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街玫瑰》舒福

53、金融街玫瑰 金融街玫瑰

　　其实老林这次来肃州不仅仅是为了看望女婿宋晁，还因为第二天就是他老朋友张建国的生日，做生意的人向来讲究效率，所以老林此行是一箭双雕。

　　第二天老林从快捷酒店的大床上醒来，急急忙忙出去定制了一款生日蛋糕。老林想给张建国一个惊喜，便没有提前通知他，同时老林还叮嘱林静不要告诉张倩，以免走漏了消息。

　　但当天张倩电话林静，邀请她参加张建国的生日宴会，地点选在离张倩家很近的酒楼，免得张建国和两个小孩路上跑不方便。

　　张倩还说，因为邱博士公司最近非常忙，而且现在是月底，员工的报销、核算工资包括社保公积金等等各种事情需要及时处理，今天张倩特别忙。另外，今天张倩还要面试几位应聘者，其中一位是复试，如果这个人通过复试的话，就可以代替张倩负责公司的财务、人事行政一揽子工作，这样张倩就可以慢慢从邱博士的公司里脱身出来，从事她喜欢的审计工作。

　　林静听了张倩的电话后，为邱博士创业逐渐好转感到高兴，也会张倩逐渐靠近她的职业理想高兴。

　　到了下午，林静跟韩峥和尚文打了招呼后提前下班，然后她和老林拎着生日蛋糕，驱车去见张建国，这样，吃饭前老林还有时间跟张建国叙叙旧。

　　对张倩安排去酒店吃生日宴的安排，张建国并不感到满意。

　　因为张建国压根就不想去酒店庆生，去张扬他这个老家伙又老了一岁吗？还有，现在既然是女儿女婿创业的关键时刻，大家应该提倡节俭，一切活动从简。前不久张倩和玉龙他们还在为资金紧张而一筹莫展呢，幸好林静和她男朋友及时解决了这个棘手的问题。但为了节约钱，张倩才丢下张建国和两个孩子，去玉龙公司承揽了很多工作，每天工作到很晚，节假日周末都不休息，张建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觉得自己也应该为女儿女婿创业做点贡献，把坚持了若干年的吃七分熟牛排、喝咖啡吃点心等习惯都暂时放弃了。另外，张建国没让女儿女婿请保姆，他现在除了照顾自己外，两个外孙周末回家也是他照顾，买菜煮饭，打扫卫生……就算他的生日也不能铺张浪费，尤其是在这个关键时刻，大家要最大化地省钱，等以后全家搬进高档小区的大房子里，张建国也住得心安理得，毕竟这里面也有他的一份功劳嘛。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张建国才不愿意去酒店吃那顿饭呢，反正今晚来吃饭的除了林静外，其他的都是自家人，而林静是张建国看着长大的，在他眼里根本就不能算外人。既然如此，去酒店吃饭纯粹是浪费钱。

　　现在张建国最在意的只有两件事，第一是女儿女婿创业成功成为亿万富翁，第二是全家早日搬回到以前的高档小区大房子里住，其他的事嘛，包括去酒店庆生，那都是浮云，张建国根本没什么兴趣，当然，女儿女婿的孝心他心领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张建国不顾女儿劝阻，执意要在家里吃饭，由他担任大厨张罗出一桌子丰盛的晚餐来。

　　张建国本来打算取巧一下，菜呢，随便做，拼数量，重营养，不太在乎口味，反正都是自家人嘛，谁还好意思嫌弃他这个老人辛辛苦苦烧出来的饭菜不好吃呢？反正等女儿女婿创业成功以后，要吃啥有啥，家里还可以请保姆专门烧饭嘛。但考虑到女儿女婿工作那么拼命，平时没怎么好好吃饭，都是点外卖解决一日三餐；两个小外孙平时住校，难得周末回家吃饭，张建国是如论如何也舍不得让女儿女婿和两个外孙凑合着吃一顿饭。

　　于是，张建国今天一大早就起了床，忙忙碌碌想张罗出一大桌有营养的丰盛晚餐来犒劳家人。

　　他拖着买菜专用的手拉车，袋子鼓鼓囊囊的，里面装满了猪肉、牛肉、排骨以及好多蔬菜，袋子外面还挂了一条大鱼。

　　这已经是张建国买的第二趟了，第一趟他买的是水果和各种饮料。

　　手拉车很沉，遇到上下台阶的地方，张建国还必须把沉重的袋子拎起来。拎袋子的时候，张建国感觉膝盖有点疼，走上坡路时，他还有点胸闷，不停地咳嗽，咳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老了，不中用了哦！”张建国停下来坐在马路牙子上不停地轻轻揉动胸口，想以此疏通气息，让自己感觉好受点。

