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街玫瑰》舒福

25、金融街玫瑰 金融街玫瑰

　　鉴于金晓鑫对子公司正元科技财务产生的疑问，林静和宋晁沟通后决定向总公司董事长金国豪申请，增加对子公司的审计。

　　金国豪起初不太愿意，在他看来会计所主动要求增加审计工作量，无非就是为了多挣点钱，他婉拒道：“正元科技被收购前，一直是我们的供应商，去年收购时我们请过外部审计，事实证明正元科技的财务没问题。而且我跟韦大智合作多年，对他比较了解，我相信大智不会做违法乱纪的事。你们不要听晓鑫瞎说，他一个没有工作经验的小毛孩懂啥？晓鑫违规买卖公司股票，前两天处罚下来了，跟林经理说的一模一样，这臭小子我还没跟他算账呢，我一辈子兢兢业业，没想到因为他被处罚！”

　　宋晁劝道：“小金总可能没有什么财务或企业管理经验，但他心思细腻，工作也快一年了，老话说防微杜渐，增加对子公司的审计，没问题最好，如果有问题也可以及时解决。”

　　宋晁说得非常委婉，金国豪最终大笔一挥，同意了。

　　就在林静团队对可睿生物及其子公司正元科技尽调时，韦大智突然请假离开。原因是他父亲突发疾病，而他是家中唯一的子女，韦大智请假带父亲去北京大医院看病，他的申请很快得到可睿生物董事长金国豪的批准。

　　林静团队在对正元科技的银行存款日记账和银行对账单等账本的核查中发现，公司在银行有一张1亿元的大额存单，财务室工作人员却找不到《单位定期存款开户证实书》原件。林静询问财务总监戴勇，戴勇神色慌张地斥责下属是不是把原件弄丢了？财务室的几位年轻人吓得脸都变了色，立即在财务室里翻了个底朝天地寻找……

　　尚文前几天发出的银行函证，今天收到银行回函了，她把回函拿给林静。

　　看了银行回函后林静发现，原来公司这1亿元大额存单已被质押，财务人员当然找不到原件，但这么大的事，财务总监戴勇不可能不知道。

　　戴勇撒谎了。

　　林静立即去找金晓鑫，让他查找公司同意这1亿元大额存单被质押的用印文件。金晓鑫说他根本没见过这1亿元存单质押的审批文件，但他还是很认真地翻遍了档案柜，正如他所说，根本找不到任何有关这1亿元存单质押的审批文件，自然也没有该审批文件的用印备案。

　　林静大惊失色，和宋晁和金晓鑫快速沟通后，再次找到财务总监戴勇，这一回林静直接问他，让他说出这1亿元存单质押的具体情况。

　　戴勇终于坦白交代说，在没有走常规流程的情况下，韦总让他签字盖章，但质押具体情况他真的不清楚。

　　林静大怒：“作为财务总监，作为公司财务方面的负责人和把关者，这1亿元的大额存单拿去干什么你竟然不知道？！万一这笔巨款拿去干了什么违法之事，你是要承担责任的！这可是职务犯罪呀！”

　　戴勇听了吓得脸色苍白，额头冒出了细汗，连手也开始发抖。

　　他哭丧着脸无可奈何地说道：“林经理我真不知道，以前韦总也做过存单质押，每次都能神不知鬼觉地按时还给公司，没有出过差错。再说了，私人企业里资金拆借、转贷、担保很多，我虽然是总监，但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可怜的打工人，要养家要还房贷，领导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呀。”

　　看来这不是韦大智第一次偷偷干这种事，只是以前没被发现而已。

　　林静：“私人企业也要遵守《公司法》，而且正元科技一年前已经被可睿生物收购，说明它已经不是一个私人企业，是上市公司的子公司！这1亿元存单质押，从我们了解的情况看没有走审批流程，你和……你们是要承担责任的！”

　　林静对戴勇这种有专业能力但没有原则的人，已经无法用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愤怒了。

　　宋晁拉了林静胳膊一下，小声说道：“跟他说解决不了问题，我们得马上去找董事长汇报情况。”

　　金晓鑫留守在正元科技，宋晁和林静赶去找董事长。

　　天气酷暑难耐，空气闷热得没有一丝儿风，树上的蝉鸣叫得让人心烦。去露天停车场时林静又热又渴，感觉热得快要中暑了，便提出想吃冰淇淋降降温。宋晁劝道：“像这样热的天气吃冰淇淋，只是图嘴巴舒服，实际上一冷一热刺激身体有损健康。”

