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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杜若 ...

  •   还不是琼花开的季节,也不知宫内的花匠用了什么法子,竟让那株琼树在此时绽放它的花期。偶尔有风吹过,便是落英缤纷。
      方才从竹亭中出来,不过几十步便到了那琼树根下。原本西南角的这处竹亭不如东南处的假山宫池热闹,此时那琼树华盖下竟是里里外外围了好几圈人。
      走近前,见那几个公子哥并两个姑娘家在正中间,都有手有脚,四肢俱全。而地上半死不活地躺着个八尺男儿,捂着手臂气若游丝地喊疼。
      夏几清是穿过层层春风来到他身边的,晏山远很是记得那日的午后。太阳落得如此早,她在暮霭沉沉中走来了。明明夏几清还是一如既往的在外不苟言笑,晏山远回忆起那天时却总是觉得,她是笑着的。
      “不知地上躺着的,是哪家的郎君?”夏几清在一片纷纷扰扰的场面中静静开口,神情冷漠地好似在问天气如何这样的寻常事。
      有小娘子知道这位宰执家嫡长女的脾性,怯生生地开了口,“这位可是骠骑将军家的儿郎。”
      夏几清的脚步快,夏几偲紧赶慢赶到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极其诡异的场景:众人簇拥的地方躺着一位锦衣郎君,她的长姐则在其中神色不耐。
      这是夏几清想问责,却又不想与人打交道的表现。夏几偲一眼便看出来了,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使得夏几清无比烦躁,可作为长姐又不能使事情不了了之。
      正当夏几清准备拨开人群上前之时,夏几偲赶到她身边扯住了她的袖口。
      “姐姐,让鱼欣去吧。”
      问得夏几偲所言,夏几清无所谓地点了点头,“要怎么说,你教她。”言罢,便退去了一旁独自站着。
      当听得鱼欣从容自若地说道:“夏相府上二姑娘问谢小将军安,小将军行色匆匆落了物件儿,我们二姑娘特遣婢子来送还。”时,晏山远仿若心有灵犀般地直起身,看到夏几清就站在人群之外,凝望着远方出神。
      见晏山远不作声,晏山榭努力压着变声的嗓音,冲鱼欣道:“本王代谢家大郎问夏二姑娘安,劳烦夏二姑娘。不知行远落下何物,本王可代为转交。”
      “谢小将军适才路上无意与我们家四姑娘磕碰到,二姑娘的意思是小将军身份尊贵,家风正道,是旁人不可比拟的。虽小将军宽厚不计较此事,夏家却不能视若无睹。我们家四姑娘本是要亲自前来的,无奈污了衣裙,二姑娘遂让婢子把对小将军落的这声歉意送达。”
      鱼欣不卑不亢地说完这一番话,向来面子薄的晏山榭差点没红了脸。晏山远更是回过神来冷冷地看着在地上半晕半醒喊着疼的谢哲,“你撞着人了?”
      谢哲仍是不大清醒的模样,晏山远敛起面容,冲鱼欣正色道:“烦请夏二姑娘一叙。”
      这次夏几清正式走到了谢哲身边,给在场诸位见过礼之后,蔑了眼谢哲半死不活的样子,终究还是忍住了嗤笑一声的冲动。“躺在地上不肯应声的那位,便是撞伤我家四妹的人?”
      闻及此言,场上穿嫣粉色衣裙的姑娘不免吓了一跳,有些不知所措。方才夏几清含笑前来,颔首见礼,她原以为是哪位的知交,不成想是来兴师问罪的。
      可是......那女子眉目一转,生出几分怒气来,冲着地上躺着的人呵斥道:“行远,你撞着人了怎么也不知会一声,竟还烦得人家阿姊来寻!”
