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不可及》那那那山

3、第三章 猝不及防

　　蒋方育靠在马赛克的墙上，回忆起种种，心里既好笑又空洞。
　　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她看了一下，是李婷婷。
　　“你人呢？”李婷婷语气不善。
　　“我在洗手间。”蒋方育很淡定。
　　“你赶紧的，我们这桌就差你了，你再不来，老赵要过来坐了！”李婷婷恶狠狠地挂了电话。蒋方育觉得自己梳理情绪也差不多了，便从洗手间里出来了。她也不想做最后进去的那个，总感觉这样很浮夸，让大家等她。

　　她又来到了宴会厅门口，看到不少15班的人在那边合影。15班本来就没几个女生，当时跑班听课可没少被15班的男生捉弄。
　　“你是蒋方育吧！”其中一个15班的人朝她走过来打招呼，蒋方育看了看他，怎么都想不起来这号人。
　　“我是当时15班的语文课代表啊。”那个男生看起来还挺客气，对她笑眯眯地解释。
　　蒋方育看他这样笑，突然就想起来了，当时她也是语文课代表，老赵经常让她和这个15班的一起帮忙拿卷子送作业。
　　“你是李源？”蒋方育记得他最后去了复旦。
　　“哎？你居然还记得我！哈哈哈，我一眼就认出你来了，一点都没变啊你，真的，跟以前一样！”李源有一双笑眼，笑起来的时候跟学生一样明媚。
　　“你现在是在哪里工作？”他问道。
　　蒋方育觉得同学之间也不过就问问你在哪里高就，有没有结婚生孩子。便也大方地跟他说了。
　　李源听了好像蛮开心的，直夸她一看就是做老师的人，气质特别好，当年就能看出来，不过这人长得阳光，话也说得有水平，听的蒋方育从尴尬渐渐开始也有了笑意。
　　李源好像察觉到蒋方育身边没有带人来，就想邀请她来他们这边，没想到刚要问出口，就听电梯那边聚着的一群人突然欢呼起来。
　　周围人都朝那边看去，连宴会厅里的人闻声也都出来看看。
　　蒋方育回头看过去，只见一个个头很高的男人被人簇拥着从电梯那边走了过来。
　　那个男人穿着白衬衣，没有打领带。面上带着微笑，周围人笑着闹着把他拥在中心，不断有人喊他的名字，不断有人挤过去想跟他握手，或只是碰一碰他。

　　蒋方育真没想到，有朝一日，在这样的场面下，还能看到李成铭面带微笑。

　　他们都变了。

　　李源见来的人是李成铭，也高兴地朝他挥手。
　　众人围着李成铭，想跟他合影，想跟他说句话。蒋方育突然觉得很窘迫，她刚才还庆幸自己带了手包，手能有个东西抓着。此时此刻，她觉得她整个人的存在都很无处安放。

　　趁着大家都围着李成铭，蒋方育一言不发，没有回头地离开了。
　　电梯口那边还有人聚着，她走了洗手间那边的消防通道。

　　“婷婷，我突然来大姨妈了，我先回家了。”
　　蒋方育编辑好微信，想按发送。
　　想了一会儿，觉得李婷婷不可能就这样信她，又重新编辑了一下。
　　“婷婷，我不舒服，先走了。你好好玩。”
　　其实也没差，只是理由不那么猥琐。

　　她都能想象到李婷婷看到信息的表情，估计是要气炸了。

　　蒋方育一路小跑出了宾馆，这个宾馆建在风景区，路像在爬山。
　　她打开APP叫了辆车，站在宾馆门口等。5月的南京，刚下过几场雨，还是有点冷的，她穿着裙子，蕾丝的面料还透着风，高跟鞋走了这么远早就挤脚了。“狼狈不堪”，说的就是她现在的样子和心理。

　　不堪啊，她是有多不堪？才不敢在同学会上见到他们？
　　不知道，现在她怕是连高政都害怕见了。

　　出租一路开得飞快，李婷婷的微信也刷屏得飞快。
　　“蒋方育你是不是想死”
　　“蒋方育你完了”
　　“要不是我老公在这边，如果我一个人来的，我现在就想拿把刀砍你”
　　“你怎么能一声不吭走了呢”
　　“你倒是说句话啊”
　　“你真不舒服啊”
　　“你没事吧”
　　“你怎么了”
　　“你看见李成铭了”

　　蒋方育很头疼，李婷婷永远那样，在她面前讲话都不带掩饰的。
　　“我真的不舒服”

　　“蒋方育，你是不是还很喜欢李成铭”
　　“蒋方育，他马上就要结婚了，你再这样下去，害的是你自己”
　　“靠，我突然觉得李成铭也很渣这么是怎么回事？他当时到底跟你怎么了？你现在连见都不敢见他？”
　　“你们俩不会真谈过吧”
　　李婷婷刷屏，一句句疑问下，蒋方育只好回了一个抠鼻的表情。
　　“那你怎么还跟见了鬼一样的？靠！是不是李成铭初中的时候欺负你给你留下心理阴影了？老子马上去打他！”
　　“渣男啊！骗了你感情，还欺负人家！”
　　蒋方育看不下去了，赶紧回道“你想多了，我真的不舒服，胃疼。”

