又愧疚又感激。
哀僖神情复杂,轻轻向她摆摆手,她便领着服侍完的宫女静悄出去。
金銮起驾,殿前盘踞的古梨树,在这冰寒犹侵的正月里竟开了几只,夹在白梅的馥郁香气中,不甚分明,圣驾中的人扬手,定定看了几眼。
旧人笑约言犹在耳:“等往后每年梨花开,一起在承君殿醒来,一夜风吹,我为你扫雪。”
“走吧。”御令下,空净如雪。
哀僖并不长喊,只是冲侍卫摆摆手,侍卫继续前行,御驾蜿蜒,闻春湖畔风荡无阻,湖旁梅花株株,纷乱飞扬,各宫行走的宫人都不禁驻足仰脸,一花落,一春来。
“咯吱——轰——”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御驾中人目光淡淡向身旁扫过来,哀僖行大礼跪地回禀,喜上眉梢:“陛下祥瑞,今日春风初至,更有梅花仙祝,城中河冻一瞬乍破,那是冰封洞开的声响,上天好德,必将谷阜民丰,社稷安康。”
闻春湖中平鉴冰面耶已四分五裂,大块浮冰尚有细小裂隙迅速扩散,轻沙声不绝于耳,瞬息之间又裂成数百片,湖水显露一二,几丝涟漪泛开,水汽氤氲扑面而来。
“走吧。”圣上道。
宫人醒神,各司其职,各行其道。
猎浅是闻春湖伸出的一角水池,沿池修建宴台,名曰洄溯台,立春之日,宣殿试三甲,陛下赐宴于洄溯台,赏重优秀人才。
春日明媚,尽管湖水吹来凉风生寒,女眷爱美,软罗轻衫,浅妆胭脂。
玄清皇帝勤政克己,后宫仅一妃一嫔,帝座右下席列着公主,婳妃,容嫔,官宦千金,诰命夫人,左下席空着未宣进的三甲位置,往下是百官儒士及世家子弟。
上席高椅煌壁,金案腾势,御台临水,女眷席和男眷席之间隔着丈余宽的一泓猎浅,偏偏谁在浮冰上置了七色香炉,烟岚飘渺,若隐若现,隔岸相望,如雾中花,水中月。
座首的帝王瞥了眼右下,声里难得含了丝暖意:“关嘉,又是你出的主意,古怪!”
皇帝胞妹,号关嘉,年十七,是个牡丹花娇的美人,双颊还未褪去少女的稚气,一双秋水翦瞳明净善睐。
公主手握折扇,调皮地吐了下粉舌。
婳妃容颜清雅,眉目如韶花,微笑中睫羽翕动,偏着脸看向关嘉:“公主,殿脊上的暮雪还没完全消融,河里的冰封也是刚刚才开,你怎么就带上了夏天用的扇子。”
关嘉斜持扇柄,摆出潇洒疏狂的姿态:“我这是风雅。”
帝王轻嗤一声,那一字一字的评价极为不屑:“附庸风雅。”
关嘉噘着嘴,摆明不服,素手遥指对岸:“不及工部侍郎,怡然自得呢!”
