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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当归 ...

  •   晚一些的时候,鱼欢来报,说傅芣苷回来了。
      没有惊讶是假的,夏几清盘了很久的文玩核桃都滚落到了梳妆台底下。蹬了绣花鞋,也不顾其他,夏几清几乎是夺门而出。
      他离得根本没有很远,还是在她一眼就能触及到的地方。
      刚踏出家门没几步,夏几清就在那熟悉的转角处看到了傅芣苷的身影。
      他说过他很快就会回来的,可还是太快了。甘州离开封府不是很远,可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十天的路程。
      来得太急了。他风尘仆仆,额头和鼻尖甚至都沁出了汗,却依旧掩不住他的风采。
      还来不及问出口,傅芣苷的声音闷闷响起。“听凭兰说,你要进宫了?”
      夏几清愣住了,没想到傅芣苷回来后的第一句话竟是问这件事。思索片刻还是回答道:“是。”
      “可不可以不进宫?”傅芣苷脸上的表情难得的冷凝。
      夏几清忽然就很想逗逗他,问道:“不进宫,我去哪儿?”
      “不进宫,我娶你!”傅芣苷几乎是脱口而出这句话,神情严肃地看着夏几清。
      只是怔愣了半晌,夏几清就回过神来,淡定地勾了下嘴角。眼前这个人,面如冠玉,和他们初见时一模一样。
      时间过得真的很快,她和傅芣苷原来已经认识这么久了。他也一直都是那翩翩公子,对她爱护有加。他们一起吟诗作画,一起斗鸡打牌。他们登过东京最高的山,去过深巷里最花的楼。她带他饮过客居楼最烈的酒,他带她骑过万瓦肆中最快的马。
      他们在郊外草场谈朝政世事,也在高台楼阁畅聊人生快事。
      他要娶她,无非是不忍见自己困于宫中罢了;夏几清心里何尝不清醒,傅芣苷一直拿自己当成知己对待。
      人生若只如初见。
      假如一切都如初遇那般美好。
      假如一切重来过,她一定要更早一点遇到他。
      假如……哪有那么多假如。
      夏几清心底暗暗喟叹一声。
      傅芣苷,你是这世上最好的人。过去以后,我再也没遇见过,比你更好的人。所以我怎么敢牺牲你的未来来成全自己,怎么敢把你的姻缘绑在自己身上。
      听到你说要娶我,已经是我这十五年里最开心的事了。与你相处的这些时日,我真的把你当做良人。可我也看得清楚明白的,知己之情与男女之情不一样。你心里把我当知己,为我赴汤蹈火。我不应该为了一己私欲答应你,我也做不到这样。
      否则我们,都会失去幸福的……
      傅芣苷,我们其实很大不一样。我的人生本就是没有特别多阳光的,我本身也满腹阴谋和算计,甚至于我的出生,也伴随着利益。
      有些时候你不用为我做太多,你只要存在着,对我而言,就是很好了。
      “芣甘,不用担心的。”夏几清最后只是朝傅芣苷温柔地笑。“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见一面宫中的贵人们,也不一定会被选中啊。多见见大场面,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那可不一定。”傅芣苷脸色一直没好过,只是不愿冷脸对着夏几清,又怕控制不住内心的汹涌,只好盯着地面,一字一句道:“我那位姑姑可不是个吃素的。若她真那么想,恕我直言,你往后就算是成了国朝的皇后,我都不会太过意外。”
      夏几清闻言也是轻蹙了下眉头,片刻后说:“这我倒是已有办法,到时候我略施手段,让自己落选了就好。现在我还得让祖母,为我把曾益安排妥当了再说。”
      “男女侍读是同一天分开选的,保不齐今上也会见到你。你……若是让自己落选,可别用什么会让名誉受损的法子。”
      “女侍读不是太后与皇后删选么?”
