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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茯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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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大概再无如汴京一般璀璨的都城了。御街大道上是宝马雕车香满路,是绿柳朱轮走钿车;民居深巷里是万家灯火闹春桥,是满耳笙歌满眼花。瓦肆勾栏,酒楼茶坊,胡儿杂耍,汉臣簪花,灯火缭绕如银河倾泻而下,点燃一整座城市的繁华。汴京城的夜晚热闹如白日,千灯照碧云,高楼客纷纷。夏几清乘车而过,轱辘辗过东京梦华。
新宋门外远离车马喧嚣的新知庐,是柳绰娉的叔父开堂讲学之地。那是经年以前的事了,如今的新知庐早已不复昔年门庭若市,说句萧索也不为过。
“自叔父过世以后,新知庐鲜有人踏足。仆役们将此处打扫得利落,闲暇之时我常回这来,这里的一切都大不如昨了,唯有梨花年年开得好。”柳绰娉站在院里一树梨花下。那是一树未开的梨花。七零八落地剩些枯叶和枝丫,却又像是开到极盛时突然破落的一株嘉树。
寒风萧瑟的正月不适合艳静如笼月的梨花盛开,柳绰娉裹着狐裘大衣仰着头看着这棵上了年岁的梨花树,执着得不合时宜。“我许久未曾来了,这花怕是也不会再开了。”
夏几清看着梨树枯老坏死的树干,那是再无法竭取一滴水源的干涸,是一道或许光阴轮转也无法修补的裂痕。确实是不会再开了,哪怕再等多少年,也等不来它的下一个花期了,夏几清想。
新知庐是她们第一次相识的地方,就在梨树底下。垂髫时的夏几清亦步亦趋地跟在父亲身后,和夏昪一起去拜见西席。柳绰娉的叔父是国朝的大儒,学富五车,却心不在仕途,志趣唯有教书育人。夏栏修尤为欣赏他的德行,亲自为夏几清两兄妹启蒙后,便将他们二人送往了新知庐。
就是那一天,夏几清遇到柳绰娉的。
她颜色明媚,不像现如今这般矜持不苟,更多的是古灵精怪。还不到十岁的年纪,就敢和严肃的叔父唱反调,爱捉弄新知庐里气焰嚣张的官宦子女。可门门功课,柳绰娉都学得出色,久而久之连她叔父也纵着她了。
扫眉才子知多少,管领春风总不如,新知庐里一齐读书的同窗都佩服这位柳家的大姑娘,唤她女校书。夏几清还在紧紧拽着父亲和兄长的衣角不肯松手时,柳绰娉不知什么时候从学堂里跑了出来,一边说着“这位就是新来的妹妹吗”,一边冲她做了个滑稽的鬼脸。
那日骄阳似火,她也灿若骄阳,明晃晃地射进了夏几清的心脏。
尚且年幼的夏几清并不懂得在此后漫长的岁月里,眼前人的命运会和自己交织多久。仅仅怀揣着幼童最清澈的懵懂,噗嗤一声被柳绰娉逗笑了。
父亲与柳绰娉的叔父是旧相识,见到两位小姑娘如此和睦也是高兴。还未到蓄须年纪的夏栏修笑着拉起她二人的手,交叠在一块,“焯焯既喜欢柳家姐姐,那以后就常在一块儿可好?”
