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街玫瑰》舒福

54、金融街玫瑰 金融街玫瑰

　　张建国出院时老林跑过去帮忙，重新回到熟悉的卧室后，张建国对坐在床沿陪他的老林感慨地说道：“老林啊，我真是羡慕你！女儿争气，你有自己的事业，生意还做得蛮大，静静她妈是个好人，现在照顾你生活的魏芳也不错，你呀一辈子家庭事业幸福美满！我呢，没多少文化，又不像你那样能说会道。我从年轻起就打散工，后来就算女儿每个月从国外给我寄来生活费，但我还是坚持在外面找活儿干，一直干到老了没人要为止。我啊一辈子辛辛苦苦忙忙碌碌，到老了连退休金都没有，唉，大半辈子都是孤家寡人，我这一辈子活得不如你轻松自在啊！”

　　老林立即摆摆手：“老张，我还羡慕你呢！倩倩是一路名校毕业的学霸，女婿在美国是年薪百万的技术专家，现在创业干的也是大事业！听我女婿讲，邱博士开发的那些智能产品，以后能读取医学影像图片，还能自动出具诊断报告，准确率非常高！有了你女婿开发的这些产品呀，以后哪怕是在咱们小渔村看病，也跟在大城市一样！大家就不用一有毛病就一股脑儿地涌向北上广，你女婿研发的产品真是造福老百姓，造福社会！我呢就养养鱼，养养小虾米，那算啥生意呀，只不过起步早经营时间久，有了一点点小规模，但我那三脚猫的功夫，哪能跟你女婿的大生意相提并论？”

　　老林的一席宽慰的话，说得张建国心花怒放：“是的呀，我知道我女婿是个了不起的人物，所以我一直都特别支持他创业。”

　　老林继续说道：“我听我女婿说，邱博士的公司现在已经走上正轨，虽然暂时还没有盈利，但已经获得了几十项专利，其中有一款产品正在申报批号，一旦拿到批号进行量产，那可是滚滚财富源源不断地涌来，老张你这个大企业家的老丈人，以后可别忘了咱们这些小渔村的老伙计！”

　　“哈哈哈！当然不会忘记！”张建国乐得大笑，继而疑惑地问道，“你女婿？静静啥时候结的婚，我怎么不知道？我还没吃上她的喜酒呢！”

　　“放心吧老伙计，静静结婚时一定会请你的。”老林靠近张建国压低嗓音说道，“静静已经跟她认识多年的男朋友住在一起了，所以我叫小宋‘女婿’，小宋叫我‘老丈人’。”

　　老林特意把“认识多年”几个字放慢了语速，还加重了语气，以此明明白白地暗示张建国，林静是个很传统的女孩，跟男友住一起是经过多年考察和深思熟虑的！

　　“是……是这样啊。”

　　对老林心思百出的解释，张建国听了还是有些鄙视他。女儿未婚同居，老林不仅没感到羞耻、生气，竟然还引以为荣，这可是与他们小渔村的风俗格格不入呢！但张建国也知道，现在社会风气变了，很多年轻人恋爱一段时间后就会住一起，只是他没想到老林竟然会公开支持这种做法。

　　张建国突然觉得，也许之前他并没真正认识老林这个人，怎么说呢？小渔村的老人普遍认为，老林虽然生意做得大，有钱，但为人随和亲切，和谁都能聊上几句，和谁都能喝上一杯，不像有些暴发户，整天鼻孔朝天特别讨厌。

　　现在张建国却认为，与其说老林随和亲切，不如说他狡黠、世故圆滑，尤其是老林笑的时候那双眯成一条线的狐狸眼，真是越看越狡猾。老林这一辈子啊，没跟人吵过架，一张嘴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活的说成死的，然后还会有很多人相信他！静静妈妈过世后，老林娶了魏芳，人家魏芳比他小很多，还是未婚大姑娘呢！从老林两段婚姻反观自己，张建国不由暗暗叹息，他这一辈子啊就吃亏在脾气硬，耿直，有啥说啥，搞得村里很多人都不待见他，只是后来他年纪大了，很多人懒得再跟他计较而已。老林就不一样了，一双狐狸眼笑眯眯的，嘴里说着好听的话，让小渔村里的男女老少都喜欢他，做什么都能朝他想要的方向发展，结果是老林在他们那一辈老人里混得最好。