      “谨慎一点没有错。况且不论是谁主选,你若损了名誉还是对你往后不好。”
      “还是你心细。”夏几清顺从的点点头。“好了,只要事情还没发生,我们就不必太过于紧张,车到山前必有路。你也不用老是拿婚事来唬人。”
      夏几清又是温婉柔和的模样,好似世间事都与她无关。
      “那我还不是担心你嘛……”傅芣苷嘟哝着。
      “我会保护好自己的。”夏几清昂着头,看向傅芣苷,目光似月光,清冷而皎洁。“芣甘,我不会叫自己受委屈的。倒是你,别再像今天那么冲动,还拿婚姻大事开玩笑。仔细让夫人知道,拔了你的皮。”
      “为了你,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傅芣苷最看不下去的就是夏几清这般不重视自身的模样,赌气般地继续说道:“我很喜欢你,我娘也很喜欢你。若以后你不想嫁给别人,那就嫁给我啊!”
      到底还是没忍住,夏几清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
      傅芣苷还是那样啊。
      这样干净的人,也不知道将来会是谁人的郎君。谁又能入他的眼,他的心?
      正了正神色,夏几清认真地说道:“你再这样不正经,我明天就和爹爹说嫁到你家去。”
      这次轮到傅芣苷眉眼弯弯。他双手抱在胸前,一脸良家妇女相。“你是不是真对我有非分之想啊?”
      “你先说要娶我的。要有非分之想,也是你对我有。”
      “那不是小兰花说你不喜欢宫里的氛围嘛。朋友有难,我还不得两肋插刀。”
      “委屈你了,娶我还成两肋插刀了。”
      “那可不,你不知道东京和甘州多少女儿家都非我不嫁呢。”
      “别贫了。快回去吧,回甘州去。好歹是你叔叔,你看一眼就走成什么样子?”
      “他,我看一眼,已是仁至义尽。”傅芣苷有些生涩地吐出这句话。
      自知说到了傅芣苷的痛处,夏几清垂下眼睫,心中默念抱歉。半晌后,还是开口道:“那么你父亲母亲……?”
      “我自会和他们说。这次来了,我并不打算待待就走。”傅芣苷看向夏几清。
      “嗯?”傅芣苷直勾勾的眼神让夏几清觉得此事仿佛跟她有关,于是问道:“难道因为我?”
      “我总得看到你出嫁吧。还有小兰花和小雁子她们。”傅芣苷轻笑一声,道:“其实,我以前玩得最好的女孩儿也就是这两个还待字闺中了。我还未到弱冠,此时却竟让我有一种人生如白驹过隙之感。”
      “我从未觉得人生有多漫长。光阴不过弹指一挥间,江水东流去。”
      傅芣苷有些情绪低落,但还是尽力抻着。对夏几清说道:“你要是真嫁人了,不就没法三天两头就出门斗鸡走狗了?”
      “你可别败坏我风评。”夏几清反手一推。“这是什么鬼形容?”
      “你下手真狠!”傅芣苷捂着胸口鬼哭狼嚎。“好狠心的女人。”
      夏几清好笑地看着傅芣苷夸张的表演,突然正色起来。“别怪我事先没告诉你啊,我可能不会那么快出阁。”
      “怎么?还真不打算嫁人啦?”傅芣苷也收起嬉皮笑脸。
      “凭兰姐姐倒是有这个想法,不过我……只是想再等等而已。”
      “啊……小兰花啊。那丫头是太倔了,什么人都看不上眼。她但凡有小雁子一半令人省心,就好了。”
      “那有什么不好的。等不到满意的人,索性我也不嫁了!”夏几清颇有些气壮山河的架势,转而对傅芣苷说道:“难道你还会嫌弃我和凭兰姐姐么?”