因着这一句话,夏几清与柳绰娉几乎是形影不离。连上下学堂,柳绰娉都会特意绕上一刻钟的远路,只为能与她同行。四季更迭不停,夏几清也在柳绰娉身边从垂髫小儿长至近金钗年华。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这大概是对她们二人幼年时光最好的诠释。
“不一样的。焯焯和柳家大姑娘,还是不一样的。”傅昭佩神色淡然,俯瞰着年幼的夏几清,没来由地说出这样一句话。
夏几清知道,柳绰娉最是出色。她是柳家的大姑娘,生来就被柳家捧于掌心,万千疼爱。她身份尊贵,自小三五不时地入宫在大娘娘身旁,与公主皇子作伴。她才思敏捷,负咏絮之才,长辈同辈都对她交口称赞。
夏几清想,她不怕柳绰娉出色,不怕柳绰娉耀眼,只怕她们是不一样的人,最后她没法一直走在她身边。
“祖母,我和柳姐姐哪里不一样?”夏几清拉着傅昭佩的衣角,用稚嫩的嗓音不解道:“柳姐姐很喜欢我,我也很喜欢柳姐姐,我们怎么不一样了?我要是和柳姐姐不一样,怎么一直在一起呢?”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傅昭佩的不带任何悲悯,像宣判一般对着夏几清说道:“你们不是一路人,也不会永远在一起的。”
恰逢柳绰娉那几日又进宫陪伴大娘娘,夏几清便一个人难过了好几天。好不容易等到柳绰娉出宫了,夏几清就缠着柳绰娉带自己去坊市里玩。也是那次,夏几清一边吃着槐叶冷淘,一边让柳绰娉讲些宫里的故事来解闷。柳绰娉皱皱眉头,说宫里的事没什么可讲的,她一整天不是在陪大娘娘礼佛,就是陪皇子皇女们念书。柳绰娉打了个马虎眼,说给夏几清讲在宫内读到的地方志。
那时候夏几清说了一句,“我也好想进宫啊。”
当时柳绰娉的神色就冷下来了。“你瞎说什么,吃东西还堵不上你的嘴。”
“可我就是也很想进宫嘛,为什么你可以去,我就不行。”夏几清嘟嘟囔囔地说完,发现柳绰娉的脸色更差了。
“是谁教你说这些话的?是不是你祖母?”
就算到了今天,夏几清大抵还是无法明白柳绰娉与傅昭佩相看两厌的原因。虽然不喜欢祖母,可是夏几清也不喜欢就这么听人说自己祖母。“与我祖母何干,是我自己的想法。”
“焯焯!你才多大,怎么就有这些想法!”那日柳绰娉格外生气,说的话语也急迫了些。夏几清想同她争,可最后还是说不出口什么,或许是她也不晓得自己在争什么。
“这些话过了今天,就不要再说了,知道吗?”对于柳绰娉的话,夏几清还是选择服从。她点了点头,任由柳绰娉给她挑选文房四宝,任由柳绰娉给她定制珠宝首饰,最后任由柳绰娉将她送回了家。
柳绰娉终于回来了,可夏几清还是不高兴。她又一连好几个晚上坐在后花园的池塘边,心里暗暗的想她们到底哪里不一样。
一日夜里,夏几清碰上了提着新作的夜灯回阁的夏几皛。夏几皛自幼就很乖,虽然夏几清觉得她是在装乖,好博得家中长辈对她多看几眼。可事实上,夏几皛除了嘴笨之外,确实哪哪儿都显得很懂事。看着这个年纪相仿的妹妹在自己身边坐下,柔声柔气地劝她夜里风大,夏几清一时间有些恍惚。
或许真的是晚风太急,把夏几清的理智也一并吹走了,她问夏几皛,“祖母说我们同柳家的大姑娘是不一样的,你也觉得我们同她是不一样的吗?”