一身鸦青春衫的工部侍郎,手中是青绿山水,正款款摇动送风。
婳妃闻言失语:“你呀——”
官宦小姐夫人将公主的直率天真看在眼里,俱是掩面窃笑。
工部侍郎屈鞅,听了关嘉的话,反而扇得更起劲,他与关嘉之间的烟霭,都飘散了开去。
被逗笑的女眷,那些欢声笑语,对他来说甚是无聊,他合起折扇,以腕称额,斜倚在案边,神态不羁又散漫,偷偷自红玉盘中,捡了一颗花生,轻弹,击中关嘉鬓角。
关嘉中招,也不问是谁,威胁瞪向对岸的屈鞅。
屈鞅复又打开折扇,轻轻地扇了扇,荡散的烟霭又重新归拢,遮住他的面容,对面的关嘉也如雾中花。
青年才俊,如花美眷,鲜衣锦服,薄衫春色,衣香鬓影,言笑晏晏,香炉紫烟,一阵风,一场花。
俊朗的帝王看向远处的浮冰融雪,寡淡的神色终于染上了温暖,他俯身对近侍放缓语调,声里有他对那人的心思:“告诉大理寺,罪,不认就罢了,朕去接他回来。”
哀僖攀上喜色的面容在他的话语里越笑越深,眸色却越来越冷,直到皇帝漫不经心问:“大理寺卿怎么没有来?”他重重打了个寒颤,以袖遮住颤抖的双手,眉目舒展的帝王却没有在意。
正时为辰,哀僖深呼吸,压下随时可能劈嗓的惶恐,高声喊道:“请三鼎甲觐见——”尾音又长又细,拖到他将心中惊跳吐了出来。
远远的一仗杏黄侍卫服与一队桃粉宫女服引三甲绕湖行来,清风徐送,缓带轻袍,隔道观去,或为芝兰玉树,或遗世出尘。
那边落英,这边飞花,整个世界一片柔腻洁白,蓦然,行人中一道身影乘风飞起,天青色衣袍在这天上地下,如一叶扁舟,身形落下,足点浮冰惊鸿乍起,几个起落间,人已落到托着香鼎的浮冰上,青衿在烟缭雾绕中略一辗转,已在三甲案后站定。
宽袖青袂深揖到底:“臣无礼了,请陛下恕罪。”
皇帝因这飒爽英气更加开怀:“何罪之有,免礼!”
他直起身,垂袖而立,眉目深刻,鼻梁挺峻,脸型有着不符书生气息的分明棱角,复又全礼拜下:“臣宋虑,参见陛下。”
“原来是状元。”皇帝抚开悬落到眼前的一瓣桃花,国之栋梁尽揽,似是心情大好:“状元文武全才,仪表不凡,难得。”
他心情似乎有些开怀,不曾责怪这般僭越,宽宏道:“少年郎,当是如此。”
哀僖命人布上珍馐果品,宋虑落座,正襟敛目,长如轻羽的睫眉在微风里轻轻颤动。
洄溯台下接地龙,通上暖气,身处其中暖如春晖,他踏冰而来染上一身寒气,冷热相遇,睫上生出冰雪般的水珠,轻轻摇了摇头,水珠消散在空中。
杯中酒尽,于轻轻放下的杯沿,皇帝看着那眉睫上晶莹转瞬消逝,竟生出些许恍惚。
是战场,是寒夜,是九死一生,而此刻殿闱宫宴,升平安泰,全不似当时。
他勾唇自嘲笑笑。
席下的婳妃偏颊端详帝王,被他的笑容怔住,眸色中涌起几分陌生,她好像许久没有认识她的夫君了。
容嫔凝视案上佳酿,不知是出了神,还是入了神。
关嘉公主隔着徐徐烟色打量对岸,状元席上的男子淡然自若,她手持折扇,反手一页页拨开,遮住薄妆粉面,只留下一双水色明眸,袖口的暗纹杏花映在扇面折枝上,飘渺生花。
双榜眼已至,礼乐开始,侍官哀僖在一片升平乐中心绪煎熬。
有人歌了一曲《凤求凰》,那曲调应是华丽动人,愉悦饱满,他却一唱三叹,颇为滑稽,从始至终满座哄笑。
歌毕不忘讨赏,玄清皇帝摇头:“屈鞅,你这简直是《凤囚凰》。”
右榜眼李永辞善丝弦乐器,奏二十五弦瑟,曲是自谱的《春风》,春风拂面,十里绿意。
李永辞爱乐,沉溺其中,面容便如这春风般疏疏从容,习习淡然。
飘摇乎若回风穿林,很是契合宫宴此情此景,皇帝赐赏一把锦瑟。
“说到奏瑟,关嘉亦爱于此道,得暇多向李卿请教。”玄清帝看向右下首。
娇若春花的公主颔首以对,折扇下的面容难窥神色,只一双明目微微眯起,含着笑意看向对岸,李永辞执手回礼。
左榜眼淡扫衣袖,容笑和煦,炉香升蕴中似是笼了一身南方烟雨,气度温文矜贵:“姜淮才艺粗陋,愿为各位击缶助兴,素闻宋虑兄剑舞惊绝,可否屈尊与我同演?”
