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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见微知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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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晚宴,皇帝乘着兴致,令关嘉公主与李永辞合奏双瑟。
才子佳人,二人配合默契,偶有眼神交汇,一顾间便似高山流水,知音相契。
由流水转而高亢,瑟声本就凄凉,再合入狩猎的氛围,便有悲壮之感,合宴武将莫不是感慨盈泪,想起当年疆场戍关御敌,年轻英勇的事迹。
大司寇广旷更是气节宣心,橫泪叩拜,表忠勇决心:“老臣虽已两鬓斑白,但愿为陛下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玄清帝面色穆正,眼底却带了一丝嘲讽,宽慰道:“广老将军忠肝义胆,朕甚为感动,将军年事已高,请起入座。”
皇帝站起身,看向诸家子弟,威然道:“历来丝竹,传为靡靡之音,李永辞一曲,发愤激励,值此猎事,理应封赏。”
不待皇帝开口行赏,李永辞跪地谢绝:“陛下请勿赏赐,李永辞既未立功勋,又无智筹,说到底不过是拨弦弄技,若以此受封,心中有愧。”
玄清帝不免多看了他一眼,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以他往日性情,必然以欺君之罪降罚,今日却轻描淡写道:“如此,平身吧。”帝王敛去眸底神色,冷酷无俦的面容威严慑人。
座中晦涩,抚瑟的关嘉公主向李永辞看了一眼,悄悄地松了口气。
入夜后,李永辞执弓擦拭,目光深沉,灯花照得他眉头紧皱,他转面向宋虑道:“宋兄,有没有觉得陛下今日很奇怪?”
宋虑放下手中研磨的延胡索,低声道:“不错。”
李永辞挂起弓:“皇上从来不是耽于声色之人,围猎之宴,为何命我与公主奏瑟,我以朝臣之身,凭奏乐封赏,实在匪夷所思。”
“第一层不难猜,”姜淮道:“皇上数次将你与公主相提并论,显而易见,公主到了择婿之期。但是,相较之下,广老将军今天的处境,不太……”
“姜兄,李兄,隔墙有耳,请两位讳言。”宋虑道:“只管静观其变,自会水落石出。”
营帐内外平静无波,只有士兵脚步声铎铎踏过,黑夜晦涩难测,但白日必会到来。
照例擂鼓喧天,晨光洗人眉骨,翌日射猎开始,圣上诏示,今日得首魁者官进一品,另封赏。百官激昂,无不踊跃,骏马如江鲤入海,层林尽染,朝霞如织,美人台上的婳妃看向仪仗队外的诸臣,突然道:“我猜容妹妹族上的兄长能够拔得头筹。”
一旁的容嫔道:“婳姐姐谬赞了,司徒大公子沉稳有度,英勇无匹,看来花落谁家,竟未可知呢。”
司徒家的大公子卫礼,才情卓绝,容貌伟岸,自幼负盛名,善运兵书,识人尚用,如今任京畿卫统领,是婳妃的胞兄。
婳妃不置一词笑了笑,容嫔任侍女将身上的披风取走,背起箭囊:“婳姐姐不去吗?”
婳妃摇头,她待字闺中时,与京都贵女俱交好,常轻裘短箭,策马寻猎,后来……不能一直是少女,随手搭在美人台的栏杆上:“你与关嘉足矣,去吧。”
容嫔转身扶弓,没来由的一句:“皇上,恐怕不会在意吧。”
婳妃应声收回目光,她关虑空荡荡的御座,那个已经出发的人,可是,她是否关心,是动是静,他从来也不记得在意吧。
容嫔说了这话,自己心中亦是一阵空廖,她和婳妃,是一样啊。
鼓舞的号角又一次尖锐响起,男儿俱已进入角逐,容嫔,关嘉与轻装女儿闲散进入猎林。
晨间寂静,禽兽活动并不频繁,百官试射,舒活筋骨,重头必然在傍晚时分,那时野兽猎食,倾巢出动,亦是午后角力的最佳时机。
值时,青年俊杰精力充沛,蓄势待发,年事稍高的将臣休憩赏春,将整个战场留给后辈。
年轻姑娘小打小闹,嫌说午后阳光太过晃眼,或闺聚饮茶,或采香扑蝶。
几只箭矢连串发出,无一例外射落枝头灰雀,一只只躺落地上,双爪朝天。
“永辞好样的!”屈鞅非常狗腿,小跑上前拎起几只小鸟,拍拍并不存在的尘土。
另一边,广冀看到李永辞无镞射猎的绝技,不禁嗤之以鼻:“小白脸,何为扭捏,是怕溅血,吓着自己吗?”
李永辞充耳不闻,只策马走几步,俯身拾起自己的箭杆,吹了吹并未蒙尘的箭身:“长舌雀,故学凤凰,难道不知,聒噪惹杀身!”
广冀脸色一青,扬起弓就要动手,身旁几位公子劝道:“广兄,算了,文人刻薄,只会耍耍嘴皮子罢了。”
广冀心中愤愤不平,执箭指向他:“你,敢不敢和我比试!”
