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白芷 ...
-
哎......那日是否太过激动了些。
月色入户,照在晏山远如玉的面容上。他竟有些睡不着了。既然月色正好,何不踏月而行。
晏山远穿过稀疏的竹林,在一架古琴边站定。这是嬢嬢予他的。这么些年,晏山远已经习惯在烦心时便奏起这琴。
不待茗仙掌灯,晏山远已撩袍而坐。
晚风穿堂而过,惊起一地落红。晏山远十指清白落于弦上,高山流水般的琴音倾泻而出。
茗仙只是个谢哲和晏山远的共享小厮。幼时也是个富裕人家将养的,只因随着年岁渐长家道中落,这才充为奴役。因他善风雅之事,舞得一手好剑,得了赏识,谁来了兴致便带着他去。
如今正折枝为剑,一袭白衣在黑夜中扑朔闪动。
茗仙听着琴音,却不大懂瑞王爷所蕴含的深意,只是隐隐地觉得瑞王今日不甚开怀。
瑞王爷的面容最是隽秀的。面如冠玉,柳叶长眉,担得起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自是清风霁月一般的人物。他一皱着眉,身旁的人便能觉察他的不虞。可瑞王爷又是最柔和不过的人,他大多数时候都是笑着的。像今日这般......实在是少见。
可他得搞清楚瑞王到底为什么这样啊。否则,他可怎么像谢小公子交差。
“王爷,近日到底有何事烦心?”思前想后,茗仙收了手,想来瑞王爷甚是不喜嘴上迂回的人,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即使是冲撞了,瑞王爷向来温和,也是不会怪罪的。
晏山远堪堪止了琴音,星眸含笑望向茗仙。
那是一种茗仙看不懂的笑意,直至很多年后他也参不透。
不过瑞王爷的眼眸是那样的明亮。茗仙想,大抵这是天上的星子也比不得的吧。
“也罢。既然是小哲想知道,说予他也是无妨的。”
“王爷明察。”茗仙汗颜,他早知道谢家郎君这招瞒不过瑞王爷的。只是谢小公子今日实在纠缠不过,他才应了谢公子。
“王爷......可是为了夏家的那位姑娘?”茗仙自是担不起让瑞王爷先向他开口,斟酌着引起了话。
夏家的姑娘么?“嗯。”晏山远轻笑了声,在茗仙听来却觉是仙乐入耳。
瑞王爷人长得俊逸便也罢了,连嗓音都如此轻灵,当真是叫人移不开眼的一位神仙人物。
晏山远只是略想到谢哲会因他的气性儿坐立不安,便更忍不住笑出了声。又思及茗仙还要与谢哲交差,当下正了色,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扣着案几,启唇说道:“其实无大碍的事儿,是本王自己思虑过多了。只想着小哲是弟弟,却忘了他不过也只小本王一岁有余,也早已长大了。本王竟还操心他的七情六欲。”
“王爷与谢公子是兄弟情深。”茗仙识趣的接话。
却见瑞王半晌未有言语,茗仙斗胆直视了晏山远,只觉王爷面上似又浮现了那般愁绪。
这瑞王爷可真是个谪仙人物,茗仙暗叹道。凭谁见瑞王爷这厢伤春悲秋,都不得叹一声天可怜见。
茗仙暗怪声瑞王爷美色误人,终是不忍让着清风朗月的瑞王再伤怀。
“王爷,谢公子确实有意夏三姑娘。”
他早知茗仙心软。晏山远看着重新低下头的茗仙,神色松快地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狡黠。
“有意?”
“是,王爷。谢公子早先便有些心思在这位名声斐然的夏三姑娘身上,时常也提起她的诸般。自那日张家的冬宴终于见面,更是魔怔了,就连宁王爷都被谢公子念叨烦了。”
“咦?九哥回来了吗?”晏山远的注意力成功被茗仙有意带偏。“九哥是何时回京的,我竟不知?”