夜凉如水,夏几清第二天就病倒了,她听不清父亲隔着帘子在她床前说了些什么,昨日夏几皛回答她的话倒是还记得一清二楚。
“柳家的大姑娘当然同我们是不一样的了,她那样高贵,那样高不可攀。她的家族同我们是不一样的,她所思所想的也不会和我们一样,将来要走的路也是不一样的。”
听完夏几皛的回答之后,夏几清格外失魂落魄。“那要怎样才能一样呢?”她听见自己这样问。
夏几皛只当夏几清是开玩笑,便回了一句“若是我们父亲能升任两府宰执,做个同平章事,或许差不多能一样了。”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夏几清几乎是在榻上缠绵了近一个月,才堪堪转好。这一个月,几个妹妹都来看过她好几回,只是夏几清还是没能等到最想见的人。托人去安寿堂问了祖母,才知道柳绰娉又是进宫了,原因是大娘娘想让她也一同看看亲蚕礼。想来诸般事物不胜繁琐,应当是连自己病了一场也不知吧。
冰水消融,春回大地,夏几清的身体也随着万物复苏渐渐地病愈了。窗前的海棠抽出第一朵花苞的时候,柳绰娉姗姗来迟。她似乎很是急切,面上满是担忧,埋怨着夏几清生病了为什么不找人带个信给她。
“不是什么大事,倒春寒罢了,何苦多一个人忧心。”大病初愈的夏几清脸色苍白,看起来倒是比平时的夏几皛还楚楚可怜几分。
柳绰娉嘘寒问暖了一番,最后被夏几清以身子困乏为借口劝回了府中。说不出是因为什么,总觉得彼此之间不是生分,却远了好多。
病愈以后,夏几清没有再去新知庐,一直等到柳绰娉二次上门来请,夏几清才耍赖说自己是为了躲懒。拗不过柳绰娉催促,夏几清时隔两个月再次踏进新知庐,那时梨花全都开完了,柳绰娉直呼可惜夏几清没看见今年的花海。夏几清不明白每年都能看到的梨花有何可惜的,抿着嘴没说话。她不想来新知庐,原因大概只有她自己知道。柳绰娉还以为她是真的在惋惜没看到的梨花,看来她们果真是不一样的人吧。
使她不是闷闷不乐的从来不是因为一地开败的落花,是因为她。
从那天开始,夏几清变得不大爱在新知庐说话,而大娘娘的长春节即将到来,柳绰娉每个月里自然而然地又多了进宫的次数。过了差不多有十数日,柳绰娉趁着宫中女官向太后禀报采买差事时,提出也想同行,这才得空到新知庐见了夏几清一面。
只是那次见到的除了夏几清,还有另外一位不速之客。
柳绰娉年长夏几清三岁有余,家中父母也早在她幼时就与钟鸣鼎食之家有过指腹为婚的戏言,不过随着那位将军镇守西北,举家迁往边疆,众人都已淡忘了这件事。
回京述职的时候,那位将军的幼子,与柳绰娉有过口头婚约的少年郎也跟在父亲身边。他与自己威风凛凛的将军父亲不一样,身形颀长甚至于可以说是羸弱。在夏几清的记忆里,他的面容已经不甚清晰了,只记得是一位温和得不像话的玉郎。
那时他的父亲已经兼任了三衙管军,一时风头无两。哪怕已经无人记得他与柳绰娉的那段过往,也没有人再提过以前的事,夏几清还是暗暗羡慕。
傅昭佩告诉过她,像她这样的女儿家,不能建功立业,唯有嫁对人才能一生顺遂。所以在柳绰娉告诉她,自己还有这样的一段公案时,夏几清没看出柳绰娉脸上多余的愁绪,反而衷心地认为这是一段天赐良缘。
当时柳绰娉一脸好笑地看着她,说她是没长大,若是她长大就懂了。
“我若是要嫁人呐,他是什么身份都不要紧,荣华富贵与否也不要紧,此后两心相知,恩爱不移,白首到老才最最要紧。”