      “不嫁不嫁嘛,我怎么可能嫌弃你们!”傅芣苷一边表忠心,一边把夏几清过于激动下滑落的外衫扯好。
      “天色已晚,我要归家了。”夏几清还是有点气闷,硬邦邦地说道。
      “好。那你慢慢走,我在后面跟着你。”傅芣苷笑着点头。
      “你干嘛呀,话本子看多了吧……我有鱼欢陪着就可以了。”
      “总要亲眼看着你,我才能安心。”
      “……我到了的话,你也快些回去吧。才到开封府,就不要乱逛了。”
      “我听你的。”
      几杯薄酒下肚,夏几清的脑海确是清醒了不少。定定地看着身前的琴谱,顿感天无绝人之路。
      她可不是一个很幸运的人,可是偏偏那次好运就降临了。
      “柳姑娘,你的心意本宫早已知。只是,本宫这辈子,怕是无福消受了。只愿……只愿你来日嫁得个好儿郎,嫁个配得上你的……最疼惜你的,时刻把你放于心尖上的儿郎。届时,我……本宫自当登门道喜……。”
      “为什么?”
      “我……不,本宫……本宫不过拿你当此生最信任的朋友看待,岂会对你有丝毫非分之想?
      “是因为绰妧?”
      “频儿,这是你我的事,无关任何人。”
      “可我在你身边,陪了你十几年。我们自小在宫中,一齐长大……你难道都忘了吗?”
      “感情……与这些毫无关系。与你在一起的十三年,我只把你当做知音看待。我疼你,怜你,惜你,却不能许你一世。”
      “那你倒说,为何要与我疏离呢?我陪了你那么多年,怎么可能不懂你的暗示。只不过……只不过是想要自欺欺人罢了。我还是想贪心一点,我想我哪怕只是陪在你身边,不管是什么身份,也是甘之如饴的。可为何……为何要这样?”
      “频儿,我从未疏远于你。这十三年,与你在深宫孤城相伴的每一日,对我而言都是弥足珍贵的。你觉得我疏远,不过是因为觉得我待你,与待柳二姑娘不同罢了。”
      频儿......阿意......

      柳绰娉和晏......太子?!
      不错。才短短的几日光景,朝堂上却已然天翻地覆了一番。今上原本的想法便是立贤立德而非立嫡立长,可惜也正是这番想法惹出了一大堆乱子。今上总是扛过了多年的朝臣谏言,也扛不住越来越虚弱的身体和越来越混乱的朝局。无奈之下才于前一日封了皇后所生的二皇子晏山意为太子,连诏书下得都是那样的仓促,甚至于在夏几清看来是寒酸。
      夏几清虚掩了唇。她不过只是再次一时兴起,再次去了趟大相国寺求了个签,顺道突发奇想走了这条没开辟过的小道,谁能想到还能听到这番密辛。
      又是“深宫”又是“频儿”又是“阿意”的。就差亲口说出自己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了。总之夏几清现在完全可以确定,现在假山后的这两人便是柳尚书家的长女与当朝太子。
      看来她之前说得并没有错,这大相国寺果然是个福地,没事确实该多来走走。只是这样下去,哪一天即使给她听到哪个皇子不是皇帝老儿的亲儿,估计她都不会再诧异了。
      没瞧到吗,这最最鼎盛的清流之家,最最耀眼的柳家,居然都和太子搅和到一块儿去了。
      这并非是夏几清看不起晏山意。只要是官家这一天没闭眼,皇位就一天也落不到晏山意身上。况且一个连册封典礼都没言明的太子,能这么对待自己的儿子,这皇帝也是没谁了。照夏几清看来,这晏山意能不能最终坐上那个位置还真的是两说。这样就着急忙慌的和世代不与皇家结亲的柳家牵绊住了,实在是......太着急忙慌了。