“宁王爷昨日巳时才至开封府,并未入禁中拜见官家和娘娘,是先去了自己的府邸,王爷所以不知。谢公子得知宁王爷回京十分欣喜,去宁王府拜谒了宁王,与宁王爷说了许多体己话,宁王直被念叨至深夜才得以脱身。”茗仙笑笑,继续说道:“听闻下头几个兄弟讲,宁王却是连晚膳也没用上。”
晏山远闻言旋即失笑。华贵无双的瑞王爷其实并不拘束,可即使大笑起来也是那样的优雅。国朝的七皇子一直是开封府的动人风景。
直至上气不接下气,连打笑嗝了,晏山远方才说与茗仙道:“我这个九哥,自小便是个端端正正的小菩萨。我知他天性并不如此,却也甚少见到他什么时刻如此无可奈何过。也不知他当时得是个什么表情。”说罢,又兀自笑了起来。
“小人确是初次听闻。原先只以为宁王爷只是个顶识礼的人。”
“你不晓得,他有趣得紧。”
“茗仙只晓得宁王爷好看得紧。”
“你何时也会这般说话了。”晏山远更又喜笑颜开,谈起宫闱八卦更是手到擒来。“那九哥的生母杨贤妃,可是大内最美的娘子。九哥颜色随她,从小便是剔透清秀的胚子,越看越招人喜欢。若说最讨爹爹和大娘娘欢心的,非九哥和十二哥莫属了。小哲幼时也爱跟着九哥,不过他和小哲又不一样。小哲在我身边粘惯了,眼里心里都是东京城的繁华富贵,九哥确是喜欢游山玩水的人物。你遇到他那时,不正在青州吗......”
很多人都不知道,玉树临风,超脱世俗如仙人般的瑞王爷,对八卦确是很来兴趣。茗仙微笑看向侃侃而谈的晏山远。他现在确定,王爷是真的开心了。
“茗仙。”
“小人在。”
“本王怎么觉着,你是在转移话题啊?”晏山远觑着眼睛与茗仙对视着,茗仙下意识的避开眼神却也躲不开。
笑容早已凝固在嘴角,再怎么努力茗仙也只能漾出一抹苦笑。瑞王向来冰雪聪颖,原是瞒不过他的。
“茗仙有罪。”茗仙跪下作揖道。
“你何罪之有?”
茗仙却只低头不语。
晏山远早已明白三分,饶是看着茗仙跪在还残存冰晶的青石板上,心中尤为不忍。“你且起身吧。本王知你是进退两难,只是本王与小哲都不是那等狭隘之人,你想说甚便说,不想说便作罢,本王皆不怪罪。”
“王爷容禀。”茗仙心中动容,他本是破败商户之家将养的,蒙时年才是九皇子的宁王怜悯,将他带在身边。辗转相伴多年,又在七皇子初封瑞王出阁时,到了瑞王与谢公子门下侍奉。三人都身份尊贵,却全无颐指之气,又宽容待下,他实在不该如此猜度王爷。“茗仙有罪,不该拿心思猜度王爷。只是茗仙不解,谢公子亦不解,为何王爷便对夏三姑娘固执己见?王爷,公子与鄙人几个自以为,夏三姑娘虽不是顶好的人,却也瑕不掩瑜。茗仙斗胆请王爷答疑,是否因为娘娘,所以不喜夏三姑娘?”
“呵。”晏山远轻笑一声,目光凛冽。“这话是你自己所问,还是小哲授你代问?”
果然上位者终究是上位者。茗仙早便知道皇家的气势是不可小觑的,纵使瑞王这般懒散之人端正起来,也是一股令人颇觉心惊的威压,几个眼神便已使自己额上生了冷汗。“王爷恕罪,此事是小人欲知,亦是公子欲知。”
“无关娘娘的事。”晏山远终是松了口,只是闭口不谈中宫。“她真有那样好?那就当本王是有眼不识慧珠,错把明珠当暗尘罢。”
“此言差矣。王爷,您岂可罪己。那日冬宴不过草草了事,王爷与夏三姑娘毫无交集,有着怎样的印象不过都是情理之中。谢家姑娘花朝节重开宴,顺邀了夏家几位公子姑娘。王爷那时自去再看看,也解了这连日的心结不是?”
“茗仙这又是谢哲那小混球自个儿想出的招吧。”
“是。”茗仙早知一切瞒不过瑞王,早已放弃挣扎,有一说一了。
“花朝节?他可真会选日子。也亏得他那妹子肯陪他胡闹。罢了罢了,去便去罢,省得浪费了他那妹子的花朝节。”
因着年前多次地震,官家邀群臣家眷除夕未时祈福于玉清昭应宫,特赐禁中除夕夜宴。
年三十前夕,阖家聚于安寿堂,一齐陪用了团圆饭。夏栏修停著后略微沉吟,向夏老夫人请示道:“明日的祈福与宫宴着实难得,照例说还是带着大郎与焯焯。只是下头几个姐儿年岁也渐长了,夫人的意思是也让儿子多带出去开开眼,也挣得贵人青眼。不知母亲怎么看?”
话语落下,夏老夫人也是点头赞同道:“说得在理。”随即又似是想到什么,凝眉道:“可若是将家中女儿都带上,是否过于树大招风?”