　　他大步去街边小超市买了两瓶纯净水，递给林静，温言道：“赶紧喝点水解渴，别中暑了。”

　　林静接水瓶时，感觉男人的手指在她掌心温柔抚过，让她的手掌微微发痒。奇怪的是，手掌上的感觉，竟然反应到了心脏，是的，她感觉好像有一根软软的羽毛，轻轻地拂过她的心弦。

　　林静偷偷瞄了一眼宋晁，却见他神色自然，便暗骂自己被老林催着找对象，想男人想出现了幻觉。

　　她立即表情严肃起来。

　　林静和宋晁驱车赶往总公司，到了总部行政大楼前停好车后，两人一路小跑往大楼里冲，由于赶得太急，天气又燥热，到了董事长办公室时，两人早已大汗淋漓，浑身湿透了。

　　金国豪立即叫徐少华给他们倒来茶水。

　　董事长办公室空调温度太低，宋晁担心一冷一热林静会生病，他很自然地拿起茶几上的空调遥控器，把温度从16度调到26度。

　　林静顾不得喝水，噼里啪啦竹筒倒豆子似的，向金国豪汇报子公司违规担保的情况。

　　金国豪非常震怒。

　　上次林静和宋晁要求增加对子公司的审计，他还振振有词地找了几条理由婉拒，韦大智这样做不是打他的脸吗？

　　“这个韦大智真是太让我失望了！”金国豪立即电话韦大智，想让他亲口承认违规担保的事。

　　韦大智听了金国豪的质问后，沉默了几秒，苦苦哀求道道：“董事长我知道错了，我爸正在手术台上，您看能不能等到晚上，晚上我电话向您请罪！请董事长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请不要报警，我爸……只有我一个孩子，只有我能尽孝照顾他老人家，请董事长千万不要报警，我保证尽快处理好这件事。”

　　金国豪放下手机，用手指敲着办公桌，咬牙切齿地说道：“韦大智呀韦大智，你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完全辜负了我的信任！”

　　余少华把金晓鑫和子公司财务总监戴勇叫到金国豪办公室，让他们向董事长当面陈述事实真相。

　　金晓鑫这回立了大功，金国豪看向儿子的眼神柔和了许多，但金晓鑫在他面前还是一副不屑的样子，这回金国豪深吸一口气，没吹胡子瞪眼，更没发脾气，但眉头还是忍不住皱了起来，他担心儿子因为立功会骄傲自满。

　　得到董事长同意后，林静请金晓鑫出具一份证明函并加盖公章，然后拿到银行调出那1亿元质押担保函协议原件。经林静和金晓鑫反复比对，确认担保函上的公章，的确是正元科技的公章。

　　金晓鑫愤懑地说道：“总公司规定，超过1000万元的担保都必须经过公司股东大会批准。很明显，韦大智绕开了公司规定并私用公章，根据这份协议，还有一个月被担保公司江南机械就该还贷款了。如果江南机械能及时还贷，那么1亿元的存单能顺利解除质押，韦大智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1亿元存单放回公司，韦大智的如意算盘可敲得真响啊。但如果江南机械不能及时还贷呢，我们子公司这1亿元就不保了呀。韦大智那老家伙，平时满嘴规范、纪律，实际上都是特么的鬼扯蛋。”

　　林静拿着这份担保协议，对银行经理说道：“根据《公司法》和可睿生物管理章程相关规定，对外担保没有得到董事会和股东大会决议通过，没有履行法定程序，该担保协议无效。”

　　银行经理吓坏了，立即跑去找法务总监。

　　宋晁在旁边电话，通过关系了解到江南机械的情况后，告诉林静：“韦大智今年通过直接和间接方式持有江南机械25%的股份，是江南机械的实控人。江南机械这几个月的效益不好，估计一个月后还银行贷款难度很大。”

　　林静：“怪不得前段时间韦大智会在空无一人的露台说‘担保’的事，大概当天他正和谁忧心忡忡地讨论解决办法，不巧被小金总听到了。”

　　“有可能。”

　　银行经理带来法务总监，和林静宋晁金晓鑫一起协商解决办法……

　　一周后，余少华通知宋晁、林静和金晓鑫去董事长办公室。

　　金国豪揉着眉心疲惫地说道：“我们正元科技那1亿元存单的违规担保已解除，韦大智动用自己和朋友的资产、股份向银行提供担保，同时韦大智被我司开除，子公司财务部包括戴勇在内全员被解聘。宋总林经理，这事多亏了你们，要不然公司损失巨大啊。”