　　羡慕归羡慕，但张建国对老林支持林静同居还是不认同的。问题是，老林在小渔村待了大半辈子，本应该维护老一辈的传统观念，但他却兴高采烈地支持女儿未婚同居，这说明什么？说明大家以前被老林那双狐狸眼和抹了蜜糖的嘴巴给忽悠了呗，张江国断定，老林原本的思想肯定不够纯洁，因为他毕竟是结过两次婚的男人嘛。另外，张建国还觉得一定是老林的女婿，不对，一定是静静的男朋友有什么过人之处。

　　于是张建国试探地问道：“我怎么觉得，你女婿好像很了解我女婿创业的事？”

　　“那当然！老张你还不知道呀，我女婿给你女婿的公司投了一大笔钱，帮你女婿度过资金紧张的难关。”

　　“对对对，是有这么回事！”

　　一说到投资，张建国这才猛然想起来了，林静男朋友的确给他女婿邱博士的公司投了一大笔钱，只是老林一口一个“女婿”地叫，才让张建国没反应过来。

　　看吧，果然是因为静静找了个有钱男人，老林这个老滑头不仅不知廉耻地支持女儿未婚同居，还对没有结婚的女儿男友亲热地叫“女婿”，让人家男方下不了台——周围熟人都知道这事，以后如果男方不结婚就理亏大了。

　　想到这，张建国在内心愈加瞧不起老林，当然还有点酸溜溜的，因为人家老林的“女婿”，能出一大笔钱投资他女婿，说明什么？说明老林“女婿”比他家女婿有钱啊。

　　老林这个老滑头，教育出的女儿也滑头，专挑有钱人下手，不像他家倩倩老实，找的邱玉龙辛辛苦苦地读了个博士，博士毕业后每天早出晚归拼命地工作，因为太辛苦，玉龙看上去有些显老，憔悴。就是这么没日没夜、没有周末节假日地工作，玉龙到现在还需要人家老林女婿出手帮助，才能度过难关。两个女婿放在一起比较，谁更强一些，岂不是一目了然？

　　张建国认为，老林那套滑头的“林氏处事方法”，不服都不行，的确值得他好好学习。

　　老林离开后，张倩给张建国端来了上午咖啡和小点心，还坐在旁边陪他说了一会儿话。自从张建国生病住院后，张倩就离开丈夫的创业公司，回家重新成了全职家庭主妇，安心在家里照顾父亲，周末陪孩子们读书，玩耍。

　　张建国多次催女儿赶紧去帮玉龙处理公司事务，以免影响玉龙创业，尤其是知道老林“女婿”是有钱人后，喜欢攀比，好胜心强的张建国愈加盼望邱玉龙早日创业成功，让他也成为有钱人的老丈人。

　　对父亲的催促，张倩总是笑着说公司已走上正轨，不需要她帮忙了。

　　张建国不信，哪有这么巧的事？他住院前女儿女婿忙得整天看不到人影，现在却突然说公司已走上正轨，女儿不需要去帮忙？张建国说什么也不信。

　　以前张建国想尽办法让女儿留在家里照顾他，那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辛苦、孤独大半辈子，年纪大了不该享享福吗？后来他听从了林静的劝说，为了早日搬回大房子住，便同意了女儿去玉龙公司帮忙。现在老林也说玉龙干的是大事，老林在张建国那一辈里是最有眼光的人，他的话张建国自然信。不然，如果玉龙公司只能挣一点小钱的话，老林女婿会给玉龙公司投一大笔钱吗？肯定不会。老林那老滑头找的女婿，能是眼拙的老实人吗？