　　“老爷子，”住在同一个小区的胖婶走过来好意提醒道，“你脸色不太好呀，是不是生病了？”

　　“我没病，身体好着呢！我还等着女儿女婿创业成功成亿万富翁时，好好享他们的福呢。”张建国大大咧咧地挥手说道。

　　“那你就更应该爱惜身体，照顾好自己才对呀。你们一群老爷们经常围坐在棋牌室里，一座就是一整天地下象棋，打扑克牌，不像我们白天买菜烧饭洗衣服，晚上还要跳广场舞！生命在于运动嘛，要想长寿就要多运动呀，你们男人就不想动。”

　　“我今天买菜不也是运动？周末到了，孩子们要回来，我得烧点他们喜欢吃的饭菜，让孩子们好好补补身体。”

　　张建国没说今晚全家要给他庆生的事。

　　胖婶好奇地走过去，打开手拉车的袋子查看里面买的是什么菜？“哎哟老爷子，你买的还挺多嘛。你呀最好分几次买，不要一次买太多，到底年纪大了吃不消，不妨多跑几趟，权当锻炼身体。”

　　“没事儿，我力气大着呢！咳咳咳——！”话还没说完，张建国又来了一连串的咳嗽，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胖婶吓了一跳，赶忙蹲下身轻轻帮他拍背：“行不行啊老爷子，要不马上去医院？我找物业通知你女儿女婿。”

　　“不用不用！咳咳咳！他们创业忙着呢，咳咳咳！我年纪大了关节不舒服，叫什么退行性关节炎，治不好的。现在走路喘气，跟关节一样，都是老年人常见的小毛病，去医院纯粹是浪费钱，治不好的。”

　　张建国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身体有啥不舒服都拖着，嫌去医院麻烦，现在年纪大了，更不愿意去医院。

　　胖婶儿叹了一口气：“是的呀，年纪大了不是这里出毛病，就是那里有问题，我的关节也不太好，我还有三高呢，另外，我脖子的血管里还有小斑块！和我一起跳广场舞的几位老姐妹，有的肺上有结节，有的患有痛风，有点牙齿掉得差不多了，吃什么都不香。唉，年纪大了多多少少都有这样那样的毛病，整天浑身不舒服。”

　　“可不是嘛，”张建国的气息终于平稳了下来，“你看我刚才喘得厉害，现在就跟没事儿一样。”

　　“我要去超市买酱油，老爷子你慢点走，记住下次千万不要拿这种重的东西，最好分几趟买，就当免费锻炼身体。”

　　“记住了，谢谢你啊。”

　　和胖婶儿道别后，张建国起身拖着手拉车继续往前走，突然他又感到一阵胸闷气短，没走几步又开始不停地咳嗽。

　　“不服老都不行啊！”张建国只好又休息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放慢脚步，一步一挪慢慢地往回走。

　　回到家，张建国首先躺在沙发上休息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才起身去厨房把买的肉和菜全部拿出来。他站在厨房里，快速做了一番规划后，立即卷起袖子利索地行动起来。

　　酱香牛肉、七分熟的牛排、粉蒸肉排、狮子头、剁椒鱼头、红烧鱼……张建国把自己烧好的荤菜放在厨房里的移动小推车里，内心油然生出成就感来。他用手指着小推车上的荤菜，说剁椒鱼头是女婿喜欢吃的，粉蒸肉排是女儿从小就爱吃的，大外孙喜欢吃狮子头，小外孙喜欢吃酱香牛肉，而张建国自己呢，自然是那七分熟的牛排咯！在家里吃才有家的味道嘛。

　　张建国年轻时老伴过世，女儿一家又曾常年住国外，所以他独自生活了很多年，早就练出了一手不错的厨艺，只是自从跟女儿女婿一家生活在一起后，加上年纪越来越大，张建国渐渐生出怠惰情绪，不想干家务，只想有人照顾他，毕竟辛苦了大半辈子，孤独了大半辈子，所以以前他总是想法设法地阻止女儿出去工作，但现在不一样了。

