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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忍冬 ...

  •   夏几偲和夏几清还在闲话祖母的往日恩怨,鱼欢就领着傅芣苷进来了。
      “你怎么来了?”瞧见傅芣苷大步流星地走来,夏几清一边剥着板栗,顺口问道。
      “我怎么就不能来?”傅芣苷应道。
      闻言,夏几清有些奇怪地看了傅芣苷一眼。见他神色恹恹,眉头微蹙,顿时一阵紧张。他很少这样的,除了傅芣苷三叔的事情,夏几清想不到还有什么事能让傅芣苷这样不开心。
      越想越心乱如麻,夏几清怔愣着的时候,夏几偲已经先开口问道:“芣苷,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傅芣苷没好气地坐下,翻了个极其不雅的白眼,说道:“还不是因为你这个好姐姐。”
      “大姐姐怎么了?”
      “怎么了?”傅芣苷睁大眼睛。“你不知道吗?宫里那是什么地方,能不进自然还是不进的好。你姐姐倒好,一面说着自己解决,一面又躺平任人宰割。”傅芣苷明显被气得不轻,语速都快了不少。
      “这不是什么大事儿。”夏几清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进宫看看也好嘛。”
      “什么叫进宫看看啊!”傅芣苷被夏几清这幅不温不火的样子无奈到。“宫里面总是不能说是凶险万分,那也不是什么好待的地方。你不适合那里的。”
      “瞧你这话说的,我难不成还一辈子待那了?”夏几清有些好笑。“像我这样年龄的女儿家,撑死待到来年就要许人家了。再说了,只是每个月去上十五天而已,瞧你紧张的样子。”
      “可是之前都说得好好的......”
      “之前是之前。”夏几清打断道:“现在我想明白了,去宫里长长见识也是很好的。若是走运做个王妃也不错,若是做不了王妃,我好歹也是在大娘娘面前有脸的人,以后嫁去哪家也不会被小瞧了去。”
      “你要真想做王妃,我叫晏山榭娶你算了,何必再去宫里劳烦这一趟。”傅芣苷明显被说服了,却还是哼哼唧唧地不肯老实。
      “得了吧你。”夏几清见傅芣苷还不肯老实,踢了他一脚。“人家一个皇子,你天天把人家大名挂嘴上,还说什么叫他娶我,别闪了自己舌头。”
      傅芣苷万分不服气,说道:“你可别小瞧了我,他是皇子又怎么了?在甘州,他可是离不开我傅小爷的!”
      夏几清又是轻笑一声道:“姑且信你。”
      “你要怎么办啊?”傅芣苷沉默了好半晌出声道。
      “哎,我的头有些晕。”夏几清一甩袖子,就起身往反方向走去。“鱼欣快扶着我点儿。”
      傅芣苷瞧着夏几清走远去,对夏几偲摇了摇头,说道:“你姐姐看起来是不大愿意见我,也不大愿意听我的话了。罢了,我先走了。”末了,又回头说道:“你也好歹劝劝她吧。”
      夏几偲嘴上应着,心中却是不以为然。既然姐姐想去,那就去。傅芣苷既然不能承诺姐姐什么,那最好也就什么都不要承诺。进宫,再坏也总比嫁去曾家好。
      临风院里竹影横斜,清风阵阵。
      屋内有沉香幽然,胡玉坐在案前撩拨素琴。“官人,焯焯当真要入宫?”
      “母亲这步棋走得不错。送几清和大郎入宫,不失为一个良机啊。官家......也总该放心了吧。倘若几清能够脱颖而出,便也算是我们的福分了。”
      “只是苦了焯焯了,她自小便没在我跟前养着......”