      也亏得自己是见过世面的,入过几回宫宴的,否则还真不一定能认出这位太子殿下来,夏几清妄自想到。她可是没有话本里写的那些贵人们厉害,撞着了贵人们的丑事还能比贵人们更着急忙慌。眼下兀自倚着一块大石头,静静得听着转角处的话语声。
      不过昨儿祖母又话里话外的敲打了她一回,比这太子的着急忙慌有过之而无不及,想来也是看中了太子殿下尚未娶妻这一点。若她晓得,太子早有意于柳家,不知会作何感想。
      百嘉备舍,群神频行。
      这是她祖父给她取的名。
      可在柳绰娉三岁进宫那年,大娘娘嫌频字过于刁钻,不适用于女儿家身上,遂改为“娉”。
      夏几清也早在一年前柳绰娉出宫后改了口,只唤她娉姐姐了。
      若不是祖母与柳家的老太君还颇有些交情,夏几清也不晓得这许多弯弯绕绕之事。深呼了一口气,夏几清再次由衷地感叹了高门大户的优势之处,便是看到的东西,知道的事情,比起旁的人确实是多了那么一星半点儿。
      这个字,只有他会这么念。
      “绰频,我不想耽误你。”
      “我不怕被你耽误。”
      “来年元旦宫宴......”晏山意再次开口时的声音比之方才艰涩了许多。柳绰娉沉静美好的容颜就在面前,面上是化不开的冰,眼里是熄不灭的火。晏山意失声许久,恍然间就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了。最后很低很低,又很沉很沉地告诉柳绰娉,“木已成舟。”
      回应晏山意的,是更长时间的静默和更摧枯拉朽的痛意。她说,她懂了。
      倒是令人唏嘘的,夏几清暗自想到。她从未把柳绰娉和二皇子......不,现在应该叫他太子殿下了,往这种方面想过。想来也是,夏几清是未与他们深交的,对这样隐秘的事再知道,又能知道多少呢?
      只是这太子殿下口口声声的木已成舟倒是未必。今年的元旦宫宴都才过不久,这位太子殿下就开始想着来年的元旦宫宴了,未免是饺子吃多了。没看到这前些日子还是二皇子的他都入主东宫了吗。如今才二月出头,这么些日子能发生多少事,夏几清想都想不完,说不定晏山意还不能把太子殿下这个头衔撑到来年元旦呢。
      夏几清自小在祖母跟前教养着,知道祖母想要的东西,无一例外的都会得到。虽只是深宅一介妇人,可偏偏就是如此的手眼通天了。就连自家父亲的仕途,也少不了祖母的筹谋。
      她今日......是不是也算抓住了谁的把柄呢......
      好久没见娉姐姐了,想来,是该拜访一下了呢。
      夏几清著人送帖子给柳绰娉时,柳绰娉到底是惊讶的。她虽和夏几清幼时也算是能谈得上几句话,也算是同龄的姑娘中能合得上的,可这么些年下来,发生了这么些事,也算不上什么亲厚了,至多是陌路相逢的点头之交而已了。登门造访么,柳绰娉圆圆的杏核眼眯成一条缝,仔细想想,上一次夏几清进她柳家的门还是上一次......可这上一次隔了多少年,却是记不得了。
      柳家的院落极美。没有过多的金玉琉璃装潢,阆苑间多为奇石佳树香草,弥漫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淡淡香味。走过曲折回廊见到柳绰娉时,她正临池泼墨,一袭湘色褶裥裙并鹅黄褙子,满头珠翠缭绕,粉面红颊珍珠面靥。满园芳华遮不住她一枝春色,恍若神仙妃子。
      柳绰娉说话让人很舒服,因此大娘娘格外疼爱她,直言柳绰娉说的话,即使是一些不惑之龄的大学士也未必说得出来。夏几清对此甚为认同。
      不过柳绰娉说话好听跟柳绰频不喜欢客套并没有什么直接关联。
      卫夫人的字帖尚未临摹完,柳绰频就收笔回眸,单刀直入。
      “平日里你不曾来过我这儿的,今个儿既然来了,想必是有什么事吧?”