　　现在张建国是铁了心地支持女婿玉龙创业，自然会催女儿赶紧出去帮忙。

　　张建国年轻时干体力活，所以他一贯对自己的健康很是乐观，总认为自己身体还行，只是有些老年人常见的老毛病而已。还有对这次住院，张建国的解释是因为拎了重物，再加上关节不好摔了一跤，没啥大不了的。但出院后女儿女婿对他病情的重视，尤其是总想出去工作的女儿，现在却在公司创业的关键时刻守在家里陪着他……种种迹象表明，他的病情可能比较严重，女儿女婿轻松地告诉他“养一段时间就好了”，也许只是安慰他。

　　张建国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健康状况，内心也日益沉重起来。

　　老年人多多少少都有些咳嗽、气喘、浑身无力，但像他这样经常咳得气都喘不过来的，好像不常见。

　　一定是他的身体出了大问题。

　　女儿女婿不告诉他，张建国也不打算追问。有时候糊涂点，心里好受些，人老了嘛，迟早有那一天的。

　　但一想到找城里退休老伴的计划，张建国就黯然神伤，他打算以后对胖婶绝口不提这事，免得耽误人家。

　　刚念到胖婶，没想到胖婶还真来了，端着一壶热腾腾的咖啡，嚷嚷着要让老爷子尝尝她亲手煮的咖啡。

　　这天老林正好在旁边陪着张建国，便也跟着喝了一杯胖婶煮的咖啡。老林嘴里说着赞美的话，心里却觉得这咖啡真难喝。

　　而一贯对咖啡要求很高的老行家张建国，却对胖婶送来的咖啡赞不绝口，细细品尝了两小杯。胖婶见喜欢挑刺儿的张老头，居然这么喜欢她煮的咖啡，还真以为自己煮咖啡的技术高明呢，便高兴地说：“既然老爷子这么喜欢，我明天还煮咖啡给你喝，哈！”

　　张建国一愣，原来不挑刺，说些好听的话，居然能让胖婶如此开心，看来“林氏处事方法”还真管用呢。

　　张建国很快将“林氏处事方法”继续发扬光大，只见他夸了咖啡，又夸胖婶的发型，夸了发型接着夸胖婶的衣服……

　　见胖婶笑得像18岁的少女，张建国突然想，要是老林那个狡猾自私的家伙身处他这种境况，肯定会不顾自身健康问题对胖婶死打烂缠，就像老林当年娶年纪比他小很多的未婚大姑娘魏芳一样，哎哟，老林那满脸的褶子，还娶了大姑娘魏芳，真是想想都替老林感到难为情！

　　张建国愈加鄙视老林，见老林笑眯眯地站在胖婶旁边，心里老大不乐意，便立即指使老林帮他把老花镜放到外面客厅的茶几上。

　　老林拿着眼镜出去了。张建国心想，算了，懒得管老林，他要把最后宝贵的时间留给家人，留给长得好看心地善良为人热情乐观的胖婶！

　　老林从客厅返回卧室，见张建国跟胖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得十分热络，而且张建国看向胖婶的眼里有光，言行又带着克制。老林眨巴了几下眼睛，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点什么。

　　离开肃州前，老林对林静说起了张建国和胖婶之间的事，林静也说张伯伯似乎很喜欢胖婶，老林笑道：“人生苦短，有点感情寄托也好，你张伯伯大半辈子都很孤独，晚年能找到谈得来的女人，我也替他高兴。医生说老张的时间不多了，他对自己的健康应该有所了解，唉，老张遇到合适的人时间有点短，不能不说是他人生一大遗憾呢。”

　　“换个角度想，张伯伯到底还是遇到了情投意合的人，这是人生中多么幸运的事，是不是？”

　　“那是，那是！”老林完全赞同女儿换个角度看问题的说法。

　　张建国最后那段时光，张倩陪着他，给他轻轻按摩，给煮家乡口味的水饺，邱玉龙会百忙之中抽时间回家陪老丈人吃晚饭，周末陪他下一棋，孩子们回家后也会跟外公表演节目……当然最重要的是，张建国喝过胖婶煮的咖啡，胖婶也吃过一次张建国煎的七分熟的牛排——在张倩扶持和帮助下完成的。