      夏几清看向这出声的俏丽女子,也算是旧识了。不过夏几清认得她,她却大抵是不认得夏几清的。柳绰妧,柳绰娉的亲妹妹,生来体弱,养在青州。记忆里柳绰娉很疼这个妹妹,不过柳绰妧总是怯生生的,也不大肯见人。从前夏几清与她打过好几次照面,只是柳绰妧年纪小,又太过怕生,一来二去也便没了下文。
      还不待旁人再说些什么,谢润便急急忙忙地维护兄长。“许是哥哥也未曾注意到,他又受了伤,想来一时神志不清也是有的。”
      “是呢,谢小将军行事向来直率,我那妹子倒是娇气了。只是妹妹受了委屈的可怜模样,做姐姐的哪个能不心疼?手足情深,我的拳拳护妹之心和谢姑娘的护兄之心,想来是一样的。恕我不曾多虑,冲撞贵人了。”夏几清皮笑肉不笑地回道。
      看了眼可怜巴巴的谢哲,在看了眼漫不经心的夏几清,晏山远倏地偷笑了声。紧邻着晏山远的晏山榭注意到他的样子,感到奇怪地皱了下眉毛,也看了夏几清一眼,只觉得是个清高寡淡又别扭的小姑娘。那时的晏山榭也料不到,只这一眼之缘的人,日后会陪他多少年。
      晏山远的目光在触及夏几清时停留了多于平日的心神,却没有开口替谢哲说些什么。他的目光并不炽烈浓热,甚至只是习惯性的一瞥,却叫夏几清捕捉到了。却叫夏几清忘了前缘,以为那是第一次见到他。
      并不冗长的沉默再次被谢润打破,她那样骄矜的一个世家姑娘,从来不喜欢看见兄长丢驾。“二姑娘说得是,有理走遍天下,是我关心则乱,口不择言了。总也是我们对不住在先,改日我们定当登门赔罪,万望夏二姑娘与夏四姑娘谅解。”
      还不待夏几清回话,一道娇俏的嗓音就先一步响起。“大可不必。若要赔礼道歉,现在不迟,何须日后登门造访?”
      不用回头夏几清也能知道这是夏几容的声音。
      果不其然,面容姣好的夏几容一路走来神采飞扬,颇有些气势汹汹的意味。重新换上的衣裙和她出门时是一般的鲜橙色,只是颜色较深,花纹繁复了些。
      身后还跟着一路疾步走来的夏几皛和夏几偲,夏几偲快步移至夏几清身边,懊恼地说道:“方才只是碰巧见到彭城公夫人,不得已寒暄了几句,谁知转眼四姐就没了踪影。”
      夏几皛也是气急,说道:“长姐,都是我的错......四妹硬要过来看看,我怎么也拦不住她。”
      轻拍她们二人的手心示意安慰后,夏几清走道夏几容身边,说道:“人你也见到了,他受了伤,恐怕今日是不能给你作揖赔不是了。”
      瞧晏山远一行人都器宇轩昂,气度不凡,谢润与柳绰妧又身著华服立于两边,夏几皛心中一凉。忙上前道:“我家四妹太过冲动了,诸位只当她是小孩子心性吧。不打不相识,我们几个都是夏相府上的姑娘,今日见过了,也算是缘分。此事原不是什么大事,也逢年节,轻轻盖过便好。”
      听得夏几皛的话,谢润脸上的僵硬稍稍缓和了些,顺着话头接道:“姑娘大度,此番话倒是令我愧不敢当了。我瞧着姑娘面熟,却不敢贸认,不知足下是否夏府的三姑娘?”
      此话一出,晏山远与晏山榭兄弟二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夏几皛身上,前者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头,后者则是意味不明地浮上一抹笑颜。
      夏几皛含笑称是,此时谢润怀中的谢哲猛地一起身,大有垂死病中惊坐起之势。吓得谢润也顾不得再与夏几皛攀谈,只一心一意地扶着她兄长,颤着音询问谢哲可是哪儿不舒服。
      谁料谢哲全然不闻,开口就是一句“夏家三姑娘在哪儿?我要见夏家的三姑娘!”惹得全场俱是一惊。
      柳绰妧更是直接联想到了什么,霎时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活像一只小兔子。而知晓内情的晏山榭与晏山远,一个忍笑看戏,一个脸色不能再差。只有谢润当谢哲是摔糊涂了,冲夏几皛解释道:“夏三姑娘见笑了,兄长他......他平日里并不这样......”