      “不谈什么苦不苦的,那都是她自己的路,我们最后又能留给她什么呢?她是一个人,她在这世上最能倚靠的也只有自己,这一点,她总是要明白的。”
      “话虽如此。”
      有些话,总是亲耳听见更为伤人。
      自己想象的、从他人口中转述的,都不如此时此刻夏几清在屋檐下亲耳听到的更为真实与寒冷。
      夏几偲看着不断抹着泪珠的夏几清,怅然无语。“其实这又有什么的呢?”夏几偲问道:“就是因为姐姐觉得,父亲和母亲不重视你?抑或是觉得父亲和母亲把你当做稳固夏家的棋子?”夏几偲摇摇头,不解地问道:“可这又有什么奇怪的呢?我们不可能获得纯粹的宠爱啊。”
      “你这是什么意思?”夏几清前脚从临风院里出来,后脚就进了夏几偲的院子,与她诉苦水。只是此时此刻听到夏几偲过于冷静的声音,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急匆匆地说道:“我即使早便知晓了父亲母亲是这种人,可这又教我如何接受呢?”夏几清惨惨戚戚地扶着额头,说道:“如果有得选择的话,我可不可以不接受呢?”
      “姐姐不是没有办法接受他们的做法。”夏几偲缓缓说道:“姐姐只是无法接受那个人是你而已。”
      夏几清闻言惨然一笑。“是的,我没法接受那个被当做棋子一样的人是我。凭什么?凭什么是我?我承认我自私,我并不愿意为了夏家而牺牲,我也不想为了父亲愚蠢的政治错误而承担责任。”
      “姐姐!”夏几偲按住夏几清的肩膀,心平气和地说道:“姐姐先别这样激动好么?”
      “我不是激动。”夏几清止住泪水。“是不是你也觉得我小题大做,无理取闹?是不是你觉得我根本就是被娇宠坏了的刁蛮脾性,遇事只会往刁钻的角度想?”
      “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夏几偲解释道:“我只是觉得,姐姐以前遇事都很冷静的,怎么突然会这样?”
      闻言,夏几清破涕为笑,半晌无言。
      “你说得对。我是不该。”夏几清笑笑。“天色也晚了,我先回房了,你也早些歇息。”
      夏几偲含笑应声。
      只是转身出门的刹那间,夏几清忍无可忍的泪水再次落下。
      不消说也知道,傅芣苷是觉得她任性了,就连夏几偲也是觉得她任性了。可是只有夏几清自己知道,她不是任性。她也没有任性的资本啊。
      “明日再去柳府下一次帖子。”
      “姑娘,您近日都忙活得很。怎么又要去柳府下帖子?”鱼欣替夏几清揉捏微痛的额角,不满地嗔怨道:“姑娘该好好休息一下了。”况且她也知道,姑娘不是那么爱同柳家的这位绰娉姑娘见面。
      夏几清的面容氤氲在茶碗晕散的雾气中,微不可见,对鱼欣的话充耳不闻。捧着她最爱的南唐后主李煜诗词集喃喃道:“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我心悄悄。
      “看来妹妹送的那把琴,姐姐有好好在用啊。这一曲《山之高》不知是为谁而弹,那人又是否知晓呢?”
      再入柳府,再见柳绰娉时,她依然没闲着,素手倾翻间,余音绕梁。柳绰娉一身艳丽的朱红色内裙配群青色外衫,美人美景,也算相得益彰。
      柳绰娉净了净手,不屑地开口道:“你不必话里话外地敲打我。我的琴为谁而弹,你难道不是比我更心里有数?”