柳绰娉讲这些话的时候,神采飞扬。她激昂地诉说着这些,满嘴都是在外人听起来觉得离经叛道的话语。
她在述说这些的时候,是夏几清感觉距离她最遥远的时候。
她们决裂那天,夏几清用平静到毫无感情可言的语气宣判道:“说实在的,我不如你。不如你高尚,不如你坦诚,不如你光明磊落。以前我只是羡慕你,现在我是不理解你。或许以后我会很惋惜,为什么没能成为你这样的人,可是现在,我想我们还是彼此都退出这份情谊比较好,为的是不让你成为我这样的人。”
夏几清从以前的记忆中回过神来,看向眼前的柳绰娉,只想着速战速决好。“晚来风大,柳姑娘若只是想看梨花,或许不该这个时节前来。”
柳绰娉没回话,只是看着夏几清,又指了指梨树底下,说道:“我记得幼时你总是,遇到不顺心的事就哭鼻子,我告诉你把最想实现的愿望写下来埋到梨花树底下,花神娘娘就能看见。那年我们一起埋下的漆盒,我想请你,也一起陪我把它挖出来。”
其实夏几清很想说,都过去这么多年,漆盒说不定早就腐化,说不定早就被人挖走,说不定早就不在原来的位置。可是看着柳绰娉拿着小铲子努力翻土的背影,还是轻叹一声走了过去。
万幸的是那个小漆盒还在,虽然夏几清早就忘记自己许下的愿望是什么了,但看着柳绰娉如释重负的笑容,心中竟也松快许多。
“能让我看看,你许下的愿望是什么吗?”柳绰娉言笑晏晏,又在夏几清面前笑弯了眼,让夏几清一瞬间恍惚。这一笑,仿佛经年以前,未曾改变。
“没什么不能看的。”夏几清把纸条递了过去,不甚好看的簪花小楷歪歪曲曲地写了两行字,春风好借力,正是扬帆时。
“它现在,还是你的愿望吗?”
“这大概,是像我这样的所有人的愿望。”
“你想看看我的愿望吗?”
“我没有这个兴趣。”
夏几清很累了,她的精力向来很少。坐在回府的马车上,她不想去想为什么。为什么柳绰娉要让她出来这一趟,为什么让她出来这一趟只是提起了小时候的愿望,为什么这么轻易的,两个人又分别了。
她只知道,自己很累了。
那天以后,夏几清与柳绰娉之间很快又像此前一样,彼此再听不到对方的消息。或许渐行渐远,才是这份友谊最好的归处,夏几清没来由地想到。
转眼之间到了去谢家赴宴的日子,夏几清一只脚还没迈出门槛,就感受到了夏几皛和夏几容之间的暗流涌动。互相见安过后,夏几容更是挤开夏几皛率先上了马车。
夏几皛没有说什么,却涨红了脸。夏几清本想同她说说话,看她别过了脸泫然欲泣的模样,也不好贸然上前。
被竹月扶着上了最后一辆马车,夏几皛才堪堪落泪。哭着哭着又不免嘲笑自己,从小到大都一个样的外强中干。一瞬间,她就莫名其妙地开始气自己。
服侍她的竹月很安静,总是不怎么讲话,一直都是在她身旁,听她说话。竹月陪伴她的时间实在很长,长到夏几皛没有办法不信任她。马车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夏几皛絮絮叨叨地又开始了她漫长的、不着四六的倾诉。
她说她其实很心慌,不单单是看到夏几容会心慌,实际上她看到任何人都会慌。又说到她的姨娘训她,说她畏畏缩缩的不像是什么大家闺秀。再说到她自己做不到夏几清那样从容,也做不到夏几偲那样机灵,甚至连夏几容那样凌厉也做不到。
“为何我是最消沉的那个,最不得志的那个。有时候我会怪他人太过出色,有时候我却觉得这大概就是命吧,我生来就是如此的。姨娘总是不满意我,总是喜欢大姐姐。可她自己就只是个姨娘,我生来就是比大姐姐矮了一截的,她没法子,我也没有......”