      话还没说完,谢哲就已挣扎着起身了。眼珠子似是粘在了夏几皛身上,口中喃喃道:“终于又见到你啦。”
      夏几清此刻的脸色饶是不如晏山远那般铁青,可也好不到哪里去。眼疾手快地把想要出声的夏几容扯到自己身后,夏几清颇有些咬牙切齿的说道:“谢家大郎可真是有趣儿。”
      这回谢润是真的呆住了,甚至听不清夏几清到底说了些什么。柳绰妧则更加惊恐地捂住了嘴巴,低头做鹌鹑。
      晏山远再忍不下去,直接把谢哲拎着甩到夏几清面前,分别冲着夏家的几位姑娘拱手道:“本王这表弟太过糊涂,冲撞了夏四姑娘不说,竟还如此唐突夏三姑娘,实在是对不住。”
      谢哲迷迷糊糊地被晏山远按着头躬身,一时又有些头昏脑涨的了。只是看着晏山远那看起来无论如何也不能算好的脸色,到底没敢再多说什么。抬头时瞧见了夏几皛像晕染了晚霞的两颊,又不管不顾地窃喜起来,只觉得她可爱。忽然又感到有道视线火辣辣地盯向自己,略微偏头,就和一脸怒气的夏几容四目对视。
      见谢哲看过来,夏几容眼中的不屑与蔑视更浓了几分,不加掩饰地朝谢哲瞪过去。谢哲比夏几容要高出不少,夏几容的那一眼却莫名让他觉得是夏几容在低着头俯视他。
      到底是自己理亏,谢哲正想着说些什么,谢润已抢先一步走上前去和缓夏家几位姊妹了。
      夏几清和夏几偲只是淡淡地笑,你来我往地应对。夏几皛倒是欢喜能和谢家的姑娘搭上话,言笑晏晏地说了许多。当谢润言语再次提及要过府赔罪时,夏几容却是冷哼一声,向着谢哲如是说道:“谢家大郎这不正在这站着,我瞧着有多大碍呢,也是不影响口吐人言的。若是心诚,赔罪的话何须他人代为?若是心不诚,我想,有些话不说也罢。也不必劳烦谢姑娘再跑这一趟了,你我二家本也无甚往来,贸然来访,只怕是无暇接待,怠慢了贵人呢。”
      大抵是夏几容不够宽容,不够仁厚,不够谨小慎微,也不够低声下气,于是她总是飞扬跋扈的代名词。她不爱看人脸色,于是她就不看人脸色;她不喜欢面子功夫,于是她就不做面子功夫。她总是可以很坦然地到来,把所有人的里子面子撕扯开,又很坦然的离去。她礼数周全,从不失态,只是戏谑地挪用几个字眼,就令全场无法反驳。
      是以夏几容甩甩衣袖离去后,其他人都还呆愣着。夏几清也没了周旋的必要,含笑对谢润说道:“既然我这四妹也如此大度,赤子心肠地说了这些,我这个做姐姐的又怎能不尊重妹妹的意愿呢?不过是小儿辈的一时龃龉,还是不劳动谢家登门了。”
      不知是否夏几皛的错觉,她总感觉夏几清在说“大度”这二字时,似是意有所指般。联想谢润方才称她大度,夏几皛心中羞赧,不觉攥紧了衣袖。
      “那位四姑娘,也太过厉害......”谢哲在被扶进厢房时,忍不住抱怨道:“我竟有些怕她。”
      “是你自己无礼,推搡他人在先,拒不赔罪在后,怎么还好意思怪人家姑娘?”晏山榭纠正他。
      不提也罢,一提起这“拒不赔罪”,谢哲难免大吐苦水,“我并非不愿道歉,实在是一时脑中混沌了。而后她又那样凶悍,我想叫住她,可我没敢......”