“母亲说的,儿子考虑过了。”
“那可不知,你们姐妹几人,是谁要留下来陪我这老婆子守岁了。”夏老夫人含笑看向一群花骨朵儿似的孙女们,意味不明道。
夏几容只顾吃着玉桂糕,也不搭话,只是在老夫人觑过来的那一刹那赔笑;夏几皛则神色如常静坐着,暗暗缴着袖口;夏几清闻言扭头就看向老夫人,见她笑得和蔼可亲的慈祥模样,不免大失胃口。倒是夏几偲脆生生地开口道:“祖母这说得是什么话,祖母可是一品的诰命夫人,难道不是随父亲一齐祈福赴宴的么?”
夏老夫人拊掌,“我倒是人老不记事儿了,记性不比五姐儿顶用。不过苦了六姐儿与七姐儿了,咱们这些大的乐得逍遥自在了,这两个小的到是要无趣得很。”
夏家六姑娘夏几澄,七姑娘夏几澹皆是夏几清的同母妹。二人年岁尚小,垂髫之年,白里透红的小脸上满是稚嫩。不论家中长辈的言语,只是乐得自在地在一旁玩闹着。只是听闻夏老夫人所言,略有些不满地朝着夏栏修与胡玉嘟哝着。
望着夏几澄与夏几澹的举动,夏老夫人的笑意更浓几分,正要开口安慰时,夏几偲揽过夏几澄与夏几澹,叫她们坐在自己腿上。“偲儿也算是妹妹,诸位姐姐与兄长皆赴宴,偲自然是留下陪着六姐儿与七姐儿的。”
因着夏几偲的逗弄,夏几澄与夏几澹很快舒展眉头,重展笑颜。
戴姑姑呈上热得正好的黄酒,夏老夫人浅啜几口,说道:“偲儿有心了。只是想来你我二人怎样言语也是不得用,这除夕宫宴的位子依位份而定,费时费力,很有讲究。你父亲是早就算计好的,早已经将赴宴的单子呈上去了罢。我是人老心花了,一时竟没反应过来。你父亲不过知会我们一声罢了,又哪里是真的要听我这个老婆子的意见。”
“儿子不敢,只是想儿子与母亲是心思一处的,母亲想来不会有异议,这才自作主张了。”
夏老夫人又啜了几口黄酒,含笑称是,连连称赞道夏栏修。
“祖母切忌贪杯。孙儿吃好了,若是无事,孙儿便先退下温书了。”满室只有竹炭的辟啵与夏几容掰开玉桂糕的饼屑落盘声,偶尔参杂着几句夏几澄与夏几澹的笑语。夏昪打破略带沉闷的气氛,对夏老夫人禀道。
夏老夫人这又连连称道起夏昪的用功来,命人送夏昪除了安寿堂。
胡玉从头到尾做着自己的事,一言也不发。夏老夫人似是也习惯了,只又接连嘱咐着在座的几个晚辈。
夏几清熬油似的用完了这次晚膳,终于等到夏老夫人散席的场面话,不再过多停留,与姐妹几个一齐告了退。夏几容向来我行我素,出门后向夏几清问了安便快步走前去,很快便看不见身影了。仆佣领着六姑娘夏几澄与七姑娘夏几澹回阁安置了,一条小径上只余夏几清,夏几皛和夏几偲三人深深浅浅地行着。
东京城的雪纷纷扬扬积于地上,虽是天上飘摇的雪住了,地上的冰却未化开。饶是家中仆佣费力清扫,晚间这条小径的路复又难行了起来。夏几清步伐微快于二人,行至转角处,却是脚底一滑。还不待做出丝毫反应,身形便极快的往一旁栽去。
夏几皛与夏几偲二人见此状,未多加思索,竟是不约而同地伸出手,各抓住了夏几清的一只手腕,夏几清这才堪堪站定。
回过神来,夏几偲惊魂未定地拍拍胸口,直念叨幸好无事。夏几皛也是神色不大自然,冲夏几清道:“二姐姐还是行慢些罢,这天寒地冻,得小心脚下。”
“多谢三妹四妹了。”夏几清也是心有余悸道。
待到夏几清回至房中坐定,夏几偲方才说道:“倒是没想着三姐也能扶着大姐姐一把,她平日里也不似如此古道热肠之人。”
剪着烛心,夏几清头也未抬地回道:“她本也不是什么恶人,咱们与她,只能说是各有亲疏罢了。”
“可在心里,我却独独唯认大姐姐你一人是我夏几偲的姐姐。”
“你这便是小孩子话了。”夏几清笑着看夏几偲,说道:“到底是姐妹一场,即使现而今的来往少了,幼时的情谊总不会假的。任外人怎样看待我们姐妹,我是不管的。只是不要咱们内部自己乱起来,哪怕是亲缘淡薄些也无妨。”