      淡淡地笑了笑,夏几清心里想着,其实她心里还真没数。当初不过就是空手套白狼罢了。夏几清自认从前也不是这样大胆的人,只是那一刻不晓得是什么东西驱使着她进了柳府,也让她对着柳绰娉说出了那样一番危险至极的话。
      不过柳绰娉能那么在意太子殿下,倒是在夏几清意料之外的。
      “换个角度想,或许是她不得不在乎柳家呢?”夏几偲曾这样回复过夏几清的感慨,那个时候夏几清虽是不置可否。不过现在想想,她也是拿不准柳绰娉心里到底对太子是什么看法。
      不再多做打算,夏几清快步上前说道:“姐姐还在怪妹妹那次的作为吗?是妹妹的不对,几清给娉姐姐道个不是。只是妹妹当时有所求,实在身不由己。”
      “我并没有怪你。我知道你若不拿那件事来挟持我,我恐怕也不会帮你。每个人都大同小异,大都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选项,这无可厚非。”
      柳绰娉不愧是柳家的女儿,果然大家风范。这通身的气势与度量,非寻常女子所能及也。
      很多时候,夏几清看向她。柳绰娉单单只是拿了一支笔站在那,就像是只剑走过了千军万马。
      夏几清不由得心里哂笑,自己真的可以做皇家的媳妇吗?她害怕争执,厌恶纷争,她根本没有任何心计与气力对付纷纷扰扰。即使是普通人家的当家主母,她都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做到很好。
      相比之下,她在柳绰娉面前真的是相形见绌。夏几清当真是觉得她天生就该坐拥千宫万婢,站在最高的的位置上,睥睨众生。
      其实她真的很喜欢娉姐姐的。小时候回回有机会见到柳绰娉,夏几清都移不开自己的目光,时常会紧跟在她身后,看着柳绰娉说话做事的样子,偷偷地学她。甚至有些时候小女孩多起来,还能跟在柳绰娉身边,做她的玩伴。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疏远了呢......夏几清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吧。只是夏几清心里一直清楚,不管自己在那时有没主动远离,其实柳绰娉与她的距离一直都非常的遥远,或许像天上牛郎织女中间隔的那条银河一一样。所以自己是否断了与柳绰娉的联络,对于结果造成的影响其实不大。就像是候鸟南飞时总要换好多根枝丫栖息一样的道理,她是一根永远停留在枝干上的枝丫,任何一只像柳绰娉那样展翅的鸿鹄,都不可能永远的为她停留,而她也始终追不上鸿鹄的虚影,那条银河会被无限扩大拉长。对于可能预知到的结果,夏几清选择保留自己所有的自尊,她可以比命运先一步选择。
      毕竟在曾经的相处里,夏几清跟着这位同为府中嫡长女的人,总是觉得她似乎可以撕碎自己生活里的一切骄傲。
      柳绰娉是全府的掌上明珠,是人间富贵花一般的存在。生于钟鸣鼎食之家,长于温柔绮丽之乡。这位才色双绝的嫡长女,永远都是那样的耀眼。
      也刺得夏几清睁不开眼。
      那些情绪,从小对柳绰娉刻意的模仿,有哪是单单艳羡两个字可以说清的呢。想来,她是嫉妒的。
      每次在柳绰娉面前,夏几清永远自惭形秽。却又矛盾的想,成为像她一样的人。
      柳绰娉是夏几清年幼时所有的梦。美梦与噩梦。
      一颗心起起伏伏,终究是无法再心平气和地与这位天之骄女相处。夏几清远离的很是时候,起码眼不见心不烦,自此之后又可以少一些烦忧。夏几清从不喜欢烦忧,也不喜欢一颗心无处安放的惶惶感。
      也许当初的选择是对的吧。夏几清看着眼前一如往昔明媚的柳绰娉。她依旧那么耀眼,这便很好了。
      “你的愿望不是已经达到了么,还来见我做什么?”瞧着夏几清一言不发的模样,柳绰娉还是先开口问道。
      “娉姐姐,白劳烦你一场了。”夏几清冲着柳绰娉抱歉的笑了笑。
      “什么意思?”柳绰娉微微讶异地挑了挑眉,想再说些什么,却终究是住了口。
      “我的意思是,我要进宫了。”
      这回柳绰娉的神色再没有什么变化,一副了然的神情。只是有些莫名地开口道:“我原以为你是个明白的,不成想最后还是改了主意。”
      “身不由己罢了。”夏几清不愿再多说什么。
      “哧”的一声,柳绰娉第一次冲夏几清笑了笑,虽然是嗤笑。“你永远身不由己,五年前是这样的,五年后也是。”
      夏几清的面色不改,神色如常。懒得搭理这个话题,很随意地打算起身就走,只说道:“妹妹过来只是和姐姐道个别的......”