      “真是惹人发笑。”晏山榭丝毫不留情面地嘲笑他。“你总是这样胆小。”
      谢家是武将起身的功勋世家,谢哲的父亲与祖父都骁勇善战,汴京城里人人都唤谢哲一声谢小将军。谢哲也自以为一定能像父辈那样威名远扬,封狼居胥,对谢小将军这个称呼很是满意。可惜即使是一母同胞的妹妹谢润,也比谢哲更有将门风范些。谢哲总是优柔寡断有余,成熟稳重不足。
      就像现在踟蹰着隔着门扉偷看晏山远,却始终不敢上前。“九哥,七哥是不是生气了?”
      晏山榭最喜欢看谢哲的怂样子,煞有其事地回他道:“嗯,七哥可生气了,说是这一个月都不会再理你,你快想想怎么哄好他吧。”
      有关晏山远的事情,谢哲向来都是无比有勇气。听得晏山榭此言,方才还犹豫不决的谢哲,几乎是飞到晏山远身边的,开口就是“表哥我错了,你别不理我。”
      这么多年来晏山远早就习惯了谢哲的不着调,看他冒冒失失的样子就知道谢哲又是被晏山榭给耍了。公平地朝两个弟弟头上一人敲了一下,晏山远说道:“发什么疯?再不走,你们两个就去喝西北风吧。”
      一行人吵吵闹闹地到达厅堂时,只有官家娘娘和大娘娘还未至,晏山榭一眼就看到了夏几清。原因无他,实在是各位贵人桌面上供奉的小食只有夏几清吃得不亦乐乎。她的位子很靠前,大抵是夏相的缘故,晏山榭冲夏几清微微颔首,却见她看着晏山远出了神。
      也罢。这样想着,晏山榭不再多作停留,径直走开了。
      遥遥相望的这一眼,晏山远的身影与记忆中的某个片段重合了,夏几清想起为何在琼花树下见他时会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了。晏山远就是那日,她在大相国寺见到的男子,那个弯弓射箭的俊俏郎君。
      那他呢?他记得吗?
      晏山远笑了,他笑里意味分明的让夏几清觉得,他记得。
      好吃吗?晏山远用嘴型冲夏几清问道。看向被自己扫荡得接近空盘的桌面,夏几清一噎,翻了白眼不再去看他。
      晏山远实在觉得这位夏二姑娘有趣得紧,正低头偷笑,就看见谢哲偷偷摸摸地跟在他身后。
      “你这又是做什么?”晏山远恨铁不成钢。
      “好表哥,我坐后面去,在第一排总能看见那位四姑娘,我发怵。”谢哲倒是丝毫不扭捏,大大方方地就说了出来。
      “胆小鬼。”晏山榭又开始戏弄他七哥的这位宝贝表弟,“我还以为你为了多看夏三姑娘两眼,会厚脸皮地坐到女宾的席上去。没想到,你魂牵梦萦的夏三姑娘的妹妹就让你吓破了胆。”
      “滚到后面去!”谢哲正两难抉择间,晏山远毫不留情地发号施令。
      笑眯眯地目送谢哲离开,晏山榭对晏山远说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养儿子呢。”
      丝竹漫漫,不绝于耳。夏几清却几乎是掰着指头数时辰,期望着这宴会快一些结束。现而今她是歌舞也看了,餐食也用了,官家与娘娘的教导也听了,百无聊赖。她想找许汐含问问许家为她挑选的夫婿,无奈二人间隔太远,她只能在肚子里打着腹稿。
      夏几皛和夏几容横亘在她与夏几偲中间,皆是不发一言。夏几皛的似乎永远不累,脸上总是带着得体的微笑。夏几容则是面无表情地坐着,心里有多少不耐烦都挂在脸上了。
      好容易捱到宫宴结束,恭恭敬敬地送走了贵人们,再由小黄门引出拱门,夏几清才得片刻松泛。快步走到许汐含身边,悄声问道:“听闻夫人在替姐姐讲媒,对方是什么门第?”