夏几偲还待再说些什么,只是瞧着夏几清神色认真,旋即作罢了。
除夕那日暖阳融融,待到日头高照了些,府内就来人接连敦促几个姑娘上马车了。
昨日里头夏栏修还特意招着夏几清说些体己话。左右也不过就是言明他迁入两府后,夏几清在宫宴的位子有多么前头。以前若是说不能识得王孙面,如今便是赐座于魏国大长公主身旁,也无人会觉得不妥了。
一贯夏几清是不喜与长辈闲谈的,见着自家父亲无意中流露出的满足感,夏几清嘴上只应道“父亲说得是”。心中也难免想到,看来父亲也并不是像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无欲无求嘛。
光透云翳,雪融枝头。夏家几个姑娘倒是准时准点,娉娉袅袅地聚作一块儿。
除却夏老夫人和胡玉身着诰命制服外,其余姑娘几个都是喜庆的打扮。衬得个个儿清秀水灵,娇艳可人。
想到鱼欣她们几个为自己装扮时的热情,夏几清不由得心中暗羡祖母与母亲的诰命制服。即使夏几清本人不注重服饰妆容,身边几个丫头却还是免不了小女子心性,定要将她拾掇得妥妥帖帖,叫人挑不出错儿来。让夏几清选,宁愿是像自家祖母与母亲一般,着诰命服入宫,倒省得了这许多的烦恼与休息时间。
最后还是夏老夫人敲定夏几清肤白,送去了一套桃红的褙子,这才止住了鱼欣几个为挑衣裳颜色的纷争。夏几容也是一身近似的嫣红衣裙,她眼似水杏,面若满月,远山眉窈窕含情。无论月白青蓝,抑或是绛红贵紫,夏几容倒也人胜于衣,淡妆浓抹总相宜的。
早前夏栏修便与胡玉商定好,将家中适宜的四位女儿捎上。是以,夏几偲与夏几皛早早便到了,侍立于两旁。皆是一身的亮橙鹅黄,夏几偲裙幅上绣的橙色花鸟纹更显得娇俏,而夏几皛鹅黄的裙摆偏于清丽。
饶是夏几清在外平素不喜言笑,此刻却也显得喜气洋洋。
马车一路驶向玉清昭应宫,路过满街的繁华。
东京城乃是国朝最为富丽的都城,而这四行街又是东京城最为富丽的街道。多少才子名士一路游历行至开封,只为一睹东京梦华。
街上店铺房屋栉比鳞次,无一处不是张灯结彩,灯火辉煌。东京城夜空中不时飘摇着星星点点的孔明祈愿灯,绽放着缤纷的烟火。夏几清知晓到了上元节,那些孔明灯与烟火都会更加繁多与绚丽,在城中的河道中,还会有无数的男女老少放着琳琅的花灯。当然了,最为精彩的还是要属皇家在上元节里将拉上满满一车的沉香并烟火,在城门口点燃,冲向夜空。那时冲天的火光会将东京城照耀得明媚如同白昼,沉香的香气会把整座城裹挟其中,丝丝缕缕浸透东京城的每一块砖瓦。
皇城西北天波门外,玉清昭应宫屹立于此,宏大瑰丽不可名似。这皇家祈福道观始建于大中祥符二年,于大中祥符七年建成,耗时耗力,恢弘盛大不可用言语形容。
登上百级汉白玉阶梯,螭龙朱雀纹浮雕于栏杆上,参差错落,无一处重复。行至道观主宫长生崇寿殿外俯瞰,仍不能将玉清昭应宫尽览眼底。而底下熙熙攘攘的臣子家眷,在玉清昭应宫下映衬得如同蚁虫般大小。
竭天下之才,伤生民之命。这是夏几清与傅芣苷对玉清昭应宫的第一印象。无论玉清昭应宫修筑得有多美轮美奂,巧夺天工,它的实质用处也只是一座道观而已。即使夏几清对于这座道观的精美也是啧啧称奇,如跂斯翼,如矢斯棘,如鸟斯革,如翚斯飞。可修筑它的人是个帝王,因此即使是想要好好欣赏观摩这首屈一指的玉清昭应宫,夏几清也没了多大心情。
飞阁流丹,碧瓦朱甍。环顾着这座在士大夫口中比秦始皇的阿房宫还要卓尔不群的玉清昭应宫,夏几皛眼里满是惊艳。人间有此名筑,方得不负。
太常诵礼,今上与中宫身着吉服,百官俯首。夏几清几人跟随做礼,诵读经书,作揖祈福。