　　林静看了垂眸沉默的金晓鑫，笑着对金国豪解释道：“其实这事最大的功臣是小金总，子公司财务本来不在这次审核范围内，是小金总首先发现了问题。”

　　金晓鑫快速瞄了一眼金国豪。

　　金国豪觉得自己应该严格要求儿子，担心表扬会让他得意忘形，以后指不定就成了韦大智戴勇那样的歪瓜裂枣。于是，金国豪严肃地说道：“上次晓鑫炒股让我无缘无故地吃了一个行政处罚，这次他虽然有功，但功过相抵，希望他……”

　　金国豪像唐僧念经一样还没叨叨完呢，金晓鑫已经黑着脸，气呼呼地转身离开了。

　　“小兔崽子，你给我回来！老子话还没说完！”金国豪气得差点破口大骂。

　　但哪里还有金晓鑫的影子？

　　林静劝金国豪不要生气，然后把金晓鑫上次吃饭时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金国豪。

　　金国豪点了一支烟，并没有吸，而是夹在指间，烟雾袅袅上升，整个人陷入了思考。

　　半晌，金国豪问道：“晓鑫说知道我对他好？”

　　“嗯。”

　　“晓鑫说我整天对他指指点点，伤了他的自尊心，打击了他的自信心，让他整天心情不好？”

　　“晓鑫说他想努力成长为一个优秀的人才，想让我看到没有我的指点，他一样也能变得优秀，让我因为看错了他而感到内疚？”

　　“晓鑫说我心脏不好，担心我受不了正元科技违规担保可能造成的损失？”

　　“……”

　　把该讲的话都讲完了后，林静和宋晁离开董事长办公室，让金国豪一个人慢慢思考。

　　正元科技违规担保事件就这样有惊无险地解决了，周五下班的时候余少华通知宋晁和林静，说董事长金国豪亲自设家宴请他们吃晚饭。

　　徐少华悄悄告诉林静，让她去找金晓鑫：“林经理我看出来了，你跟小金总关系很好，他发现问题宁愿告诉你，也没告诉他亲爹，说明小金总非常信任你。董事长今晚设家宴款待你们，还请你出面把小金总也叫回去，董事长夫妻俩都很想他。”

　　“明白董事长的意思，其实小金总也知道他爸都是为他好，只不过这对父子性格都很倔，要改善关系，得找一个契机。这不今天晚上这顿饭，就是改善两人关系的契机。”

　　“林经理就是聪明伶俐，善解人意，一点就通，怪不得小金总和我们董事长都很信任你呢。”

　　宋晁想起小金总和林静在东方酒楼吃饭时，头靠头窃窃私语的样子，立即向林静靠近了一些。

　　宋晁的动作没有逃过徐少华这个人精的眼睛，他打趣道：“哎哟宋总，我们可没有挖你们会计所人才的意思啊，宋总你不要误会，哈哈哈！”

　　林静被徐少华“挖人才”的言论弄得有点懵，看看宋晁，又看看余少华。

　　宋晁并不解释，却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

　　林静去找金晓鑫说回家吃饭的事，宋晁很自然地跟着她，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

　　听了林静的话后，金晓鑫心里想回去，但嘴巴上却故意嘀嘀咕咕：“谁要跟老头子一起吃饭？没兴趣，不回去！”

　　林静见他想回去又拉不下面子的样子，暗暗好笑，给宋晁使了个眼色，于是两人左一句右一句，然后拉拉扯扯地把金晓鑫带了回去。

　　金国豪的家在郊区，那一片是富人别墅区。

　　金夫人见了儿子，恨不得像小时候那样把他抱着怀里疼爱。她拉着儿子的胳膊，一个劲地说他瘦了，让他赶快坐下来好好补一补身体。

　　金国豪却不以为然，只顾着招呼宋晁和宁静，对儿子冷着脸，全程不说话，但眼睛却时不时偷偷瞄一眼金晓鑫。

　　林静立即抛出了大家都能讨论的话题，表扬起了金晓鑫：“韦大智违规担保的事，多亏了小金总心思细腻，及时发现问题，不然再过一个月江南机械出现违约的话，咱们正元科技的麻烦就大了。”

　　金晓鑫冷哼一声：“是谁说韦大智是他多年的老朋友，没问题，不用查？”

　　“你懂个屁！”金国豪生气了，“做生意就是要多交朋友，单打独斗行不通。”