      许汐含摇了摇头,“父亲母亲相看了许多人家,我也不知他们如今到底如何想法。”
      “你自己的婚事,自己怎的不上点心?”
      “我能如何?自小我便知道,许多事强求不得。幼时无法选择自己想做的事是如此,如今无法做主自己的婚事亦是如此。”
      “可到底也要争上一争......”
      话还未说完,许汐含就掐断了苗头,握住夏几清的手说道:“我知道你自小心性儿就高,从来凡事定要顺你心意才肯罢休。可我与你所想不同,我是许家的女儿,要以许家为先。由着自己的心意做事,是奢侈的。这世上卑微如蝼蚁,尊贵如帝王,都有自己的位置与责任。世道如此,逃不掉,也挣不脱。”
      夏几清至此再无话可说,上了马车后只对夏几偲惋惜道:“古人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我与许家姐姐也算是知己,士别三日却沧海桑田了。”
      “听闻是许姐姐的家中逼迫,许姐姐也是无可奈何。”夏几偲宽慰道。
      她也曾放荡不羁爱自由,马球场上任是武将家的女儿也夺不去许汐含半分风采,如今却要含泪带笑,委曲求全地嫁为人妇,夏几清如何不唏嘘。其实许汐含三年前便该许人家,只是她烈性难驯,言明宁愿在尼姑庵孤独终老,也不愿与素未谋面之人拜堂成亲。
      这样来来回回抗争了三年,也是支撑不下去了。
      满怀心事回到府中,还未走两步看见夏几容风风火火下了马车,硬是把走在前面的夏几皛挤开,先一步迈进门槛。瞧见夏几清走近,夏几皛流露出欲语泪先流的姿态,期期艾艾地唤了声“长姐......”
      “四妹向来如此,今日又受了委屈,你是姐姐就多担待些吧。”夏几清提前预判到夏几皛要做什么,先一步安慰道。
      夏几皛果然不再说什么,又期期艾艾地应了是就走开了。
      长叹一口气,夏几偲担心道:“这两位姐姐自小便不对付,今日这事儿,那谢哲落了四姐面子,相比之下抬了三姐面子。四姐自小是炮仗性子,过不去也是有的,日后怕是要更剑拔弩张了。”
      “龃龉归龃龉,手足归手足,你三姐四姐私底下闹闹无伤大雅,对外还是一家人。”
      “手足之情,若是碰上利益,也是不堪一击的。”夏几偲说道:“三姐四姐如今只是争一支珠花,一身衣料。日后若是争相同门第的姻缘,争夫君的前程,谁又会顾念这一丝血脉亲情呢。”
      “为人不必个个都上善若水,只要做人做事不失了底线,争与不争何来的褒贬。你三姐四姐只是不对头,你今日是怎么了,想得竟这样多。”夏几清点了点夏几偲的额头。
      夏几偲挽着夏几清的胳膊摇了摇,笑着说道:“许是宫里太闷了,脑子都闷糊涂了,刚刚说的那些我都觉得是胡言乱语了,姐姐别放在心上。不过姐姐,我一直很好奇,三姐和四姐,你更喜欢哪一个?”
      “没想过,她俩在我心中一直都是夏家的妹妹,分不出亲疏。”
      “非要选一个呢?”
      “我说不出。你这样问,看来是你有更喜欢的,你先说说看。”
      放在幼时,这两位姐姐对夏几偲而言也是分不出亲疏的。都尽着做姐姐的本分照顾妹妹,但都只是夏家的姐姐对夏家的妹妹的照顾。可如今,夏几偲说道:“我更喜欢三姐。妹妹喜欢三姐的决心,也欣赏三姐的争强好胜。姨娘对我说三姐有些汲汲营营,可我喜欢的就是三姐身上的这股汲汲营营。她很努力,而且很积极去争取。虽然有些时候会耍一些小手段,但是她总能完成自己的目标。妹妹喜欢三姐身上的顽强和不服输。”
      听得夏几偲说完后,夏几清思索半晌。“若说性情,我却更是喜欢四妹多一些。都说四妹像我,连祖母也说是我没给四妹带好头,才惹得她也成了一副无法无天的样子。可我却觉得,四妹最不像我。她无牵无挂,可以什么都不在乎,我却不行。”
      “那姐姐,会想成为像四姐那样的人吗?”