竹月不会安慰人,只在夏几皛泪意又要上涌的时候递过一方锦帕,说道:“姑娘别哭了,若让外人见了恐是不好交代。”
竹月陪伴在夏几皛身边的时间,比夏几皛遇见的所有人加起来都长,她大抵是最懂夏几皛的,只一句话就让夏几皛止住了眼泪。
可以狼狈,可以丢脸,可以尴尬,夏几皛在竹月的面前其实怎样都无所谓,但是被别人窥见就不行。她不在意自己实际上的境遇是多么进退维谷的,只要在外人面前岁月静好就行。
若是这一幕被夏几容瞧见了,只怕又会嘲笑个一两句才罢休。
毕竟夏几容一贯是这样的,她只要自己舒心了,不论将别人至于多么难堪的境地都不会在乎。
夏几皛不过只是想修复上回的误会,才会在出发前同夏几容说自己新得了一批簪子,回府之后送予她几支。
她自以为已经示了好,夏几容却同她说道:“你在说我没见过世面吗?”
“我这个姐姐从来就是只关心自己的面子,不顾他人死活。”夏几容在马车里吃着寻丹剥的橘子,嫌弃地说道:“她是在外人面前装足了姐姐的身份,倒显得我是个无理取闹的妹妹了。”
姐妹情深,她倒是也想姐妹情深,只是她看着夏几皛做作的样子就忍不住烦躁。小时候夏几皛就是这样在父亲母亲面前装乖巧,轻而易举地就夺走了长辈的疼爱,长大了还在长兄长姐面前扮可怜,让自己成了张牙舞爪的恶人。夏几容想到自己在夏几皛身上吃过的亏,就忍不住气血上涌。她从前也会疑惑怎么那些传说中同气连枝的美好情节不在她的身上上演,后来倒是茅塞顿开,认定自己和夏几容就是八字相克。
谢家的临泉别院有些距离,夏几清不胜颠簸,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她有几日没见夏几皛和夏几容,确是刚和夏几偲见过面。
鱼悦给她篦头的时候无意说了句,谢家的帖子几位姑娘都有,偏就五姑娘没有。虽然知道夏几偲不会挂心留意这样的事,夏几皛却还是专程到了她的院子里一趟。
冰雪消融的初晨,夏几偲捧着一本孙子兵法看得入神,并没有留意到夏几清的脚步,一副云淡风轻的姿态。知晓夏几清来意之后,也只是淡淡的一句“我人微言轻,又不似三姐姐四姐姐那样久负盛名,若是帖子上有我,我才是不胜惶恐。”
夏几偲言尽于此,眼神还是不离那本兵书。突兀地问道夏几清,“姐姐觉得,花木兰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女子之身秉丈夫之志,敌万军之势,自然是不愧为巾帼英雄。”
“那姐姐觉得她的结局如何呢?”
“须眉改红颜,荣归故里,安度余生,也算求仁得仁。”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夏几清回答完之后,听见了夏几偲很轻的笑声,她敏锐地感知到那笑声里所包含的轻蔑。
夏几清蓦地心中不安,问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有些感慨罢了。”夏几偲说道:“女子在这世上立足本就比男儿艰难百倍,我是惋惜那花将军用尽大好年华,却不走那青云之路。此后,她怕是只能沦为谁的女儿,谁的夫人,谁的母亲,再没有自己的姓名了。”
夏几清在梦到那日与夏几偲的对话后猛然惊醒,冷汗涔涔。忽听得一阵车辚马萧声,夏几清蹙眉掀开了窗布。
正是佳节,国朝的街巷间熙熙攘攘。一厢厢押送往大内不绝的沉香与一节节囚车相背而行,交织成一副诡谧的画面。百姓在道路两侧却目不斜视,整个东京城的安宁一如往昔。