      “我想不必。”柳绰娉第一次没有遵循先生的教诲,打断了夏几清的话。“以后有的是机会再见。你除夕后一天时间留给我,带你去个地方。”顿了顿,柳绰娉说道:“不许拒绝。”
      话落,柳绰娉没有再去看夏几清,自顾自地又转身提起了笔。而夏几清也始终没有回首,一直朝更远处离去。
      当夜色足以笼罩四野,这一天的月色却迟迟还未露面。
      即使在阁中也能听到外面的风声阵阵,竹月这厢正感叹这东京城的冬日是一年比一年费炭火了时,耳边传来了夏几皛略带惆怅的声音。“竹月,你说这到底是凭什么呢?二姐其实从未有哪一点比得上我吧?”
      竹月闻言在心中叹了口气,心想其实这三姑娘其实哪儿都明白,只要这二姑娘嫡出的身份在这儿,不说压得三姑娘死死的,最少二姑娘这占嫡占长的名分,三姑娘也是比不上了。只是三姑娘虽然明白,却一直心有不甘罢了。要竹月说不甘这东西却最是没用了,这命由天定,哪由得人自个儿怎么想呢。这三姑娘若是个男子,无论嫡庶还可施展一番抱负。可这身为女子,左右也不过就是嫁得高低罢了。三姑娘有才又生得好,主君为了夏家的门楣着想,想来也不会将三姑娘低嫁的。三姑娘无非是眼高手低,又闲的爱胡思乱想,这才生了诸多抱怨。
      嘴上竹月却并不多说什么,只是十分乖巧地俯下身子给夏几皛按摩因练习礼仪姿态而过分酸痛的肩,至多再添上一句“姑娘当心,莫要气坏了身子。”
      选定进宫人选当日,夏几皛虽是面上不显,心中却是不大畅快的。她不是那么贪心一定要做什么人上人的,只是能与王子皇孙婚配,她读再多《女则》《女训》却也是不可能不心动的。即使早就知道了若是只有一个人选,毫无疑问必定是二姐的,可有要怎样才能做到释然,怎样才能不计较呢?
      果然是嫡庶有别。到最后,夏几皛也只能下此妄论。她再找不到其他的理由可以解释。
      愤然地踱步起身,剧烈的动作使得鬓上的蝴蝶金步摇琳琅作响,听着妨耳,触之碍眼,夏几皛索性一把摘了下来。将步摇小心翼翼地丢在了梳妆台上,夏几皛却是越想越不得劲,不复白日里的骄矜模样。索性出了房门,一路碎步行至姨娘的屋中。
      “母亲说了不会叫女儿输给别人家一点半点的。现在二姐都要进宫,要一步登天了,而女儿竟然只能许给户部侍郎家的一个庶子吗?”夏几皛抽抽噎噎地倚在于姨娘的身旁。
      “姑娘,别哭了......”竹月象征性地安抚了自家主子,也没指望夏几皛能有个回应什么的。
      哪成想夏几皛这次魔怔般的停住了抽泣,呆呆地瞪着竹月。竹月本来继续脱口而出的安抚之语顿时哽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主仆二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对望着。随后夏几皛“哇”地一声哭得更大声了,嘴里边哭边嚷着“我为什么不哭,本来就我该哭!”