      摇了摇头,夏几清只说自己“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那样清冷孤傲的模样,和幼时在学堂里念“我辈岂是蓬蒿人”的神情逐渐重合,夏几偲了然地笑了。大姐姐的高傲与生俱来,从来就认为自己是最好的,怎么可能会想去成为别人呢。
      府中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夏几清与夏几偲打赏了院子里的下人后,便各自回了房。
      除夕夜本该守岁,可夏几偲熬不住,匆匆睡下了。夏几清想到初一还要赴柳绰娉的约,也是梳洗过后便熄了灯。夏几容向来困了就睡,守不守岁全凭她心情。老夫人上了年纪,连官家宴请也推辞了去,更遑论守岁。偌大的夏家,唯有夏昪与夏栏修屋里亮着灯。
      说起夏昪,夏家无人不敬着他,为着他是夏家唯一的嫡子嫡孙,更是早有才名在外。平日里夏昪对几个妹妹也是爱护有加,少时还能算是亲密无间,可年岁渐长,竟连自己嫡亲的妹妹也不大来往了。曾经夏几皛也爱去找这个大哥哥顽耍,偶尔闯了祸,夏昪也从来不会红脸,永远都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摸摸她的头,问她可有受伤。可惜,后来她见过太多次二姐姐与夏昪起争执的画面,二姐姐不与兄长再来往,她便也不敢去自讨没趣了。何况,夏昪冷脸的模样属实吓人。
      因而夏几皛听闻这位大哥哥唤她过去时,心中忐忑不安。到了门前,还有些近乡情更怯之感。
      “是三妹来了么?”夏几皛在门外伫立良久,夏昪书房的烛光将她的身形剪影至暖黄的窗纱上。夏几皛应声进来时,夏昪自己都有些恍惚了。是自己太久没注意到这几个妹妹了吗?今日在宫内与夏几容擦肩时,他便感慨当年的小豆芽菜如今也已长成娉婷少女了。如今夏几皛脆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他都有些不敢认,如今这个芳华正好的妙龄女子是从前跟在他身后虎头虎脑的妹妹。
      原先准备想说的话,顿时竟有些难以启齿了。“可要用些宵夜?”夏昪无言良久,问道。
      摇了摇头,夏几皛回道:“妹妹不饿,不知大哥哥夤夜传话所为何事?”
      “今个儿是除夕。”夏昪答得牛头不对马嘴。“记得幼时的除夕,咱们兄妹几个都是一同守岁的。”
      “兄长课业繁重,肩负父亲期许,身背夏家荣耀。妹妹们都说今虽是年夜,也不要去叨扰了哥哥,让哥哥安心休息才是要紧呢。”夏几皛笑笑,回答得滴水不漏。
      “如今我与你们,倒是生分了。”
      “兄妹手足,血脉相连,便是打断骨头都连着筋,何来生分二字。”
      夏昪不再言语,而是让夏几皛静静陪他看了会儿焰火。“就像小时候那样。”他说。
      黑夜里烟火璀璨,绚烂之极,能与日月同辉,倒真是如小时候那般。可夏几皛站在夏昪身边,却再也找不回小时候的感觉。曾经他是她的兄长,如今他是夏家的少主人。她以落叶那样轻的分量依附在这棵大树边,内心也不再是对兄长的依赖,而是对夏家未来主人的尊敬。
      “烟火光彩夺目,能令星月都霎时失色,却转瞬即逝,倒是令人唏嘘了。”
      “蜉蝣天地间,能轰轰烈烈一场,也算不负走这一遭。”
      “三妹总是如此知书达理,难道不曾听过月满则亏?”