听傅芣苷说过,国朝近日打了胜仗,甚至俘虏了西夏国的王室。这几天,从边境送来东京城的战俘数不胜数,东京城居民也从最初的惊奇转而变得淡然了。
说起这些军旅之事,傅芣苷总是滔滔不绝。这份热忱与柳绰娉从前说起理想的模样十分相似,夏几清的心境也一如当初。她知道自己喜欢这种热忱,却害怕他们一定要实现热忱的决心。
“你是国公府的公子,行军打仗的事轮不上你。别说这样危险的话,也别做这样危险的事,省得我们为你担心。”夏几清对傅芣苷说过这句话之后,他确实没有再说过封狼居胥的愿望了。
太祖陛下就是行伍出身,以至于国朝对武将总是过多防备,使得对外征战频频失利。这一次的胜战对国朝而言是暌违已久的甘霖,傅芣苷也是太过激动,才又在夏几清面前重提了旧事。
夏几清不是不会说假话,可面对的是傅芣苷,她就无法隐藏起自己最真实的想法。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纵然是慷慨意气,英雄本色,可这是将军将士该做的事。你不必有名于东华门下,持盈守成便是很好了。”夏几清对着傅芣苷说出这段话时,夏几偲也在身旁。她难得的没有附和夏几清,而是说了一句“男儿不展风云志,空负天生八尺躯”,岔开了他们争论不休的话头。
子弟多俘虏,哭泣无已时。这样的情形除了在傅芣苷的寥寥数语中有模糊的轮廓,夏几清还是头一次见,不免多看了几眼。不经意间,一抹姝色映入眼帘。
那女子鬓发凌乱,半掩容颜,肤白胜雪,瞳色微异,纵使是荆钗布裙也难蔽国色。夏几清看得入神,觉着这佳人好生眼熟。不多时便想起这是西夏的公主李蔚,幼时也曾来过东京。
当初的李蔚正是碧玉年华,随着她的叔父出使国朝,来到了新知庐。她梳着西夏的云鬓垂发,身著颇具异域风情的交领袍,形夸骨佳,般般入画,正是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夏几清对李蔚的记忆还停留在这是一位瑶台仙子一般的人物,矜贵矜持又谦谦有礼,进退得宜,脸上总是带着得体的笑。再见面却已经物是人非了,如今的李蔚粗布麻衣,深色冷峻,只有仍旧扬起的头颅与挺立的胸膛,让人依稀分辨得出她曾经是一位公主。
一朝沦为阶下囚,夏几清不知道她的容貌与傲骨会给她带来怎样的命运。是凤凰涅槃还是更陷泥泞?
李蔚正是在此时抬起眼睛,与夏几清互相凝望彼此。她清冷不屈的神情让夏几清不由得呼吸一滞,放下窗布不再与她对视。
田园寥落干戈后,骨肉流离道路中,囚车里羁押的正是西夏皇室。
李蔚是在一阵爆竹声中被吵醒的。茫然无措地抬眼看了看街道,满目红装,热闹非凡。糖人、糖葫芦、面具、花灯......都是在西夏时,使臣伯伯们讲给她听过的。除了多年前来过东京城一次,她再也未见过如此繁华的市集。
不,如今的东京到年节了,比她当初见过的还繁华。想来是这个中原王朝的皇帝做得不错也说不定呢?李蔚这样想。否则怎么就这么快,逼进了西夏的国都。
东京城的百姓对他们的出现似乎已经不感到稀奇了,李蔚感觉到除了有些小娃娃会用怜悯的眼神看着她之外,大多数的人还是目不斜视的。或许她还是不认为自己的母国输了,在别人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们时,李蔚也毫不客气地打量着东京城的一砖一瓦。