　　李婷婷还是没有信，但她过了很久才回复“李成铭变得挺帅嘛，我们这些老同学站在他旁边完全被秒杀了”并随手附上一大堆合影。
　　蒋方育没敢去看合影，她关上手机，到家了。

　　又是一个人的夜晚，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做事，她慢慢习惯了一个人的节奏。或者说，她已经不敢再接受另一个进入她的人生了。

　　在同学会上逃走的后果就是，李婷婷连续三天的狂轰滥炸。
　　从当年她的黑历史一直说到了现在她做缩头乌龟不敢见李成铭，蒋方育自知理亏，默默地看她发泄了三天。
　　第四天晚上，李婷婷要跟她语音。
　　“蒋方育，我实在是讲不动了。怕是菩萨在你面前也渡不了你啊！你是不是真的要成佛了？无欲无求，生无可恋？”
　　“你在听吗？我怎么感觉你没在听？”
　　“我刚打车呢。”
　　“哎？你去游泳啦？”李婷婷知道，蒋方育除了上班，就只有游泳和拿快递能让她出门了。
　　“马上回家了。回家再聊好不？你儿子这个点不睡啊？”蒋方育听到了毛毛咿咿呀呀的说话声。
　　“马上哎，我不是想跟你讲话嘛。”
　　蒋方育跟她说好晚上九点半再聊，现在八点，毛毛要洗澡睡觉了。

　　蒋方育下了车，准备掏钥匙开门，正好楼上有人下来给她开了门。
　　“哎，小蒋啊，你才下班啊？”
　　“没，我去锻炼的。”
　　“哎呀，你真好，还知道锻炼，我家那个就知道打游戏！”
　　楼上的阿姨笑着跟她说话。蒋方育跟她聊了几句，突然瞥见二楼201的厨房灯亮了。
　　“哎？201不是没人吗？那个博士生不是搬去银城了吗？”
　　“是哎，他搬走了，正好台里新分来一个研究员，说他家在仙林，不方便，台里就给他分来了。跟你讲哦小蒋，这个年轻人可厉害了，美国来的，不得了哦，我们朱台长争取来的。当时说给一套三室两厅的房子，人家说不要，后来打听到自己家在九龙湖有别墅！后来补给他多少钱哦。我听我家老公讲，他是中科院百人计划的引进人才，专门研究什么南极天文的……”
　　这个阿姨是天文台书记的老婆，讲起来八卦也是一套一套的。
　　蒋方育听得一身冷汗，小风一吹，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这不是李成铭还能是谁？
　　作孽啊！李成铭居然搬到她家对门！
　　蒋方育是应该能想到的，这一排是天文台的家属楼啊，李成铭回国去了天文台，不分到对门也是分到一个单元。
　　他不是家在仙霞路上有房子吗？那个二层小洋楼？虽然破旧，但好歹也是个能住人的破房子，怎么搞得非要在她家这边住？难不成真的是为了搭班车？蒋方育想到之前那个倒霉同学会，她不敢见到李成铭，都为此开溜。这回好了，人家直接住对门了！
　　“哎呦呦，不跟你韶了，我还要去苏果呢！你回家吧！”蒋方育看着那个阿姨帮她把门拉开，又听到铁门“砰”地关上，心里五味杂陈。
　　李成铭是不可能知道202住的是她吧，就算知道了，也就当是个认识的邻居吧。只有她自己在这边脑补，又很龌龊。
　　蒋方育脚步很轻地上了楼，看着201门上的猫眼，久违的亮了起来，叹了口气，打开包找钥匙。
　　蒋方育摸了好几下，妈的，钥匙呢？她背后的冷汗刚吹干又来了。不会丢了吧？卧槽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很快灭了，她跺了几脚才亮。借着灯光，她把包拉开，把游泳的小包拿了出来翻来覆去地找。
　　刚摸到月票卡，她猛地想起来早上出门时因为换了游泳专用大包，钥匙还在平时上班的那个皮包里，没拿出来。气得她咬牙切齿，这可怎么办？方女士今天有台手术，估计现在才刚上手术台；蒋先生还不知道在西北哪个地方呢。
　　怎么办？她阿西吧阿西吧地暗骂了好几句，想着要不就去随便找个小旅馆开个房窝一下？明天一大早再回家？反正明天周五，她没有早自习，晚一点去也无妨。
　　想到这里，她蹲下来整理了一下包，刚准备起身，余光瞥见201的门开了。

　　蒋方育几乎是小偷一般地从地上窜起了身，她知道201住的一定是李成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