      夏几清同样不想多浪费时间,也不想和柳绰娉多待,便直截了当地表明了此番目的。“柳姑娘不用多问,我直说也无妨。柳姑娘自幼长于深宫,定是有能耐之人。此来不过是求柳姐姐帮个小小的忙。”
      似乎是在斟酌着如何开口,夏几清转了转手中茶杯却不打算入口。“想来柳姐姐消息灵通,定是不用我说便知道宫中最近有什么大事儿。”
      柳绰娉欲言又止,冷哼一声开口道:“不就是给适龄的公主选伴读么。呵呵,你也不用白费心思,要我说你这个年纪的女儿家都是出宫的,哪里是进宫的。”
      “我倒也宁愿不被选中的才好。”夏几清闻言苦笑一声。“不论如何,恳请柳姐姐,帮妹妹这一把。”
      “你这么笃定自己会被选上,可见家里是花了心思的。”柳绰娉嗤笑一声,开口道:“你要我从皇家手里抢人么?我倒是很想知道,你拿什么笃定我会帮你呢。”语罢,柳绰娉重新挽袖执笔,好不风雅。
      “自然是笃定了才敢开口,不然岂不是白费时间。”夏几清有些玩味地笑笑。“你说,若要官家知晓了太子与柳家竟然有私交。柳姐姐猜,官家会怎么做?”
      闻言,柳绰娉笔杆应声而落,上好的凝霜纸上墨迹斑斑。“信口雌黄,这便是你的笃定?太子怎会与我柳家有什么私交!”柳绰娉的瞳孔在听到“太子”的那一刻就睁得大大的,竟是控制不住仪态了。
      “我既来找了你,自是为了和你交易。若没有证据,我也不敢前来!”夏几清起身,抚了抚发上的珊瑚簪子,冷声开口道:“从未有人将他与柳家联想到一起,这么多年,瞒得辛苦吧?不能与他在大庭广众之下交谈,甚至还要装作淡如水。”夏几清缓缓走到柳绰娉身边。“觉不觉得委屈呢?他要娶的人居然还是你的妹妹。”
      她怎会知道!
      柳绰娉心里一阵心惊胆战。她并不怕什么,却怕连累了他。她知道官家向来不喜欢他的,向来是不属意他做太子的。可是他想,那么她就帮他。那是他的愿望,她一定不会让他功亏一篑。
      几乎是下意识,柳绰娉瞬间就做出了决定。“妹妹不必如此。”柳绰娉甚至都还带着颤音。“你我自幼相识,帮你不过举手之劳。”
      “如此,就多谢柳姑娘了。”此行目的达成,夏几清转身便走,丝毫不为此处美景所留。几步后,方是想起什么,淡声道:“对了,素闻柳姑娘爱好操琴,妹妹近日新得名琴绿绮,只可惜妹妹不善此道。不忍明珠蒙尘,遂将此琴赠予娉姐姐。一曲绿绮凤求凰,想来也是极配娉姐姐的。”
      ......“那就多谢妹妹了。”
      “不客气”
      凤求凰吗......柳绰娉轻抚上绿绮琴。
      可那个曾经为她弹过凤求凰的男人,来年便要迎娶新妇。而那人,还是她疼爱的妹妹。她都不知道,若看到他们三朝回门之日的郎情妾意,自己能不能忍住不发疯发狂。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姑娘怎么又在弹琴了?”
      “不晓得,自那日从大相国寺回来后便一直这般。”
      “嘻嘻,不过夏家姑娘送的琴好生漂亮。通体乌黑光亮的,还泛着幽幽的绿色,像是一截刚斩下的新木般。”
      “姑娘从那之后好像也换了支曲子。诶,这弹得是什么啊?”
      “总归不是《山之高》了。前段日子翻来覆去的弹,纵使是琴技非凡,也有些腻味儿了呢。”
      “那倒是。”
      ......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室内香雾霏霏,琴音袅袅。有一女子弹拨琴弦,其声如泣如诉。
      “姑娘怎么哭了?”
      “无妨,只是风太大,吹涩了眼睛。”
      “哦,姑娘且先等着,奴去关窗。”
      ......
      “咦,奇怪......这窗明明是关着的啊,哪儿来的风呢......”
