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不知我者 ...
-
林中禽兽忽惊奔走,官家公子王孙争相竟逐,眨眼间岔路只剩皇帝一人,他动缰放缓了速度,渐渐在羊肠小道上遛马赏景,恍惚另一边岔道上疾驰过一道身影,圣上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角,如伺机多时终于等到猎物的孤狼。
宋虑放缓速度,在狐狸远处停住,狐狸是狡猾的动物,不可打草惊蛇,悄悄张弓搭箭,侧眼瞄准,拉满弓弦,一只箭先于他射到狐狸身后,小兽受惊,眨眼遁走。
放下拉满的弓弦,看向发箭处,帝王冲他笑,笑得有几分卑鄙,他暗暗扼制自己的忤逆诽腹,策马继续向前走:“陛下射偏了。”
陛下循径跟在他后面:“朕故意的。”
“为什么?”
玄清皇帝正色道:“如作战的时候,不会像规则中说的那么简单,双方不会默认你如何设计,我如何破阵,迷雾重重敌情难测,往往需要随机应变出其不意。兵不厌诈。”
诡辩。宋虑诽腹,问道:“陛下是想,给宋虑加点难度?”
“不,朕是希望,你给他们加点难度。”看向林间倏忽奔驰的骏马轻骑,眸色幽暗。
“微臣该如何做?”宋虑拉起弓,瞄准草丛中露出的狐狸尾巴,谁知它一溜烟钻进洞里逃跑了,他说话间又放下了弓身。
圣上泛起笑容,一副作壁上观的诡猾:“那是你的事。”
宋虑又问:“宋虑做得到如何,做不到又如何?”
皇帝驰马附近他,低声道:“你若做得到,不正是臣子的本分?做不到也只有朕知道,自然凭朕处置。”
气息喷薄到耳边,宋虑耳尖有些发热,温度在不断升高,快要攀到眼角,他低头掩饰:“陛下的规则倒也公平。”
听得出他是反语,皇帝微笑,勒马退开几步,圣颜忽然变色,抬手,利箭急发,堪堪从宋虑眼前划过,一声钝响,两只箭没入树干。
宋虑看着被皇帝打偏的一只箭矢,方才,猝然飞来,是正射向自己的额心。
龙颜震怒:“谁射的箭?”
那人翻身滚落下马,以头伏地:“陛下息怒,微臣不知圣驾在此,才差点误伤了宋学士,万幸皇上英明神武,箭矢没有偏向皇上!”
“哼——”君王冷笑:“荒谬!差点,误伤,万幸,你的意思是,射中宋虑,他死了也便死了,这是意外?”
那小臣道:“是……不,不不不……”圣意难测,不知该如何回答,两股战战,快要跪不住。
皇帝冷声:“你的箭未免偏得太巧了。”
意外或是人为,粉饰雕琢后,难免遮人耳目。
那人俯首抢地:“微臣不察,是,是方才林中乱箭射偏了微臣的箭。”
树林中掠出一名暗卫,跪禀:“属下无能,没有看到可疑人迹。”
皇帝龙目淡扫过:“耳迟目钝,其行可诛。”
那小臣头顶深深埋在地上,目中长泪流下,和入草木,一句辩解求恕也说不出,暗卫提起那人飞身离去,瞬息不见踪影。
宋虑见暗卫来去无踪,四周又恢复寂静,树冠虑过的光圈斜照在他的身上,无上的恩泽,或也有无上的希望。“微臣想起了一句话,”他微微侧面,光晕染上他的面颊:“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皇帝大笑,不解看向他:“你不怕死吗?”
宋虑回答:“陛下知道宋虑是这样的人。”
圣上道:“道理朕听得太多,你知不知道,这世间亦有法家之道,所谓圣贤之道,并不能运用在复杂变千,民心俗庸的统治中。”
宋虑听过很多人赞叹这句话,家中祖与父皆崇老庄之学,认为平心修气,自能趋福远灾,万物生逢,运其规则,等闲文人也总叹于那十数字中说不尽道不明的人生哲理,只有他长笑一声,不屑一顾。
他上过厮杀混乱的修罗场,染过千军万马的鲜血,破过百姓黎民的城池,踏碎不计其数的美梦,戾气与日俱增,仁与不仁,被反复争执不休,他的世界,早已是只属于自己的完整境界。
一个人太过殊异,在这世上是很孤单的。
要经历过多少非人的磨难,才成就这样一个帝王,宋虑的心又开始密密麻麻的疼痛:“陛下放心,我一定做得到。”
圣上转身策马离去:“但愿吧……”一个人太过优秀,这世上也渐渐没有了他能一味相信的人。
宋虑转身上马,衣裾拂过草叶,与他背道而驰,穿过翳叶修木。
关嘉与容嫔回程时踏了一身的花香,马蹄薰醉,渉到对岸,看到岸边浅水中,用水中卵石围了一个四方的矮堰,只留了一个很小的缺口,误入了十几条鱼儿,踟踟蹰蹰觅不到出路,深棕色小靴底浸在水流中,她四处看去,日光照在她面上流光夺目,蒹葭萋萋,溪畔长身玉立的人,早已没了踪迹。
午时集合,两个时辰的热身试炼,不少子弟已经捕获数量颇丰的飞鸟走禽,只有广冀,急功心切,猎杀了一只较大的山猪,皇帝嘉许,称赞大司寇将门后继有人,大司寇年事已高,老态龙钟,眯着眼睛,谦虚道:“皇上抬爱了,家门式微,子孙不肖。”
皇上眼中闪过锐光,执杯遥祝,计算敛无。
日影偏西,最好的光线洒在君臣面上,一片和乐,盛世安康。
姜淮斜斜躺在软榻上看书,袅袅白烟从香炉中飘散,结成雾纱迷人眼。
读到见解之处,描笔在侧做了批注,近傍晚,从营帐窗口看去,几只大雁结队飞过,他起身取下悬挂的弓箭,比向窗口试了试力道,眉头不可抑地微蹙。
门外响起沙沙脚步声,宋虑掀帘而入,见他试弓,道:“林中采药始终麻烦,我向御医要了些内外跌打的伤药,说是备用,亦有公主的补药,公主没看过煎药,觉得很稀奇,在外与屈鞅一起折腾呢。”
姜淮眉头不可察地挑了挑:“这两个人,真的能煎药?”