      这一嗓子顿时把竹月卡在嗓子眼里的那句话彻底哽住了,刚想要说些什么,突然却打起嗝来,场面好不滑稽。
      “三姐儿,够了!”于姨娘娇妍的面容映照在暖黄的烛光中,与屏风上那尽态极妍的秋浦芙蓉图相得益彰。
      入府已有二十余年,可于姨娘依旧如二八年华那样富有幼态。一身段红色的褙子衬得人比花俏,甚至于连夏几皛在她面前也稍显逊色。
      于姨娘自小时才情兼具的,早负京都绝姝的美誉。艳冠群芳,才惊四座的那些年,惹得无数王公将相竞折腰。家中父亲也因女儿的盛名从一个从八品的地方官员得上赏识,几跃至今擢升为了一个正六品的京官。只因禁中大夫们也想赏脸瞧瞧这位能养得出这样女儿的高人。
      她自幼时起,就过着这一辈子的运了。那时寄住在开封府的外祖家,外祖几辈为商,至今亦不算发达,那些高门大户的姑娘看不上她这样的商贾出身,她自小就是一个人。长大了些,虽说是富有美名,可奈何父亲不争气,就是调任了京官也只有遭人冷眼的份儿,倒是还不如做地方官时自在了。后来又遇上了主君,做了他的妾,她更是没法和那样满门朱紫贵的大娘子比。
      也难怪她自怨自艾这一辈子的命数,原是从未变过。只是她亦不悔跟了主君一场,只恨自己家世微薄,不能帮衬主君,才让胡家女儿坐上了正妻的位子。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一生一场梦,一世为一人。
      主君当年说的话,她永远不会忘却。
      那年元宵诗会,他的惊才艳艳早已将她的一颗芳心俘获。在他提笔的那一刻,她早已明白此生她遇到了那个非卿不可的男子。而那人也始终对她呵护备至,不离不弃。
      她不在乎旁人怎样的眼光,兀自把终生托付给了当年未取得任何功名的他。她亦不怕谁的耻笑,硬是在他爱惜羽毛,不违母命娶了胡氏女后,咬牙穿着女儿时的水粉色襦裙,没有凤冠霞帔,没有三书六聘,没有八抬大轿地一步一沓走偏门进了夏家,当了他的姨娘。
      于伽萍承认自己在那一刻不受控制地掉泪了。可她的内心却是无比欣喜的。不论如何,她也总算有个家了。历经波折,她最终都陪在他身边了。能时常见着他,感受他的喜怒哀乐,成为他人生中的一部分。这便是值得的。
      事实也证明她的少年郎没有令她失望,不是吗?她看着这个太常家的小公子,从倜傥玩乐的少年一步步位极人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一呼百应。看他中举时打马御前街的潇洒风流,看他授官后的春风得意。
      是姨娘还是大娘子,这种事早就已经不是她所在乎的了。她只想陪着他,从初阳到迟暮。
      至于三姐儿......于伽萍看着不再抽泣,只默默擦拭眼角的夏几皛,心中无奈地喟叹。哪家内院的事不是归主母管辖,自己也是无法也不能去插手的。况且大娘子素来仁厚,从未亏待过哪位,是绝不可能低嫁三姐儿的。是三姐儿心比天高了,一心只想和二姐儿争个高下。
      思及此,于姨娘冷冷开口道:“三姐儿用不着怨天怨地,若是要怨,便怨我吧。三姐儿托生到我的肚里,让你难做了。”
      “母亲,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我只是真的不愿意,女儿不愿意嫁给那个什么都不会的庶子。”夏几皛小声地哀求道:“这要女儿如何去与大娘子讲呢?女儿自小在您跟前长大,大娘子想来,是不会听女儿的。”
      听得夏几皛的话,于姨娘不禁苦笑道:“你要说什么便说罢,少拿你的那一套来糊弄你母亲。”
      夏几皛讪讪地吸了吸鼻子,开口道:“女儿没什么意思,只是......为什么?母亲为什么从来不肯为自己争一争呢?”