西夏也过年节,虽然不及东京的盛大,在李蔚眼里却是不可比拟的存在。尤其是上一年,他们围着篝火喝着热腾腾的羊羔酒时,父王带来了中原王朝的烟火,把整个王都都照耀得如同白昼。彼时她还是西夏无比尊贵的大公主,被无数的民众顶礼膜拜,祈求着她的赐福。
去年今日,同一片天,却是不同的风景。夕日宏伟的王都,早已沦为一片炼狱,她的军队原不是中原西军的对手,在接连的败仗与西夏的内斗中,与王弟失散在风沙漫天的大漠戈壁。而她本人也在撤退的路线中,被兵出奇招的中原将军所俘虏。
她终于又来到了心心念念的梦华东京,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素问庙堂之上的官家有贤名,可他就算饶了女眷,难道还会饶了她的叔伯兄弟吗。
周道如砥,夏几清与李蔚就这样交错而过。
待到马车悠悠驶至谢家别苑门前,夏几清心中早已没有了任何应酬的心思。
谢家是瑞王的母族,有定策之功,在国朝的荣宠是旁人都望而生羡的。这座郊外的别苑就是太祖在时赐予谢家的,至今已近百年。众人还未走近,就听见一阵欸乃声。那百花深处竟是辟了一泉活水,有少艾摇橹前来,唤她们上画舫。
天公作美,行至湖心亭中,方才还乌云叆叇的天色忽的便晴了,夏几清的心中却仍是愁云惨淡。不知为何,她今早开始就心神不定,总觉得是有不好的事要发生。
谢哲拉着晏山远奔到停船处,佳人还未至,他便早翘首以盼。因着前日里冲撞了夏几容的事,谢润才忙不迭地办了这场宴席,可他心里却觉得歪打正着能见夏几皛一面。本来即使没有这场意外,他也会拼着人脉想办法多与夏几皛产生几次交集,可如今......晏山远的态度对他而言总是尤为重要的,他盼着能早日让晏山远对夏几皛改观,他深觉宜早不宜迟。
“夏三姑娘!”夏几皛还未下船,谢哲就眼尖地跑过去迎接,一派热忱。
还未欣赏夏几皛颊飞红霞的仙姿佚貌,谢哲就被夏几皛身旁怒目而视的夏几容看得心虚不已,作揖道:“四姑娘,那日是在下唐突冒犯,还望四姑娘海涵。”
“怎敢劳动您开金口,谢小将军是谢家门面,身娇肉贵,千金之躯,小女子不过蒲柳弱质,承受不起。”夏几容说道。那模样,虽是笑意盈盈,却让谢哲直犯怵。
谢哲不大爱去什么闲人雅士的清谈会,他见过夏几容的次数与见过夏几皛的次数大抵是一样多的。可他每每遇到夏几容的瞬间,心中总是会翻腾不已,紧张的情绪压缩着他的胃,在夏几容面前无法喘息。他把这称之为害怕。他也大概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害怕夏几容,他总是害怕这样的人。
有一双高傲的眼睛,一颗高傲的心,还有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就连随意的一个动作,在谢哲眼里看起来也像轻蔑,如同夏几容现在这般,像是在轻蔑他,又像是在轻蔑所有存在的一切。
“四妹的意思是,她早已不计较这些了。妹妹年幼,有词不达意之处,小将军多多谅解。”夏几皛看着夏几容与谢哲剑拔弩张的样子就头疼,也生怕谢哲对夏家印象不好,忙服身解释道。虽然她此举没在夏几容身上讨得半分好处,只收获了夏几容一个“要你多嘴”的眼神。
“无妨无妨,你这是做什么。”谢哲顺着去搀扶夏几皛,却被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晏山远笑着看谢哲自讨没趣,扯过他的衣袖让他走前边领路去。
“七哥你干嘛?”