      “妹妹愚笨,只知道月有阴晴圆缺。这千里婵娟是满是亏自有它的规则,月缺不改光却是亘古不变的。”夏几皛面色如常,对答如流,心中却不免嗤笑着自己。笑当年自己的天真,笑如今自己的逞强。
      当年的夏昪绝不会如此与她说话,当年的自己也绝不会如此应对兄长。想来连自己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也不怜惜的人,也是不会对庶出的妹妹加以疼爱的。
      “但愿三妹永远是长明的圆月,别做了那冷烬的烟火。”夏昪最后说道。
      不知站了多久,夏几皛的腿都要失去知觉了,夏昪才遣人送她回了房中。
      那厢夏栏修与胡玉哄睡了一双小女儿,悠哉悠哉地倚在窗台剪花。
      胡玉大抵是真的不爱说话,只细细整理着未□□的海棠花。夏栏修修剪着多余的枝芽,有一搭没一搭地冲胡玉讲着顽皮话,胡玉也只是笑笑。
      忽而夏栏修感慨道:“一晃眼咱们也一起过了二十余载除夕了。”
      “是啊,做了二十余年夫妻。”
      “十七年。”夏栏修好笑地说道:“玉儿,你总是不记事。”
      “太久了,记不清了。”胡玉面不改色。
      二十一年零三个月,确实是太久了。夏栏修记得,他最记得是胡玉还未嫁给他时的情景。他记得胡家清流门第,自视甚高,不肯同他家往来。他记得老夫人冷若冰霜,声色俱厉,看不上无利可图的胡玉。他记得他是足足等了四年,求了四年,在胡家门外看了四年除夕夜的烟花,才娶得了年少时所愿的一心人。
      如今他的妻靠在他身边,仪静体闲,一如初见。儿女承欢膝下,夫妻伉俪情深,屋外爆竹阵阵,屋内现世安稳。夏栏修轻吻妻子的脸颊,心想岁月静好,就是如此吧。
      夏几清倒是一夜好梦,神清气爽。偏鱼欣在她梳妆时呈上来骠骑将军府的请帖,愣是搅了一早晨的好心情。
      “姑娘若是不喜欢,不如辞了去。”鱼悦细细地给夏几清篦头,见她神色不虞,悄声说道。
      “我倒是想。”夏几清自嘲地说道:“可惜我没那个身份,能扔了谢家的帖子。只好也去做那些无趣闺阁女子中的一个了。”
      正了正明珠耳珰,夏几清问道:“这帖子阖府都哪几位有?”
      “除了姑娘,就是三姑娘和四姑娘有。”
      “哼,我说咱们哪儿来那么大的面子,这谢家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夏几清身边服侍的人,都是自小就在府里的家生子,最是晓得夏几清眼高于顶的性子,当下谁也不敢应些什么。只有鱼欣是从老夫人身边拨过来的,附和道:“四姑娘那日很是恼火,谢家过意不去也是情理之中。”
      “未免就是心中过意不去,不过是面上想留分寸而已。”夏几清轻蔑道:“这样虚与委蛇,真是让人厌烦。所谓将门虎女,不过也是在意我父亲官位的俗人,与那些趋炎附势之辈有何分别。”
      安寿堂中的傅昭佩听得谢家遣人过府时,只说了一句“谢家,是瑞王的母族。”
      戴姑姑扶起跪在佛龛前的傅昭佩,注视着这位曾经在汴京城呼风唤雨的傅家爱女,如今已浸润岁月痕迹的夏家老夫人。不由得心疼道:“姑娘操心了一辈子,小辈们的路,就让他们自己走吧。”
      傅昭佩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她早已经很累了。她嫁进夏家已经太久了,如今的夏家早就没有她的骨肉至亲了。