　　眼见父子俩刚见面又要吵起来，金夫人立即给丈夫和儿子夹菜，温言软语地劝道：“儿子快吃！老金呀，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是长辈就少说点吧。”

　　金国豪被老婆责备，有气不敢发，只好忍气吞声低头吃饭。

　　金晓鑫也给妈妈挑了一块清蒸鱼肉，撒娇地说道：“妈，您也吃！我不在家，没法照顾您，您呀要照顾好自己，平时没事就出去旅游，到处走走看看。”

　　金晓鑫和金夫人互相夹菜，还你一句我一句相互关心，一副母慈子孝的样子，让旁边倍受冷落的金国豪的脸更黑了。

　　金夫人给丈夫夹了个虾仁，笑道：“我的醋你也要吃呀！你呀，为了晓鑫整天操心，安排他去子公司里锻炼，你经常找韦大智吃饭，聊天，无非就是想从侧面了解一下儿子的成长情况。你对韦大智信任有加，有是为了让他好好带教你宝贝儿子！你这个做父亲的，为了儿子真是操碎了心，希望晓鑫能够理解你。”

　　金夫人的话，让金国豪脸上的黑云瞬间烟消云散。他小声嘟囔了一句：“没良心的小兔崽子，谁会关心他？”

　　金晓鑫沉默了。

　　林静接着金夫人的话补充道：“其实，小金总也很关心董事长。小金总发现子公司可能存在违规担保的事后，担心董事长心脏不太好，怕他承受不了可能出现的严重后果。正因为小金总关心董事长，所以在子公司工作时小金总特别认真，明察秋毫，不放过任何一个小小的疑点，小金总真是孝心可嘉！”

　　金晓鑫嘴巴一撇，故意小声嘀咕道：“谁会关心他？整天兔崽子兔崽子的，说我这不好那不好，烦人！”

　　金国豪沉默了。

　　在金夫人、林静和宋晁左一句右一句地劝说下，金国豪父子俩的矛盾虽然没有完全冰释，但已经缓和了不少，至少金国豪看见儿子对待工作非常认真，积极上进，尤其是林静那句话“小金总默默努力，想干出一番事业来给董事长一个惊喜”，让金国豪高兴得哈哈大笑。

　　在回去的路上，林静和宋晁都谈到了自己的父亲。林静说，她家老林思想古板，重男轻女，整天只想着让她找个门当户对的好男人嫁了，完全不关心她的事业，甚至对女儿有事业心还感到生气呢，“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讲完自己老爸后林静感慨道。

　　宋晁想起上次和林静一起吃饭时，林静突然接到她爸老林的电话,老林开口就催林静赶紧找男朋友。宋晁笑道：“是的呀，你爸重男轻女固然不对，但他作为父亲，希望自己孩子有一个好的归宿，这种想法也是可以理解的。”

　　“可是，找对象哪有那么容易嘛！我工作这么多年，经常去相亲，又不是没有行动，真的很难呀！”说完林静通过后视镜偷偷瞄了宋晁一眼，发现他正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林静立即移开视线，正襟危坐，双眼看向前方路况，但她的一颗心呀扑通扑通，如小鹿乱撞。

　　头发没乱吧？这段时间忙着查正元科技担保的事，林静都没有好好化个妆，她一贯在夏天只抹点防晒霜，早知道宋晁要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就应该喷点玫瑰水滋润滋润皮肤再抹点精华露什么的，老天，脸上没有干巴巴的起皮屑吧？

　　两人沉默了，空气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宋晁打破沉默说道：“其实，我真的很羡慕你和小金总，虽然你们和父亲在想法上有一些分歧，多多少少有一些矛盾和冲突，但总体来说还是父慈子孝，相互关心。”

　　宋晁突然想把埋藏在心底很多很多年的心里话，全部向林静倾诉。

　　这个冲动很强烈。

　　但同时他又担心，如果说出他的家庭情况，说出他小时候的不幸生活，林静会不会觉得他这个人性格不好，没有佐佑那样开朗阳光，会不会以后不再理他？

　　宋晁感觉自己好像在踩钢丝上行走，左右摇摆，如履薄冰，一个不小心就会跌下去，而身边完全找不到可以支撑的物体，让他极度没有安全感。

　　“宋总，你和你爸的关系……不好吗？”林静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没那么严重，就一般般吧。”

　　宋晁撒谎了。

　　他扭头看向车窗，郊区的夜晚很黑，路灯好像被黑夜吞噬了似的，挣扎着发出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