      自觉做成了一件大事,夏几清一连好几日下来都是心情颇佳的模样。夏父遣人来请她时,夏几清正躺在摇椅里看戏本子。
      得知父亲有事找自己,夏几清很是奇怪,却也没有多言,跟着家丁去了父亲书房。进门后发现,母亲也在,夏几清更是郁闷,她到底还是想不通她有什么事能劳烦父亲母亲一同出面。
      毕竟若是舐犊情深,闲话家常,夏几清还是不大相信的。她和父母的关系也就中规中矩,稀松平常,甚至因为自小在祖母膝下长大的缘故,还不及寻常人家的儿女与父母那般亲近。
      父亲在她眼中并不是很完整的一个形象,他时常都很忙,小时候总不出现在她身边。等到夏几清大了一点儿,父亲更忙了,而她也不爱再去父亲那儿自找无趣了。母亲是个沉默寡言的人,甚至都比不上祖母贴心。对于夏几清,母亲的话也是很少的,何况她又时常病着,总也不出来见人。这种情况在夏几清真正长成一个女子后有所好转,不过他们的话翻来覆去总也不过那几句。敬畏,敬畏,对于他们二人,夏几清有畏,却没有多少敬意。
      父亲的书房烧了地龙,暖如春夏。夏几清觉得这地龙未免太盛了些,自己竟然都出了一层薄汗。夏栏修注意到了女儿的异样,轻笑了一声,开口道:“你母亲身子不大好,总是畏寒,你多担待些吧。”
      虽然夏几清搞不懂母亲畏寒和父亲的书房烧这么热的地龙有什么联系,毕竟他们也不是鹣鲽情深的夫妇,父亲明显就更偏爱于姨娘多一点,还是乖乖地应了声是,乖乖地坐下。
      “焯焯啊,你也不小了。”夏栏修抚了抚胡须,开口道:“往日我是想着多留你一阵子的,可你也知道啊,最近京中情势不妙。为父是想着在夏家还有点能力时,给你找个好点儿的人家,你以为如何啊?”
      夏几清本想回答父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大事全凭家中做主。可话到嘴边还是打了个转儿,脆生生地开口问道:“以父亲的看法,曾家是个好点儿的人家了?”
      胡玉看向自己的这个女儿,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也不知道她的性子随谁了,这样的性子只怕嫁到哪儿都免不了吃亏啊。难道当初把她送到婆婆身边,真的是错误的决定吗?思及此,胡玉的目光转向夏栏修。罢了,罢了。胡玉暗自想着,既然是官人的决定,那便绝对错不了。
      夏栏修依旧是一副慈祥的微笑,岁月在他脸上并没有留下多少痕迹,朗星目神似雪温如玉。此刻坐在胡玉身边,竟是看起来比胡玉还温婉几分。“焯焯,你错啦。眼下父亲并不打算把你许给曾家了。”
      “父亲这是何意啊?”
      看着眼前亭亭玉立,面带稚气的女儿,夏栏修笑意更甚。“之前想把你嫁到曾家,不过是京中局势紧张。虽是不得已而为之,却也是仔细思量过。这曾家子嗣少,你嫁过去后就不用应付太多妯娌。曾家父母又和善,不敢为难你。最难得的是曾益那孩子是个肯上进的......”
      “父亲......”夏栏修话还没说完,夏几清就扯着夏栏修的袖子撒娇道:“父亲,国朝重文抑武,你真就不怕女儿嫁去曾家讨不了半点儿好啊。”
      “傻孩子,父亲怎么舍得教你吃苦呢。”夏栏修正色道:“你怕是有所不知了,官家啊早就下定决心要整肃文武官地位不平之风了,你若是嫁去了曾家,刚好赶得上日子,往后啊就都是青云直上的生活了。”
      眼见话题越说越歪,胡玉轻咳了声。“官人,你叫焯焯来这儿,不是为说这个的吧。”
      “呵呵,你瞧我这脑袋。”夏栏修笑着晃了晃头,道:“焯焯啊,爹爹居然把正事儿给忘了。果然是老了,不中用了。”
      虽然不大想笑,可夏几清还是笑着说道:“爹爹说笑了,爹爹一点儿都不老。”
      “怎么能不老呢?”夏栏修的眼神是无限怀念。“一转眼焯焯都那么高了......”