　　望着若干道烧好的香喷喷的荤菜，张建国高兴地搓了搓手，自言自语道：“等女儿女婿创业成功后，我就在城里找一个退休老伴！农村女人总是嘲笑我喝咖啡，吃七分熟的牛排，城里退休老太肯定不会嘲笑我，咦？我以前怎么就没想过找城里退休老太呢？曾经谈了好几位没见过世面的农村妇女，被她们嘲笑惨了，还说我吃生牛肉有虫子把整个人都吃傻了，哼！张建国呀张建国，你就是脑子不好使，要是脑子好使的话，你早就在城里找到合适的老伴咯！说不定现在你正和老伴在什么地方说说笑笑地旅游，你喂一口我喂一口地吃美食欣赏风景呢！其实，刚才提醒我的那位胖婶就不错，50来岁，还不太老，是城里退休工人，虽然胖婶以前经常讽刺过我，但相处时间久了吧，我觉得胖婶除了有点八卦，有点虚荣外没其他毛病，相反，她的优点倒是一大堆，比如她人长得好看，身材好，爱笑，是个热心肠……等我以后搬回高档小区的大房子后，再回过头来找胖婶，或者托其他人跟胖婶说说！那时候啊，我虽然没有退休金，但有钱啊，胖婶跟我在一起能享福，她一定会答应的，呵呵……”

　　张建国对规划中的晚年生活充满了憧憬，既然女儿女婿创业最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了，现在正处于创业的关键时刻，如果这一关闯过去了，那么以后企业各方面都能基本稳定下来，女儿女婿创业就基本成功了。

　　既然如此，张建国觉得他规划中的晚年生活也能很快提上日程，尤其是刚刚想到找胖婶的事。

　　张建国的心里呀，美滋滋的。

　　想到有老伴陪伴的晚年生活触手可及，张建国高兴地唱起了老歌《九九艳阳天》，虽然跑调厉害，但丝毫不影响他愉快的心情。

　　张建国一边唱，一边切土豆丝儿，外面沥沥淅淅的下起了小雨，张建国猛然想起上午出门的时候，见天气不错，他洗了几双鞋放在健身器材那边晒太阳。

　　张建国匆忙擦干手上的水，拿了把伞，又拎了一个塑料袋就冲出去收鞋子。

　　等他把三双鞋子收放进塑料袋时，小雨变成了倾盆大雨。张建国感觉膝盖隐隐发痛，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一样喘不上气来。

　　狂风夹着雨水冲进伞里，很快张建国身上的衣服裤子湿了大半，膝盖的疼痛更为剧烈，突然张建国一个趔趄，幸好眼疾手快地抓住路边一颗碗口粗的树干，他才没有摔倒在地。

　　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让张建国感觉几乎要把内脏咳吐出来了，同时他头昏脑涨，浑身发软，便急忙蹲了下去……

　　老林和林静拎着生日蛋糕兴冲冲地来找张建国，却见门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张建国已被紧急送往医院。

　　老林本来想给张建国一个生日惊喜，没想到张建国却给他来了个惊吓。

　　两人急急忙忙赶往纸条上说的医院，在前台打听到张建国住院的病房后，老林急匆匆地冲了过去，林静则去找张建国的主治医生。

　　医生说张建国除了退行性关节炎外，还患有肺纤维化，后者病情已经很严重了，希望家人好好陪伴老人最后的时光。

　　林静一听，紧张得不不行，急忙哆哆嗦嗦地电话张倩。

　　张倩早已接到物业通知，已在回家的路上了，听了林静的电话后，眼泪止不住地流。她准备先回家接孩子，然后再带着孩子们去医院看望外公。

　　老林走进病房看见几位老人围坐在张建国病床旁，估计就是他们送老张来医院的社区热心人。

　　张建国已经醒了，正在输液，此时他的精神状态好多了，当然他是个爱面子的人，不愿意在老朋友面前显虚弱，尤其是在胖婶面前。张建国看见老林后眼睛都亮了，这可是他老家来的人呢。

　　张建国立即骄傲地把老林介绍给周围几位老人，还说老林生意做得很大，是大老板。

　　老林欲言又止，算了，今年他生意受挫的事就不要告诉老朋友了，就让他在其他人那里吹吹牛呗。

　　为了让张建国好好休息，老林带领几位老人移步去了门外，大家围着老林问这问那。张建国趁机把林静叫过去，让林静找块毛巾把脸给他清洁一下。

　　林静见张伯伯跟她说话时，时不时地偷瞄旁边胖婶，心下了然，立即出去在超市买了脸盆和毛巾，用热水给张伯伯洗了把脸。

　　脸上其实啥也没有，只是洗了脸后，张建国的神情轻松了许多，闭眼休息。

　　张倩和邱博士带着两孩子赶来医院，在征得医生同意后，大家花了十分钟左右，在病房里给张建国过了一个安静而愉快的生日。

　　张建国告诉大家过两天他就出院，社区老人热情地邀请他回去打牌，下象棋。

　　张建国连连答应，还感慨地说：“以前住高档小区时邻居之间几乎不认识，也不来往，倒是住现在这个社区我认识了很多老朋友，他婶子提醒我去超市不要一次买太多，我记住了，这么大的教训，我一定会记住的，等我回去煎七分熟的牛排给你们吃。”