忙忙碌碌好半晌,今上与中宫于酉时摆驾回宫。只与傅芣苷匆匆碰了一面,夏几清也随着人流坐上了驶入禁中的马车。
清心寡欲,清心寡欲,清心寡欲。即使是在心中无限默念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可是触及傅芣苷方才递给自己的茉莉雕花玉镯时,夏几清还是抑制不住的翘起了嘴角。随即心口又似被蜜蜂蛰了一般,轻疼了一下,努力压抑着抚平上扬的笑。
及至马车行至宫门口停驻时,夏几皛仍是不真实地恍惚着。昨儿还兴奋得夜不能寐,一睁眼如今便在这宫门外了。寰首仰视四四方方的朱墙,思绪飘到很远之外。
母亲说,父亲和大娘子如何如何体恤,是她莫大的福分。福分?夏几皛从未想过这个词,也不觉得自己是个有福分的人。可是今天,好像是有一点点了呢。夏几皛从未入过禁中,可此刻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深深宫墙,一眼便望见了宫中桥池,巍峨殿阙,百花竟放。听见了丝竹悦耳,闻到了撩人芳香。
寒冬的日头照得人身上亮堂堂的,却并不暖和。最后的一丝薄阳随着凛冽的西风降临,夏几皛不由得一个激灵。望着蜿蜒的宫道,夏几皛想若是真有福分,公主娘娘,她为何就担不起那个命格呢?
瞥了眼身旁一直心不在焉的夏几容,夏几皛心中不免堵塞。暗暗挺了挺腰身,也端得一脸云淡风轻。
岂料夏几皛暗戳戳的小动作压根没逃过夏几容的眼睛,当下夏几容直接报以一个嫌弃的眼神,直接站得离夏几皛更远了些。惹得夏几皛咬紧了下唇,却又无可奈何。
夏几清心里嘴上对此都是无话可说,只兀自行至甬道中,亦步亦趋地跟随于内侍身后。
官家是个富有情趣的人,最喜奢华却不外露,别具特色的格调。宫内的一草一木都颇具雅致,亭台楼阁堂皇又淡雅,钉头磷磷。夏几皛细细打量着,却又瞄到夏几容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只得咬咬牙,收回了目光。
三两男女于开宴处的假山后捶丸嬉戏,流水淙淙伴着箭中靶上的声响,隔着木桥传过来。黄门内侍将众人引至假山处便退居一旁,蹴鞠声不休,少年男女当下就散开来,各自朝着相熟之人攀谈而去。
夏几清一眼对上了身着正红广袖衣裙的昭宁公主,二人极具礼节性地相互颔首。
福亿公主这时放下手中的球杖,满面狐疑地走前来,问道:“这位标志人儿,可就是夏家的二姑娘?”
不同于打过几次照面的四公主昭宁公主晏山忭,今上其余的三位公主:五公主福亿公主晏山忖,十公主康平公主晏山忱,以及那位圣宠至极,降生初日便被封为建安公主的十四公主晏山忺,夏几清可谓都没什么印象。
昭宁公主朝福亿公主点头示意,福亿公主这才更进一步,说道:“原来真是夏二姑娘,从前都不大有机会见过。你可识得我?”
本想着多少该给国朝的五公主一点面子,可惜夏几清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自己究竟和这位金枝玉叶的福亿公主有何交集,只好实话实说道:“臣女愚笨,还请公主指点。”
适时福亿公主才似想起什么似的,恍然大悟道:“也对,你平素便不大爱走动的,不记得也是常事。”
不知该如何接话,也懒得继续话题,夏几清干脆回道:“公主说得是。”
一来二去,福亿公主的态度倒也淡了下来,不再多说什么,很快便结束了话题。
好不容易摆脱了一场谈话的夏几清终于盼到福亿公主走开,夏几偲这才上前来道:“这福亿公主也不知打得什么主意。”
夏几清觉得好笑,“她一个公主,我一个臣子家未嫁的女儿,她能打什么主意?”