“放心,李兄从旁监督,以免他们贪玩误事。”
“也是,凭关嘉公主,和屈鞅的性格,若是放任,迟早烧了雪囿。”姜淮戏谑,端过已经拆封的半包油纸看了看:“御医开的药性比较轻,若能加入一味延胡索,药性会更烈。”
宋虑放下剩余的伤药,嘱咐他:“我已经将你托付给门外那三人,我还有些事,失陪。”他连衣服都未换,转身出去。
姜淮挂起弓,掀起帐幔,绕过半个帐篷,站定,稍远处,正好视线偏隘,等闲不会注意,公主屈尊,与屈鞅一起鼓腮吹火,那炉是岐鸣行宫中公主屋里煮茶的镶金小炉,药罐是公主从行宫膳房悄悄取来的,两人手中鼓风的折扇俱是价值千金的名家题笔,姜淮笑着摇头,看见李永辞将灰头土脸的屈鞅提去一边,恭敬请公主适可而止,公主扬起抹灰的鼻梁冲着他傻笑,姜淮的笑意更深了。
屈鞅突兀伸手,在关嘉脸上抹了几道指印,哈哈大笑:“关嘉,我再给你另一边抹一些,正好一只小脏猫……”
关嘉愣了一下,好像想不出自己现在的模样,隔了几瞬才“咯咯”笑了:“好呀!”关嘉扔下手中折扇,绕树追逐屈鞅:“无独有偶……”
李永辞摇头叹息,捡起关嘉的扇子,收拾残局。
姜淮远远站在帐门边,听得并不真切,似是想起了许多事,笑意不断涌现,直到午歇的侍卫交班,嘈杂声掩盖了那里的笑语,他似是想起了不开心的事,慢慢平静了容色,转身走进营帐。
顷刻,屈鞅将药端了进来,姜淮呛得一阵咳嗽,公主面露愧色,主动解释:“有点糊了。”她与屈鞅面上此时都抹了许多灰印,十足的花猫,真正的无独有偶。
姜淮默了又默,有些忍俊不禁,抬眼盯住她的脸噙住笑意:“公主金枝玉叶,请注意皇家仪态。”
关嘉看了看自己,衣袖染灰,确实失礼,又闻了闻身上熏上的糊味,一时难以忍受,皱着鼻,无声向屈鞅摆摆手,指了行宫方向,离开了营帐。
姜淮兀自摇头,淡淡溢出笑声,看向屈鞅:“李兄呢?”
那笑容将屈鞅晃花了眼,猝然醒神,道:“他的箭丢了不少,到林中去寻找了。”
姜淮点点头:“多谢,药汤放在那里吧。”
屈鞅看了看手中的小托盘,俯身放到矮几上,不放心又看了看姜淮,姜淮倚着软塌,微微倾身:“还有事吗?”他看着屈鞅的样子,笑意忍不住要从眼眸中溢出来。
“没有,”他从姜淮的咄人容光中回魂,掀开帐门退出去,重复道:“没有,你趁热喝药。”在营帐间穿行拍了拍胸口:“太可怕了,长成这样子,还要笑,真是不让人活了。”
姜淮端起药盏,微烫的温度透过掌心传到心头,他仔细看了看,重又放回矮几上。
随手拿起榻边书卷,帐门乍然被掀开,他举手遮住兀然斜入的光亮,转目看去,杏布放下,去而复返的公主嫣然道:“我忘了,这是还你的花。”她脸上还是方才那样灰脏,显然走得不远又回来,手中是一捧绿葱葱的花草。
“我问了婢女,这叫毛莨。”明黄色小花衬着指腹大小的青绿色种籽球,略深绿的叶子。
“不必。”姜淮道。
关嘉道:“礼尚往来嘛,我帮你放好。”她左右找不到瓶子,转至他身旁,将案上笔筒里的笔倒了,水壶中的水倒进去,错落有致摆放好。她是皇室公主,布花的品味自然不差。
姜淮看着那细嫩花枝,手边乱笔空壶,心内陈杂。
“你怎么还不喝药,是嫌苦吗?”关嘉端起药盏,仔细端起一勺:“我母后以前跟我说,想着最喜欢的人就不苦了。”送至他嘴边,却迎上他凉凉的表情。
他说:“公主为什么要对姜淮好呢,姜淮可能会误会啊。”他直直盯着她,清澈双眸中是冰冷的寒意。
公主皱鼻,不解:“姜学士,你为什么要把一切,都扼杀在还没有可能开始的时候,难道你害怕别人喜欢你?”将碗勺扔到他手中,转身离去。
“子非我,不知我心。”姜淮苦笑,直到她走远,掀开的帐角在晃动中渐渐平静,敛下眸中闪动的光芒,轻轻搅动羹勺,雪白汤面旋出一道流涡,水汽氤氲遮掩了他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