　　林静和张倩对视一眼，都很难过，张建国以为今天倒在路上，是因为他拿了重物的缘故。

　　其他老人听了张建国的话面面相觑，七分熟的牛排不就等于生牛肉吗？

　　只有胖婶笑道：“好啊，等你回去，我要吃你煎的七分熟牛排，我也会煮咖啡给你喝。”

　　最想听到回应的人回应了他，张建国甭提有多高兴：“好，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林静和张倩又对视一眼，默默地走出病房，其他人也陆续离开病房。林静和张倩站在走廊静谧的角落处，抬头望着外面高楼里的万家灯火。

　　“医生说我爸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张倩说着说着便红了眼眶，“都怪我太贪心，总想把以前做全职家庭主妇耽搁的时间追回来，在玉龙公司里我不仅承担了几份职责，还一鼓作气过了CPA考试，我每天恨不得一小时当两小时用，不仅要帮助玉龙处理公司一堆事务，还要为自己以后去会计所应聘做好准备工作，我就是太贪心了，才会丢下老人不管。”

　　见张倩自责地哭了，林静递给她几张纸巾，劝道：“倩倩姐，其实你已经很孝顺了，以前你每天早中晚给张伯伯按摩腿和腰，每周按他要求煮咖啡，做糕点，还有煎牛排，包有家乡口味的水饺……有你这样孝顺的女儿，张伯伯应该很满意了。”

　　“可是我和玉龙一心想着创业，想着职业发展，到底还是丢下他不管了，才会让他老人家一个人摔倒在地，幸好社区好心人帮忙送他上医院，不然我……我会更内疚的。”

　　“你已经尽力了，唉，人到中年好难啊！邱博士创业，你辛苦养育两个孩子，等孩子们都住校了，家里还有老人要照顾，而你自己的职业发展也迫在眉睫，你有焦虑，邱博士在创业遇到困境时想必更加焦虑，毕竟一大家人的生活都压在他身上呢！中年人上有老下有小，要考虑的事情很多，不容易啊！”

　　张倩抽泣道：“如果我们不创业，就靠老邱打工赚钱，我们完全可以过上轻松的生活，可老邱不甘心，他总有一个创业的梦，而且他有那么好的创业理念，如果创业成功的话，真的能够帮到很多人，这样的创业梦，我自然会全力支持他，我爸也特别支持玉龙的创业梦。他老人家听说玉龙的公司遇到困难，立即从不支持我外出打工，到催我去帮玉龙。除了老邱有创业梦外，我也有去职场发展的梦想。我总想着孩子养大了，老人也用心照顾了，自己读了那么多书，心里总想着要重返职场，要驰骋职场大干一场，要有自己的事业……只是我这样做，苦了我爸没人照顾，我说送他去养老院，或者请钟点工来家里帮他烧饭，可他坚决不同意，发脾气说我们把他当老废物，还催我们放心工作，说他不仅能照顾好自己，还能在周末照顾两个小外孙。”

　　林静愧疚道：“张伯伯一辈子很孤独，以前总是给你提这样那样的要求，阻止你外出打工，可能更多的是想引起你注意，希望你能多陪陪他，但以前我……我总觉得张伯伯矫情，是我错怪了张伯伯。现在想来，张伯伯还是很体谅你们的，生怕自己拖了你们后腿，影响你们创业。你打算在酒店给他庆生，可张伯伯却非要自己烧菜款待大家，说明什么？说明张伯伯想让你们感受家的温馨，想为你们创业节约钱，想让你们看到他身体很健康让你们放心工作……不过倩倩姐，你不要难过，张伯伯生这个病，并不是因为你出去工作造成的。医生说张伯伯剩下的时间不多，倩倩姐你就好好陪他走完人生最后一程，其他的就不要多想了。”

　　张倩点头，伸手握着林静的手，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