夏几偲看着夏几清清白的面容,一脸的高深莫测,说道:“这福亿公主的生母傅昭仪是傅家老国公的庶二女,也就是咱们祖母的庶侄女儿,并不很受宠。只是看在她好歹为国朝诞育公主,且又是傅家女儿的份上,坐上了个昭仪。”顿了顿,夏几偲又接着道:“福亿公主与昭宁公主本是同岁,昭宁公主的婚事定了秦家,那是今上的母族。开了春,便要择日完婚了。至于福亿公主,也不知是否因着傅昭仪不甚得宠的缘故,福亿公主十四岁那年急匆匆地定下了永历八年间的一位进士。又许是因那位准驸马志向高远,要入内朝,这婚事竟不了了之了。福亿公主至今芳龄已有十七,若是换做建安公主呢还可说是官家疼惜公主,不舍公主出降。可这福亿公主,怕是官家自己想起来都头疼呢。”
略略吃惊,夏几清疑惑道:“这傅昭仪与福亿公主处境如此,傅家竟不管管么?”
轻轻嗤笑一声,夏几偲回道:“京中谁人不知呢,老国公除了自己那位亲妹子,其他是什么也不管的。”
“那现在这位国公爷?”
“不过是个快意江湖的主儿,哪里管这些事?再者说,官家最是憎恶宫妃与外臣私相授受的。这位国公爷不过是荫官,未必就会为了一个庶妹做出有损家族荣光的事。”
喟叹一声,夏几清不免联想道:“因着傅昭仪便牵连福亿公主?怎能这般不分青红皂白,那福亿公主未免也太可怜了些。”
“有什么好可怜的?”夏几偲说道:“那傅昭仪虽是官家想着平衡后宫文武世家而纳,却也给了应有的待遇。福亿公主虽是官家不甚喜爱的傅昭仪所出,却也不曾因此薄待了她。可是这母女二人性子贯是刁蛮,那进士据说便是福亿公主自己不满,生生逼得官家断了这段姻缘呢。官家是位仁厚的天子,若要我说,这福亿公主年方十七尚未婚配,焉知不是自己的缘故呢?”
夏几清静默半晌,开口道:“我倒是觉得,她和我很像。”
听此言,夏几偲心里一紧,忙开口道:“可是姐姐你不曾似她那般任性,不计后果。”
“我倒宁愿我能似她那般任性,不计后果。”夏几清说道:“原本我不觉得她怎么的,可是听你说的这些话,我很羡慕她。”
“她有什么可羡慕的。”夏几偲不赞同地摇摇头,说道:“她是一个心思弯弯绕绕,却浮于表面的蠢人。按辈分算,姐姐你该称她一声表姐的。可且不说你二人三年五载也见不了几次面,就是见了,又有何话可说呢?这样轻浮的找姐姐攀谈,难保她不是看中姐姐你是祖母嫡亲孙女儿的面上,想攀你这根高枝伸到祖母门前去。”
“是否太言过其实了,就为了一门亲事?”夏几清满拧道。
“对于这些宫墙内的女子而言,对于那些宫墙外的女子而言,都是一样的。前半辈子如何是靠着父亲,后半辈子如何就靠着夫君了,亲事可不就是最大的指望么。”夏几偲幽幽说道,眼底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
“我还是觉得你想太多了。”夏几清快言快语,“好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她的父亲是君王。在她面前,我算是什么高枝。”
“姐姐不是高枝,祖母是。满东京城,老的少的,谁不晓得老国公为这个亲妹子,什么事都做得了?”夏几偲更是毫不留情,“什么金枝玉叶,宫中最是拜高踩低的地方。若是不得势,恁是个皇子也是无用,何况公主呢?在宫中做公主,实在还不如我们痛快。”
夏几清再没有说话,把目光投向了那位她一直未曾好好瞧过的福亿公主身上。
此时福亿公主正一路小跑向侍女,手上拿过箭矢,投起壶来。匀称有致的身姿一袭红裳蓝裙,珠翠摇曳,像花中的蝴蝶。笑起来眼弯似月牙,唇边一对酒窝浮现,喜气动人。
不多时福亿公主便注意到了夏几清的目光,含笑冲她点了点头,一对酒窝又显现出来。正面看才发觉福亿公主眉眼色彩浓烈,极具风情,宛如开得正热烈的一朵扶桑花。心不在焉的给福亿公主回了礼,夏几清脑海里全是夏几偲的话语在碰撞。
尚未思索得出什么结果,耳边夏几偲的声音复又响起。
“姐姐可不要怪妹妹太过啰嗦了,这福亿公主显然是想起姐姐不爱交际,人脉关系浅薄,这才淡了心思。可又因着姐姐是祖母的嫡亲孙女,虽冷着心却也不会怠慢了。姐姐日后若在宫中与福亿公主相见,不必多言,不必深交。”
“放心吧。”夏几清宽慰地拍了拍夏几偲的手。“我虽不是很聪明,身处他处,也会多加小心留意的。”
皇宫之中,庭院之内,名花异草,竞相开放。华美迷人眼,富贵乱人心。夏几偲却愁眉紧锁,不见半分喜色。周遭的嬉笑打闹声传至耳中,尽数成了无尽的风声,直窜脑门,化为一股寒意在心底打着旋儿。