“你不要面子,人家姑娘还要面子呢。你若想同她亲近,待会儿有的是时间,如今她姊妹都在,如何方便。”
“这......是我鲁莽了。七哥,还是你周到。”
“你知道就好。”晏山远斜睨了谢哲一眼。谢哲比他矮了小半个头,从他这个角度刚好看得到谢哲惆怅的神情,让晏山远不免火大。
这小纨绔,何时认错那么快了。从前他哪次教训谢哲不是要争辩半天,如今为了一个姑娘,也太没出息了些。
“这次说是家妹筹办的小宴,可来的人也不少呢。”谢哲终是忍不住,便趁着介绍这园内风水景致的功夫又和夏几皛攀谈起来。“且不说柳家的儿女们,便是太子,宁王与献王也在呢。”
“我听长姐说,馆阁的薛画师也会来,可是真的?”夏几容喜绘丹青,闻得谢哲此言,忍不住出声询问道。
头回在夏几容这里得到好脸色的谢哲愣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蒋兄太忙,只有他夫人来了。”
这下夏几容情真意切地失落起来,“那当真是可惜了,蒋画师妙手丹青,本想着能一睹风采的。”
谢哲感觉到自己的胃又在压缩,笑得甚至谄媚对夏几容说道:“蒋兄的夫人笔墨造诣不输他,四姑娘若是感兴趣,届时我可为你引荐。”
夏几容神色稍霁,谢哲的胃又舒服了。
“那就有劳了。”谢哲第一次听夏几容这样的语气,不易察觉的大部分雀跃和小部分得意,组成了他眼前这个鲜活灵动像孔雀那样昂着头的夏几容。
相较于谢哲几人趋于轻松的氛围,夏几清与晏山远却一前一后的未发一言。
夏几清不是觉得窘迫,而是不愿因猜度晏山远的心思。或许是她生来就与天潢贵胄无缘。这种人,与寻常百姓总是不一样的。夏几清生怕自己猜错了他们的心思,又不得不怕自己能猜中他们的心思。
晏山远频频侧头,不止能看到谢哲,也能看到夏几清。他不是故意要冷落她,而是说不出口什么合宜的话。他觉得夏几清是个很有趣的人,又怕自己靠得近了,夏几清就会同别人一样变得不那么有趣了。
思忖间,晏山远放慢了脚步,离夏几清越来越近。夏几清刻意想要保持距离,只能把步子放得更加缓慢。不知不觉间,他们俩个已经与其余人落了一段距离。
“今日的夏二姑娘,好似分外沉默啊。”
“殿下有所不知,我向来如此。”
“向来如此?是向来不知道说什么,还是向来不敢说什么?”
“是向来不敢唐突。殿下未开尊口,臣女实在不愿贸然叨扰了殿下。”
晏山远整个人像藏在雾里,让人看不清。夏几清实在讨厌这种虚无缥缈的感觉,世上的大部分人都带给她这种感觉。
夏几清讨厌世上大部分的人。
“既然你等着本王开口,那就来聊聊本王感兴趣的事。”
“悉听尊便。”
天潢贵胄的威压,夏几清暂且还没有在晏山远的身上感受到。或许是因为他比她大不了几岁,或许是因为他的模样就生得如谦谦君子,或许是因为他总是平易近人的待人接物。
可是夏几清还是没有办法把他当作寻常男子来看待。
他是瑞王,是养在中宫膝下的皇子,是曾经最有望的太子候选人。不论他看起来多么的霞姿月韵,可在夏几清心里,所有的人所有的事,一旦沾染上权利,就会变得黏腻恶心。
她看向这位年轻富有气度的王爷时,并不忐忑,更多的是不耐和一股面对未知的好奇。夏几清猜测了晏山远想说什么,最后敏锐地察觉到了高高在上的瑞王频频流连在谢哲身上的眼神。
“让我们来谈谈你的三妹,如何?”
“臣女的三妹是汴京有名的才女,人尽皆知。”押对了题的夏几清心头没有更轻松,反而不由得伤感起来。
“你所说的,是外人眼里的夏家三姑娘。本王想知道的是,夏二姑娘作为长姐眼中的妹妹,是什么样的?”
“夫何瑰逸之令姿,独旷世以秀群。表倾城之颜色,期有德于传闻。学富五车,才比蔡文姬;玉节贞松,德过班婕妤;仪态万方,貌似洛神。”夏几清脸不红心不跳地补充道:“殿下也知道她是臣女的三妹,骨肉相连,故而臣女认为的三妹自是比传闻中还好上千百倍。其实又何必只说三妹呢,臣女家中五位妹妹都各有千秋,秀外慧中,在做姐姐的眼中,便是九天仙女下凡,也比不上她们的。”
晏山远大概是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兴致缺缺,没有再追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