      女儿带着哭腔的埋怨并未引起于姨娘心中的波澜,她还是摇了摇头,反问道:“三姐儿这又是在怪什么呢?想必三姐儿只是一时气性上冲,使小性儿呢。听母亲一句劝,回屋睡一觉,睡醒了就好了。”
      张了张口,夏几皛最终愣是没吐出一个字反驳。
      见状,于姨娘乘胜追击道:“三姐儿说我不争,我倒该问问三姐儿,要教我去挣些什么。我本是一介深宅妇人,难道三姐儿是教我去挣功名不成?还是说三姐儿是想教我在内宅里挣,去和大娘子挣。”话闭,于姨娘的翦水秋瞳直勾勾地盯着夏几皛。
      不敢直视于姨娘的眼神,夏几皛低垂螓首,讷讷地答道:“母亲这是说的什么话,女儿不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末了,又说道:“母亲说得对,是女儿鲁莽了,女儿累昏了头了,使小性儿。净胡说八道些不知所云,不知所谓的话。女儿错了,女儿会改。”
      半室针落无声,只余寥寥星火辟雳。于姨娘望向前方,目中无物。直至火光暗淡,于姨娘轻执起一旁的雕花钳添了几块银丝炭,才悠悠地说道:“因为我分不清所谓如意与不如意。须臾数十年光景,流离失所过,寄人篱下过,也曾被他人贬低看轻,也曾心绪不平过。可到如今双亲安康,也能与自己的意中人厮守。虽是做了不入流的妾室,可我也并未觉得我做谁的正头大娘子能比做你父亲的身边人能更使我如意。”提起夏栏修,于伽萍面上心里都是止不住的泛甜,也因此显得整个人更加的柔和。犹如五湖春水荡漾,漾开桃李春华。于姨娘眼带疼惜地看着夏几皛,说道:“大娘子和老夫人待我也是无话可说的,后来又有了你和峘儿......”说到此处,于姨娘不禁眼泛泪花,顿了顿才接着道:“峘儿福薄,走得太快了,我也伤了身子。可你却好好得长大了,长成了这样好的孩子。夫君爱惜,儿女绕膝。我只要守着你和你爹爹,这一生便是真的圆满了。其实哪来那么多如意不如意呢?岂可能事事如意呢?你若是一辈子拿自己的不如意与别人如意之处相比,只怕不等发生些什么,你自己便把自己给呕死了。”
      “可是母亲,我不想嫁给庶子。”夏几皛抬头见于姨娘神色未变,接着说道:“女儿自己已经是庶女了,为何还要让女儿的夫君是个庶子啊。”
      “且不说国朝取士不问家世,婚姻不问阀阅。单说前日求取于你的那位刘家庶子,身无功名又不修私德,早教主母好言好语打发了去,你是打量着我深居简出不晓得这档子事儿吗?”
      夏几皛一哽,支支吾吾道:“女儿只是害怕......”
      于姨娘没有打断夏几皛的辩白,只是夏几皛再说不出来其他话语。喟叹一声,于姨娘道:“我晓得你艳羡二姐儿,更明白你不亲近大娘子。只是你如今的样子,着实叫我这个做娘的没脸见你父亲。我倒宁愿你只是一时害怕才口不择言。”冗长的静默中,于姨娘细细地看着夏几皛。“但愿你真的只是害怕。你父亲原是体谅你峘哥哥没得早才让你养在我房中,若是知道你今日所言,不晓得会有多失望。”
      拭去夏几皛脸庞上晶莹的泪珠,于姨娘轻轻拍打着夏几皛的肩背,没有再说话。
      夜色渐晚渐浓,离开沧浪居时,夏几皛口中喃喃道:“那么我的心愿,我想成为人上人的强烈,母亲也都能清楚明白吗?”
      紧闭的房门隔绝了夏几皛的低声轻语,夏几皛也没有再多做停留。
      一门之隔的于姨娘全然不知地望着摇曳的烛火出神。“进宫真的是什么天大的好事不成?即使是,我也不愿自己的女儿以身犯险。”
      “问二姐安。”
      夏几清诧异地看着向自己福身问安的夏几皛,这些天她未免憔悴了太多。即使这样也还是有一股弱柳扶风的透玉之姿,寻常人在她身边也难掩去夏几皛半分风华。
      不过,今天是怎么回事?
      其实她们二人年纪相仿,又同为夏家女,共同相识的郎君姑娘不在少数。只是夏几清疲于应付,向来推诿各种宴席。而夏几皛长袖善舞,却独独缺席了每场夏几清出场的宴席。今日张家二夫人办的冬宴,算是二人自启蒙后的第一次同台出现在外人眼前。
      夏几清素来心性敏感,察觉过夏几皛若有似无的抗拒之意后,见到夏几皛赴宴,自然免不了几分诧异。
      而那些喁喁私语也不断入耳。毕竟夏家两位姑娘各有千秋,却自幼不合的说法由来已久。如今两位当事人却云淡风轻地谈笑风生,确是令看客稀奇的。
      夏家的二姑娘风评是极好的,见过的夫人都愿意称一声温柔稳重,大方得体。只是夏家二姑娘疏于打点关系,不善交际,也使得一些高门贵妇并未把夏家这位二姑娘放在满意的联姻名单里。那夏三姑娘确是聪明伶俐,一贯甜嘴蜜舌地能讨长辈喜爱。为人处世也算是进退得体,名声在同辈里头也不算太两极分化。
      还是各花入各眼罢了。
      “那位姑娘便是于夫人的女儿吧?果真是极美的......七哥......七哥?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的?”