台上的伶人咿咿呀呀地唱着曲段,台下的看客至情至性,潸然泪下。夏几偲从小受不了和夏几清一齐看杂剧,听曲儿。琵琶一拨,锣鼓一震,娘子起了调,伶人开了嗓,只消唱几段缠绵悱恻的曲儿,夏几清便能入境。至动情处,免不得涕泪齐下。往后的几天半月甚至更久,夏几清都会沉溺于故事中,郁郁寡欢,无法自拔。
而夏几清在平日里却又不是爱哭的性子。幼时姐妹几个都调皮好动,常有时跑进长兄练箭的院子里。练武场中器具甚多,姐妹几个磕磕碰碰容易伤到。小姑娘家家细皮嫩肉的,难免受不住哭出声来。偏这位二姑娘是个有趣儿的,粗心大意,磕碰是最多的,却愣是没落过一滴眼泪。
到也不是夏几清强忍着,只是身体上的痛意她哭不出来,倒是些话本、杂剧抑或诗词歌赋,进了她心里头,才好哭出声。
夏几偲是最早发现这事的人。
那年她才四岁,夏几清七岁上。
故事的最开始是那年的某一天,夏几清被说动了兴致要去瓦肆看杂剧班子。夏几清多半的时间都不爱外出,她总能找到自己的事做。山中何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哪怕是泡一壶茶,修剪一束花,写一张飞白书,也足够夏几清消磨掉一整个下午。是以夏几清提出要去瓦肆时,夏昪很兴奋地叫上仆佣套车,带她们姐妹四个去看了瓦肆最新排的杂剧《长毋相忘》。
记得那时兄长夏昪与大姐姐夏几清也没有闹得如此不可开交,一母同胞的龙凤胎,人人都说是天定的缘份。
自幼身姿便颀长的夏昪一路牵着夏几清。即下了马车,安排落了座,又招人上茶水瓜果点心,对四个妹妹都很周到。夏昪给妹妹点剧,也不晓得新落成的哪一部最好,便让下头的人来一出最叫座的,没成想却是部比肩《孔雀东南飞》的《长毋相忘》。
不过那时的夏几偲实在太小,即使满座宾客皆是唉声叹气,也理解不了台上人演绎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只是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伶人发梢上的一朵梨花愣神。夏几皛与夏几容看完是满脸怅然,不过说句世事无常。而久久未有言语的夏几清却是仿若戏中人一般,神情自伶人的言语而变化,待到尾声时,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值得一提的是,那时的夏昪先是夏几清的兄长,而后才是作为夏家的长子而存在的。他一贯的是少年老成,却抵御不了妹妹的眼泪。笨拙地用手帕覆在夏几清的脸上,连连赔罪。往后的好几天,夏几清都沉浸在那杂剧中无法自拔,做事也常常走神,心不在焉。
更大一点的时候,夏几清爱上了看话本和轶事,喜欢上了听人说书。只是掌控不了自己的心,少不了把自己代入情节中去,又因为结局而泣涕涟涟。
那个时候夏几偲就知道了,自己这个大姐姐是性情中人。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却少了一根筋。
天若有情天亦老,她本不该如此多情。
这样的话,依照夏家的想法,将大姐姐嫁入皇家,她真的会快乐吗?夏几偲忧心忡忡地想着。大姐姐不适合皇家,甚至于是不适合这个俗世。
再次见到夏几皛时,谢哲还是忍不住心思浮动。那日在张家,还没来得及与她多攀谈几句,谢润就派人过来找,害得他只能匆忙告退。今日再一相见,更是按耐不住想要与之相交的意愿。刚要移步上前,谢哲的手就被紧紧箍住。疑惑地回头,看见的是晏山远有些烦躁的脸色。
“七哥?”
“你甚至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你甚至都不了解她。”
听出晏山远话中指的是何人,谢哲耐心地回道:“所以我现在开始了解她,从现在起我会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我会从我的眼中看到她,而不是从别人口中描摹她。”说罢,不由分说地挣开了晏山远的手,阔步超前走去。
“七哥真的不打算拦下他么?”晏山榭处在变声期,往日软糯的嗓音变得有些喑哑,为此他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经常在人前说话。只是今日看到谢哲的举动,忍不住问道:“如果七哥想拦下行远,并不是做不到,可是为什么不呢?”