李永辞面上冷嗤:“我为什么要和你比。”
广冀张弦放箭,直向李永辞面门,李永辞挥弓哆哆挡下,眸中幽光翻涌,忽而转为云淡风轻:“李某今日收获足矣,广统领可不要输得太惨。”拎起屈鞅奉上的三只灰雀丢入囊中,大笑扬长而去。
诛心无形。
广冀怒不可遏:“李永辞,你敢如此小瞧我!”
随行者劝道:“广兄何必被他言语激怒,我们几个任谁,还怕赢不哭那个小子!”
屈鞅不解:“奇怪,广冀那小子平时目中无人也就罢了,可论长相,他倒是比你还彪俊些,木秀于林,才风必摧之,你这么内敛,即使癖好特殊让他瞧不顺眼,也犯不上与你争高低。”他尽量形容得很委婉,避开直言永辞容貌平凡,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倒是比他还俊些。”
无簇箭罢了,癖好特殊?
李永辞一记眼风扫过去,冻得他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忽闪忽闪双目,可怜缩回头。
慢慢踱出密林,行到一处橘树旁,衣袖扫处石头坐下:“你家族在京,与广家多有往来,虽不亲厚,也自然不乏交情,家父与广冀的父亲广督察多年龃龉,说不尽理还乱,雪上加霜。”
屈鞅恍然大悟:“原来是父债子偿,这世上,偏偏有些人,喜欢将这些莫名棋妙的仇恨牵扯蔓延。”
李永辞闲闲搭箭,随意射出,草丛中应声滚出一直红色狐狸,四脚朝天,昏死,放下弓:“没劲。”
屈鞅正色认真道:“你放心,广家虽然是京中望族,你也不必担忧他先发制人,我屈家一定助你。”那狐狸蹬蹬腿,翻身一溜烟跑了,屈鞅大声喊道:“哎,你个小狐狸——”
李永辞睨他:“谁要你相助,我李永辞难道不是铮铮男儿!”
“也是,”屈鞅语气很酸,小声嘀咕:“圣上亲赞了你的瑟奏,与公主相提并论,谁能估量出这前途啊……喂——”
李永辞捡起身边石子,不住扔向他:“你再乱说试试……”
“不说了不说了!”屈鞅笑翻在地,不住翻腾:“哈哈哈,我停不下来了,哈哈哈……永辞,救我……”
“喂!”李永辞踢他两脚,确定不是伪装,等他笑累了,才又踢了踢他的笑穴,心情大好,伸手拉他起来。
屈鞅身子笑得有些软,玄色暗兽的衣衫沾了许多干泥草叶,甩了甩玄色窄袖上的枯叶,伸手向他,眼中闪过狡黠,猝然用力,李永辞不防,白色素服翩然委地,压住他半个肩膀,屈鞅不防被压住,口中喊道:“疼疼疼……”
“自作自受!”李永辞曲肘袭向他,拳头不断,俱都被他躲了过去。
头顶传来轻轻踏莎声,抬头看去,是一身紫纱的吴寒水,吴寒水因是将门之女,平素骑行射猎较多,并不像官家小姐刻意着紧服短装,也不像宫中款幅拖沓的盛装,她随父亲常年住在西关,耳濡目染了许多瑱国礼仪文化,着装上也渐渐如瑱国那般修身流华,简单美丽又利落大方。
“小鞅,原来你……”她讶然看向衣衫不整的两人。
两人对望,嫌弃,果断推开对方,屈鞅整了整墨色衣衫:“寒水,你误会了,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与吴寒水自幼相识,情谊匪浅,言语中自然亲切。
吴寒水神秘向他递了递眼波:“你放心吧,我自然为你守口如瓶,他日倘若屈伯伯识破,我也一定和你站在同一边,就像我们小时爬树捣窝那样……”她眸形长美,鼻梁修直,嘴唇偏薄而不刻薄,容色匀白,一顾间便给人敢作敢为的印象,却怎么也想不到是这般……豁达。
李永辞起了兴致:“小时候爬树掏鸟窝……是他的风格,吴小将军还知道哪些往事,左右无聊,不如与我细细说说。”
京中皆传吴将军家女儿战功了得,于是便尊称一声吴小将军。
“若说那些不要命的混事,有他一份绝少不了我一个,李公子,我与你一见如故,既是故人,便无话不谈,寒水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和小鞅啊,活了多久,就认识多久,算而今整整二十年……”
“住口!”屈鞅阻止她,却被她反手一个长剑抡翻在地,李永辞展开话题,与她相谈甚欢,两人如多年未见的挚友,言语投机,充耳不闻屈鞅撒泼呐喊,仰天嘶吼。
广冀与一群世交公子在丛林中搜了个遍,起初还能看见一些野兔,山鸡之类的小禽,不屑动手,势必要生擒一只大兽,煞煞李永辞的威风。
但是搜索了一个时辰,山禽渐渐了无踪迹不说,就连枝头叽喳的鸟雀也渐渐悄无声息,几个人再度搜寻,林中出奇寂静,时有微风拂面,和着试探前进的脚步声,说不出的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