　　每当张建国看见社区里绿树郁郁葱葱，健身区老人们高谈阔论，看见穿着漂亮裙子的妈妈推着婴儿车，小宝宝们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牙牙学语，还有路边不知名花儿含苞待放……这一切如此美好。

　　而他，身体越来越虚弱，也许很快将与这世界告别。

　　在女婿创业能看到成功曙光的时候，在遇到喜欢的女人的时候，他却要走了。

　　张江国感到难受，遗憾，但他不愿意让家人和胖婶看出他的真实想法，他不想让他们难过。

　　该满足了，张建国在内心对自己说道，两个外孙乖巧，女婿事业有成，女儿持家有方，家人们很爱他。还有，在人生最后一段时光里，他还能遇到像胖婶这样体贴乐观的好女人，他这一辈子啊该自足了。

　　张建国始终没有把自己的晚年感情规划告诉胖婶，最后张建国走得很平静，很安详。他带着对女儿女婿干大事业的自豪，也带着他永远没有对胖婶说出来的那段感情，遗憾地走了，张建国的人生就这样谢幕了……

　　处理完父亲后事后，张倩回到丈夫邱博士公司又帮忙了一段时间后，才入职林静的百嘉会计所，林静以前说的两姐妹将成为金融街的“注会双姝”，至此才终于正式形成。

　　因为照顾家庭导致事业中断了若干年，重返职场后张倩每天争分夺秒地工作。虽然她以前有海外工作经验，她还是要求自己从基层干起，因为这么多年过去了，职场变化很大，青年才俊像雨后春笋一样一波一波地涌现出来，职场竞争非常激烈。

　　每天张倩总是第一个到会计所，最后一个离开。如果出差去企业现场审计的话，她也是每天工作时间最长的员工。张倩的努力引起了被审计机构老板的注意，偷偷找人高薪挖她去企业工作，被张倩一口回绝了。

　　努力工作的张倩，忘记了夫妻俩约定好的结婚纪念日晚宴，错过了孩子们的生日宴，还有，她明明答应晚上去看女儿舞蹈节目，却因为项目组收到证监会问询便一头扎进回复问询函的准备工作……邱玉龙通过宋晁给林静带话，请她帮忙提醒张倩：张倩不仅是会计所的工作人员，她还是妻子，是两个孩子们的母亲，希望张倩能给家庭留点时间。

　　林静找张倩谈心，把邱博士的话如实告诉她。

　　张倩听了有些不悦，她说：“这事玉龙在家跟我说过，我批评过他，没想到他嘴里说着理解，扭头却找宋总和你，希望你们来劝我，等玉龙出差回来我再好好跟他聊聊。男人啊，总以为他干事业才是正事，女人干事业就是不要老公，不管孩子，玉龙还是受过高等教育，思想开明的男人呢！可想而知，女人做点事真的不容易。我现在没有老人需要照顾，孩子也大了，又是住校生，玉龙创业也过了最艰苦的阶段，我重返职场所有条件都具备了，但家人还是不能完全理解我。”

　　林静劝道：“倩倩姐，其实邱博士和孩子们都支持你工作，他们只是希望你不要太拼，留一点时间给家庭，大家能够在一起吃吃饭聊聊天，对他们的生活能够有一定程度的参与。还有，作为会计所的负责人，我也希望你除了工作外，还要有自己的生活，精彩的温馨的甜蜜的生活。”

　　张倩深吸一口气，有点无奈地说道：“知道了，我只是休息了那么多年，太渴望在职场上有一番作为。而且我在咱们所里年龄大经验少，看着尚文这些年轻人精力旺盛，学习能力强，学得又快，总感觉自己要再不努力的话，真的会被淘汰掉。”

　　林静轻轻拍了拍张倩的胳膊，安慰道：“尚文他们的确不错，但你更厉害，别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

　　就这样，因为张倩这些学霸的加入，百嘉会计所如虎添翼。除了韩峥在外面寻找项目和宋晁推荐项目外，林静的老朋友蔡琼和小金总、佐佑等老朋友们也接二连三地推荐了好几个大项目，林静赶紧招聘了十来位新员工，百嘉会计所的事业蒸蒸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