      “官人。”胡玉再次提醒夏栏修道:“官人是要和焯焯说什么来着?”
      夏栏修忙回过神来,急声道:“哦哦,焯焯啊,爹爹不打算把你嫁去曾家了。”
      “可是爹爹不是和曾家......?”
      “这你就不必担心了。”夏栏修的眸子里一闪而过精光。“曾家那里爹爹会解决好的。如今,有了更好的选择,曾家自然也是配不上我的女儿了。”
      “更好的选择?”夏几清心中了然,却仍是装作一窍不通的样子问道:“更好的选择,是什么?”
      “想来你祖母应该提点过你的,焯焯不知道吗?”夏栏修疑惑道。“就是进宫啊,这可是个好机会。想想看那些皇子们,个个的都是人中龙凤。关键是又年轻,你就不必担心像我的姑姑那样嫁给那样老气的陛下。”
      果然。父亲必然是接受了祖母的建议。夏几清心中一片澄明,嘴上应声道:“全凭父亲做主。”
      当然在回到房间之后,夏几清就“失手”打碎了一盏琉璃灯。
      呸,亏她还辛辛苦苦地找人帮忙落选,结果这全家上下的无一不把她往前推。简直该死!
      夏几清气愤极了,却又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气些什么。气祖母父亲母亲不过问自己意见,不为自己考虑吗?可或许在他们看来这条路就是最好的出路,不仅可以换取利益还可以保她富贵。她也隐晦地问过母亲,如果不成功怎么办。母亲理所当然地回答她,不成功便还有曾益这条退路在。
      那要夏几清自己来选,嫁给曾益她还不如进宫。毕竟她到底还没怎么接触过那些所谓的人中龙凤。早知如此,她费那么大劲儿......夏几清想想就觉得心口疼。
      祖母素来是雷厉风行的人物。至少在夏几清看来是这样的。
      父亲昨日才和她说了那样一番话,祖母今日便有所行动了。
      几个庶妹都眼观鼻,鼻观心,在老夫人面前毕恭毕敬的。今日老夫人遣人去各个姑娘阁中传话,说是大内大娘娘属意给适龄的公主皇子挑选伴读,也是想让宫中多些人,热闹热闹,所以让四品以上的大臣府中先行选拔。
      她们虽说一致都认为夏几清入选的几率更高,可还是想在祖母面前露个脸。夏几容和夏几皛各立于夏几清身旁,一个满面春风艳若桃李,一个清净可人宛若娇杏,面上心上都是不甘相让。夏几清意味不明地一笑,不动声色地翻了个白眼。
      一袭水粉色折枝花裙并水蓝色对襟长衫,高耸的发髻上琉璃簪环堆砌,夏几清端的是清雅脱俗。只是细长峨眉下一对凤眼中流露出似有若无的戏谑与不屑,刺得夏老夫人脑仁儿发疼。
      最后夏老夫人选定夏几清时,大家都毫无意外之色,只安安静静地给她们的二姐姐道喜。只是出门的那一刻,夏几皛长吁短叹眼带惆怅,夏几容长袖一甩神采飞扬。夏几清看了二人一眼,还是悄无声息地翻了一个白眼。
      倒让不经意间见到的夏老夫人神色扭曲了一瞬,自顾自地问向身旁的戴姑姑:“你说,让几清进宫去,到底是对是错呢?”