      相爷并不是她的亲子,是她从那人手里抢来的。她的皙儿没能活下来,她便也不想让那人好过。傅昭佩早知道夏栏修狠毒了自己,即使自己助力他升任两府宰执,他也是那样恨。毕竟是她亲手送走了夏栏修的生母——那个可恨的女人,即使已经逝去那么多年,傅昭佩想起来却还是如鲠在喉。
      恨便恨吧,谁又在乎呢?反正那人早已被她挫骨扬灰,抹去一切痕迹,永生永世都不会有人记得那人的存在。想到这里,傅昭佩蓦然就笑了。她是汴京最尊贵的姑娘,母亲是博陵崔氏的女儿,父亲是政绩卓著的一等国公,姑母是宠冠六宫的贵妃。在她面前,哪怕是国朝的公主,也不敢摆架子。
      国朝有无数的公主,傅家只有一个傅昭佩。
      从小到大,傅昭佩想要的东西,都不需要可以去拿,自会有人毕恭毕敬地双手奉上。唯有夏家,唯有这段姻缘,是她不管不顾抢来的。
      她老了,有时觉得自己是早该死去的人了。而如今之所以还活着,都是为了那个承诺。
      待她做到了,便可以下去见他了。
      她还有未竟的心愿,她不能不操心。“焯焯那丫头也要去赴宴,你且把我那对红珊瑚的耳坠并前几日我说样式新颖的褙子送给她去。她肤白,这样艳丽的颜色最衬她。”傅昭佩重新睁开眼,对戴姑姑说道。
      刚打好的香篆被竹月点燃,夏几皛俯在案前,怔怔地看着请帖。
      她昨日睡得晚,今晨一起,竹月便递了这帖子来给她看。
      谢家可是功勋之家,开国功臣之后。谢润是骠骑将军唯一的嫡女,她的帖子既然肯请自己,那么夏几皛自然没有不去的理由。谢家姑娘的宴席,定有许多贵人也在,自己若得了青眼,岂不是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
      想起昨日夏昪与她说的话,夏几皛没来由地更坚定了信念。
      大哥哥觉得她贪心了,那就当她贪心好了,她绝不会做燃烧殆尽的烟灰。她不愿委曲求全嫁给他们认为她该嫁的人,更不愿意永远低人一等地活着。配不配,得由她自己说了算。
      总有一天,她会做得更好,做得比所有人都好。
      正月初一的清晨,朔风凌冽,一丝晨曦迷迷蒙蒙刺破天际。夏家人顶着鹅毛大雪齐聚安寿堂,敬拜尊长,迎新祈福。
      梵音声阵阵中,夏几清睁开眼睛,看见所有人的面目都氤氲在天光与增福香里。霎时间一切清晰的,都变得模糊起来,叫人看不真切。
      晚间阖家要用团圆饭,姨娘于氏那处的女使传话进来,说于姨娘亲自做了些好克化的点心呈上,聊表心意。
      这心意是表给谁的,各人都各有想法。只是小辈们无一愿意多说什么,都只安安静静地用着膳。老夫人和大娘子也没理会,最后夏栏修以一句“于氏费心了”轻轻盖过。饭桌上的众人最终也没瞧见那些点心。
      用膳完毕之后的夏几清吩咐女使去套了车,赴年前柳绰娉的约。
      夏几皛与夏几容几乎是同时告退,或许因为是年节,此刻的夏几容竟不曾像往日那般对夏几皛横眉冷对。夏几皛见她给自己问安,也是得体地回了个礼。
      “四姑娘今儿是怎么了?怎的突然就转性了。”竹月扶着自家姑娘的手,不解地说道。
      “或许,是觉得我可怜吧。”夏几皛神色不变,连叹息都那样轻。
      若是一个人真心爱你,定不舍得你受半分委屈。走到厢房中,看见母亲那样瘦弱单薄又寂寥的背影,夏几皛不自觉地落下泪来。
      母亲一直所谓的和父亲两相情浓,倾盖如故。到底是用来说服旁人,还是用来安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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