宋虑起身,眉目不见情绪:“求之不得。”
皇帝命哀僖取来名剑,面上虽是淡和温笑,心中却惦念起那人战场厮杀的身姿。
剑舞么?所谓弱水三千,也没什么可期待的。
飞身凌空,宝剑出鞘,天青色身形悬于浮冰上,击缶声方始,曲调简约,却铿锵有力,配合出剑回势,或千军万马,沙场厮杀,或攻城破敌,擂鼓振聋,或奇袭后方,跳脱诡谲。
文人弱骨演绎一场兵战杀伐,衣袂纷飞指端连击之间铺陈出紧迫残酷。
帝王眯起眼,文弱书生倒真叫人刮目相看。
远远望见座下相邻的兵部尚书与刑部尚书交头私语,两人神色凝重,时而观向冰上飞舞破剑的身影,却是无心之瞥,并无半分惊艳之色,真是奇怪得很。
指骨轻扣御座,望向前方凌厉剑姿的目光也显得心不在焉,偏头对身旁道:“去,传那两个过来,朕要问问是什么要紧事。”
哀僖顺着御上指示的方向看去,膝骨几欲磕在地上,强压住恐慌才挤出笑脸:“是,奴才这就过去。”
哀僖在身后站定,还未传谕令,两位尚书脸色俱是一变,低声征询:“公公,这可如何是好,偏要在此时上奏吗?”
哀僖面有难色,暗暗摇头,只能道:“两位请。”
兵部尚书与刑部尚书哆哆嗦嗦跪在御案下,面色不停变换,击缶声惊林穿木,正是金戈铁马。
皇帝目光激赏,望向衣幅飘洒的状元郎,漫不经心问道:“两位在商量什么,比起双甲缶乐剑舞,似乎更有趣?”
尚书以头抢地,额头埋进地上的浅草里,两鬓不住流出冷汗。
君王适才回神,以手撑额:“朕……有那么可怕吗?”从湖边吹来的梅花落入杯盏。
刑部尚书理了理衣襟,强做镇定:“禀陛下,文将军昨夜于大理寺监牢中暴毙。”
玄清帝惊起身:“谁!怎么了?”
刑部尚书重复:“今早巡狱发现,文将军经脉寸断,殁于狱中。”
君王难以置信,轻声笑起来,那样一个斩敌杀贼,统领万军的将军,会这样死在一座狭仄的监牢中,蓦地迫声:“大理寺卿何在?”
兵部尚书回禀:“大理寺卿监管不善,今早挂印请罪,自缢堂中。”
他一手怒捶金案,杯盘碎裂,拳上鲜血直流,乐停舞止,烟缭花绕。
左榜眼姜淮站起身,宋虑立在浮冰上,收剑,看向御座。
“皇兄请息怒。”一只手搭在帝王肩上,顾不得僭越。
哀僖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玄清帝袍下。
白梅轻缓落下,琮王收回手:“臣弟恳请。”
皇帝仰起脸,青色空中梅花纷扬不止,他用尽了全力,极平常地收回目光。
唇畔勾起讥笑:“朕身体不适,回殿。”最后的表情只留给众人一个侧面。
哀僖爬起身匆忙向琮王行了一礼,便匆匆跟随帝王。
浮冰忽沉忽上,脚下生出寒意,那英俊的状元郎瞬了瞬目,轻点足尖,青色衣袍洒散,人已落于案前。
这场宫宴在未完的剑舞中以不可道人的缘由猝然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