      “啊?什么?”
      “七哥果然没有在听我的话!”
      那位被谢家小公子唤为七哥的男子正盯着一株垂枝梅出神,被谢哲一声叫喊,兀自便暗恼方才太过于失态了。
      “七哥方才在做什么?为什么不听我说话啊?”
      “在想该带什么给外祖而已。”他制止了谢哲因恼他没听自己说话而掰扯自己袖袍的无理举动,又无奈地扬起配在腰带上的玉佩敲谢哲的手。“而今也是不小的人了,怎的还和小时候一模样。”
      谢哲撇了撇嘴,没有反驳他表哥。只是说道:“不管七哥你送什么,祖父他老人家定都会喜欢的啊。啊!”
      “你又一惊一乍些什么?这叫他人看去了多不像样。”再次摇晃起玉佩想要敲打了谢哲。他才不会承认自己是被谢哲吓抖了才羞恼着想要打他。
      而这会子写着也顾不上自家表哥又打他了,因为他发现夏几皛已经远远走开了。“啊!我还是第一次遇上于夫人的女儿呢......这话都没说上,怎的就不见了呀。”
      “怎么你就确定一定是夏家姑娘。或许是别家,也是你从未见过的姑娘呢?”
      “也就七哥会这样想了。”谢哲得意洋洋道:“我若是不知道,怎敢轻易说些什么。我虽未曾见过她,却早就知道她了。我见过她的像,也读过她的诗文。早听张家嫂嫂讲了,今日夏家二姑娘和三姑娘都会前来。二姑娘我是见过的,就是垂枝梅旁的那位。她身边那位和画上之人如此相似,怎么不是夏三姑娘?”
      “所以?”
      “所以......七哥,我去找找那夏家三姑娘,听闻今日好些人都是为她而来的呢!我就把茗仙留下来陪你了!”
      晏山远看着已经撩袍子跑远的谢哲,又好气又好笑,万分无奈的追了上去。末了,又停下了脚步。
      他这个不让人省心的表弟,自幼时便是他护着的。关于夏几皛,他看过谢哲经常看她的诗入迷。谢哲向来心思单纯,晏山远从未见他对哪位姑娘那么上心过,尤其还是个素未谋面的姑娘。只是......夏家的姑娘么?晏山远看了眼远处的垂枝梅。
      罢了,这一回还是放手吧。
      念及昨日嬢嬢说的话。晏山远仔细想想,自己或许真的无法护谢哲一辈子。自己能做的,至多是任何时候都和他站在一起。
      不过,刚才站在那的,是夏二姑娘吗?
      原来是她啊。
      “夏三姑娘!”