      戴姑姑闻言,心中一惊,看来自己主子是真的老了。若是放在从前,她从来都不会怀疑自己做的任何一个决定,从来都不会后悔,从来都不会问。踟蹰了半晌,戴姑姑还是开口道:“二姑娘是个有福气的人。”
      夏老夫人轻轻地摇了摇头。“她好像真的长大了。我总觉得,她和我最初想培养的她,一点儿也不像。”
      “一个人是怎样的,谁能说得准呢。”戴姑姑眼带怜惜地看向夏老夫人。“若是二姑娘真的没有长成您希望的样子,您也不要太失望。”
      “怎么能不失望呢......”语落,夏老夫人手中正转动的念珠忽然迸落一地,只余手中还牵着一根空荡的蚕线。
      咕噜噜的舍利子滚落了一地,在不小的厅子里发出阵阵声响。夏老夫人无动于衷地瞧着四散的舍利子,制止了戴姑姑想把它们捡起的举动。
      “老夫人,这可是那年从无藏高僧那里请回来的舍利子,这......”戴姑姑还欲说些什么,夏老夫人冷哼一声,把一颗正滚落到脚边的舍利子踢向更远处。
      戴姑姑心神一震,忙放下了正在拾掇的手。
      “没了便没了罢,有什么好可惜的。”夏老夫人满不在乎地说道:“我已经快到耳顺之年了,什么风浪我没见过,难不成还怕这虚无的佛祖降罪与我不成?”说着,夏老夫人的神色趋于阴鸷“呵,佛祖。佛祖能保佑什么?”
      只听“嘣”的一声,夏老夫人手中再一发力,竟是把那手中半截坚韧至极的冰蚕丝扯断了开来。“想来佛祖是什么也不能给我的。”
      待戴姑姑回过神来,夏老夫人已经转身离去。喟叹一声过后,戴姑姑没有唤任何人进屋,而是自顾自地蹲下身去,捡起那一颗颗舍利子,不知不觉间便湿了眼眶。
      她这位傅姑娘,是她从小照顾到大的。傅姑娘,傅昭佩,是一品国公府的嫡女。父亲是当年声名赫赫老国公爷,母亲是博陵崔氏的女儿。傅家当年最令人艳羡的,是世袭罔替的爵位,高不可攀的财力,以及文武双全的傅家傅昭佩。
      在她看来,这辈子傅姑娘最错的一个决定就是义无反顾地爱上了那个人,义无反顾地嫁给了他。如果傅姑娘没有一意孤行,会不会过着最快意的人生?戴姑姑无数次地想着这个问题。
      傅姑娘是那一辈唯一的女儿,受尽父母兄弟宠爱。可是为了那个人,她甚至不惜与兄长决裂,甚至在父母逝世,兄长继任国公后,与傅家日渐减少来往。她知道,傅姑娘心里是念着的,国公爷也是念着的,否则傅姑娘不会一有难还是找国公爷帮忙,国公爷还是毫无保留全意对着傅姑娘。只是傅姑娘有时候太倔强,又认死理儿,总是不肯好好对国公爷讲话,总是把傅家人拒之千里之外。
      可若要戴姑姑说,当年的事,她也是支持老国公和国公爷的。傅姑娘那么聪慧,却绕不开情之一字,伤人伤己。
      “还有然后吗?”
      “没有然后了,这就是祖母和祖父全部的故事了。”夏几偲应道夏几清。“起码是我所知道的全部的故事。”
      “你是从哪儿知道那么多的?”夏几清疑惑道。她自幼长在祖母身边,这等秘辛也只是一知半晓,远远没有夏几偲那么清楚的程度。
      夏几偲神秘一笑。“府中人多口杂,这种事,多费点心思也就打听出来了。”
      夏几清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确实,这些事说隐秘倒也隐秘,可确也容易打听,也就是姐妹里她不大爱八卦这些个陈年旧事。只不过她万万没想到,父亲的亲生母亲居然是祖父的原配夫人。毕竟明明大家以为父亲的母亲只是个姨娘而已,所以不得入族谱,也不得立牌位。
      可现在事实居然是,祖父的原配夫人被祖母逼死,祖母成了原配夫人,而那位居然成了连牌位也没有的姨娘。
      感叹之余,夏几清顺口问道:“你这消息靠谱吗?”话是这么说,可夏几清心里明白,若是不靠谱,夏几偲也不可能说与她听。
      果然,夏几偲说道:“我和姐姐说的东西,哪一回假过?”
      “意料之中,却又是意料之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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