看着眼前比自己还矮上半个头的晏山榭,晏山远摸了摸他的脑袋,说道:“九哥还小,不明白有些路总是要自己走过一遍才懂得个中滋味的,恁旁人怎么劝也是无用。”
“七哥,我已过了十五岁生辰,不小了。”晏山榭有些不满晏山远摸自己的头,打掉了晏山远的手,反驳道。
“可是你永远都比我小啊。”晏山远毫无悔过之心的嘲笑道。
“几容,快避开!”
“姑娘小心!”
“对不住,麻烦让一让啊!”
好几道道惊天炸雷般的声音在夏几容耳边炸开,让本来在与友人交谈的夏几容打了个激灵。即使很快便反应过来,可正当回首时,一股强劲的冲力自她的肩上袭来。随后一个踉跄,夏几容摔倒在地。
先前与夏几容谈话的沈家二姑娘惊呼一声,寻丹与寻蔻上前并沈家二姑娘一齐将夏几容搀了起来。
纵使是十四年里第一次跌那么大的跟头,摔得都已经眼冒金星了,可不肯吃亏的性子还是让夏几容一把甩开寻丹的手,气势汹汹地走到前头。“到底是何方神圣撞得本姑娘?”
寻蔻扯了扯夏几容的衣袖,低声道:“四姑娘,此事就此作罢吧,当心冲撞了宫中贵人……”寻蔻话还没说完,就屈服在夏几容的眼神之下,逐渐没了声音。
“到底是谁冲撞了谁?”夏几容咬牙切齿道:“你是第一天认识本姑娘么?还宫中贵人?就算是官家来了,也是要讲一个理字的。”
前方迟迟不见人影,寻丹前去探看回来,说是撞人的那位公子又撞着南墙,疼晕过去了。夏几容听了一阵头晕眼花,头重脚轻,吓得沈家二姑娘着人帮扶着扶到了百米外的竹亭中。
绕是如此,夏几容还是郁结心中,定要前去问罪那公子。
闻讯而来的夏几皛见夏几容甩开了袖子就要上前,急急忙忙地拦在了夏几容身前。“寻蔻说得并不错,四妹你即使不替自己考虑,家中除你之外可还有五个女儿家呢。这为人厉害的名声若是传扬了出去,叫旁的人以为夏家的女儿都是这样该如何是好?”
深深地看了夏几皛一眼,寻蔻再次感叹于夏几皛窈窕世无双的身姿,我见犹怜的面容,妙笔生花的纤纤擢素手。以及,与之完全不相符的笨嘴拙舌。连忙找补道:“三姑娘关心则乱,不过话糙理不糙呢。四姑娘您合该为自己的名声着想。”
“我竟想不出来我有什么错,即是如此,我偏不要这人云亦云的名声也罢。”夏几容回道:“这是我的事,和他人很不相干!谁准许的他们红口白牙呕出来的几个字眼便算是我的名声了?为搏一个好名声,竟是要牺牲了公道来成全,我可不稀得要。”
还没等夏几皛反驳寻蔻自己的话哪儿糙了,夏几容就已迈步向前。来不及多想,几乎是下意识的,夏几皛就攥住了夏几容的手腕。“四妹三思而后行啊!”
正当夏几容要发作时,夏几清与夏几偲匆匆赶来。
了解了前因后果的夏几偲先声抱怨道:“那家公子好生无礼,竟在这样的场合如此冒失。便是那位公子自己也伤着了,家仆是否应该前来赔罪。真是枉费礼法。”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夏几皛的做事准则,因此夏几皛闻言默不作声。
夏几清不置可否,只是宽慰道:“出了这样的事,自然是非解决不可的,我便替四妹去会一会这户人家。”
劝住了夏几容后,夏几清就移步向前。夏几皛不放心,生怕得罪了贵人,也欲跟随前往。夏几偲却是扯住她,好言相劝道:“好姐姐您就别去了,在这儿看好四姐才是最要紧的。劳烦您差人安顿好四姐,看看磕碰着哪儿了,有无不适,叫宫人领去偏殿梳洗一番再出席。妹妹会跟着二姐,处理好前头的事儿的。”
许是夏几偲向来做事有条理,懂分寸,又许是夏几皛下意识的还是想避开这圈乱摊子,忙不迭的就点头应声称好。
事发地点在西南处的一块绿地边,寰野都是空旷的碧绿,主心环绕这一棵巨大的琼花树。更远出栽种着冰清玉洁的白玉兰,朵朵饱满怒绽,含羞吐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