      寒风携幽梅香乍起,薄阳侧透一盏窗棂。
      “她就站在那里,遗世而独立。”谢哲在多年后描述与夏几皛的初见时,如是说道:“那年的冬天阴蒙蒙的,风大得很,那时候却升起了太阳,就照在她的身上。我看到她擎着长长的松枝条对我笑,还以为她就是那托着柳叶的观世音菩萨。”
      夏几皛看着莽莽撞撞冲向她的谢哲,十几年来所学的礼仪规矩却没有让她觉得粗鲁,反而只感到他的稚嫩与青涩。
      “公子有何事?”夏几皛没有慌张失措,反而笑意盈盈地望向谢哲。
      谢哲许是没想到夏几皛如此平易近人,一时竟结结巴巴地不晓得该说什么了。她并不知晓他的身份,却并未责怪他的轻浮。谢哲自小与张家,柳家的姐姐妹妹们一齐长大,对于所见所识的女子的印象无一不是高高在上,不可亵渎的姿态。只消看上一眼,便知美人如花隔云端了。若是换做张家,柳家的姐姐妹妹们,此时怕是要训他是个登徒子,找人撵他出去了。
      “我......我读过姑娘的诗。”
      “多谢公子青睐了。”
      “不谢不谢,姑娘写得实在好。在下并非是捧场。”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生无数。
      “她真有你说得那么好?”晏山远狐疑道。
      “我说不出她的好,她比我说的还要好。”
      “......你说那么多,我只听出了那夏三姑娘不及小张姐和小柳叶她们有气质啊......”晏山远看着兴致勃勃来找他的谢哲,无奈地说道。
      他是着实消受不来夏几皛这样美则美矣,毫无气韵的女子。虽然她确实有才情,也确实很美。可她那通身的气量,确实让晏山远不敢恭维。
      “七哥你怎么能这么说她?我觉着夏三姑娘只是比较平易近人!平易近人而已!不是以往我所见过的那些孤高冷傲,矜持端庄的姐姐妹妹。”谢哲很是不满晏山远的话。
      “也许是她根本无法拥有那种姿态吧。”晏山远算是看出来了,就算他现在夸夏几皛,谢哲也会挑刺他夸得不够好。把玩着杯盏,晏山远漫不经心地说道:“毕竟......她只是个庶出的姑娘,夏家的门楣也不比张家,柳家。你平日里接触的,不都是柳叶儿她们那样世家大族的女子吗?夏家是商贾起家,到底是没有多少底蕴的。”
      “这......这嫡出庶出,这哪门哪户本不是评判的标准!”谢哲不甘心地回道。
      “嗯,或许吧。”
      晏山远看着谢哲自抟风亭回来后就魂不守舍的样子,又烦躁地转起了腰间的玉佩。心中不免想狠狠地揍谢哲这臭小子一顿。平日督促他读些圣人书也没见他那么尽心,多少次耳提面命也没见他那么专心。如今为了一个才见面的女子,还是一个他不太认同的女子!竟这样失魂落魄的,实在是没出息。控制不住,也不想控制的晏山远随即就把谢哲撂倒在桌上,恶狠狠地警告他:“谢行远,你给我安分点儿!我告诉你,若是夫子教你做的文章还做不好,我就把你扒光了扔街上去。”
      谢哲听完,立马停住了他嗷嗷喊疼的声音。自家表哥还真的蛮少叫他的字的......
      哦,话说他的字也是晏山远取的。行大道,远经略。他说这是送给自己弟弟的生辰礼物。虽然谢哲严重怀疑晏山远是懒得费心给自己选礼物。
      哦,晏山远倒也不是吝啬啦。他堂堂国朝的瑞王爷,怎么会差钱。从小到大,只要是他喜欢的东西,永远会给谢哲也带一份。不过瑞王爷承认,当时确实懒得给谢哲挑礼物了。谁让那小子在酷夏里生的,三伏暑天的让晏山远去他的生辰宴,摧毁了伟大的瑞王爷想在避暑山庄窝一整个夏天的决心。反正自己从小到大送这个表弟的珍宝数不胜数,毕竟不差钱的瑞王爷从不看日子送礼。喏,既然如此,晏山远便在锦衾里准备出了这份礼物。
      当然晏山远也是嫌弃谢哲自己准备的表字实在不好听。
      不过晏山远没有说。
      不过谢哲最后还是知道了。
      还为此闹了好久,嚷嚷着晏山远剥夺了自己取表字的权利。
      最后的结局是国朝的瑞王爷纡尊降贵给谢小公子做了两天早膳并揍了他一顿才治好。对此,谢哲表示以后不叫他的字也是可以的,因为他每一次听到都会心肝儿一颤。
      “还不如叫我的小名呢!”谢小公子张牙舞爪地向他老爹抗议道。
      谢将军捋了捋胡须,觉得谢哲好像忘记了些什么。他的小名,不也是瑞王给取的么。
      这到底是谁的儿子啊......谢哲绝望地捂头。他才想起来自己的小名才不是像晏山远那样的“讲云子”,而是十分令他难以启齿的......“大糕” 。
      虽然晏山远的确经常把自己当儿子看,可自己一点也不把他当爹看啊。谁能告诉他为什么连小名这种东西,都是这个仅仅长他一岁的表哥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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