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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见 ...

  •   “鱼欣,你瞧,那个搭弓的郎君,是不是很好看啊?”夏几清单手撩着马车内的帷帘,像只呆头鹅一样望向寺内一隅。
      她只是出来上个香,竟也能遇到这样神仙的人物。那开弓上弦的动作,被他做得如同画上的帝君一般。
      啧,竟有这等好事!早知如此,她早前就该日日都来的。
      “姑娘,您别这样成吗?这样......被旁人瞧见了怎么是好。”鱼欣颇为不满地看向自家姑娘。
      “看见就看见喽,国朝难道连女子看男子的权利也没有?”夏几清眼见鱼欣又要张口讲道理,连忙把鱼欣的头转向那个公子处。“你自己看看,是不是特别好看?”
      “姑娘!”鱼欣奓毛地怕打夏几清按在自己头上的手,却在目光触及那公子时实打实地愣了一下。“好像……是挺好看的诶。”
      “我说是吧,你家姑娘我的眼光还会差?”夏几清得意洋洋地说道。
      不对!自己怎么能陪姑娘一起犯浑呢!鱼欣使劲摇摇脑袋,想要说些什么反驳自家姑娘。可说什么好呢?那公子的确是俊朗没错啊。
      “也就和傅小公子差不多嘛。”鱼欣最后只憋出了这句话。
      “嗯。傅芣甘也好看。这公子也好看。”夏几清心不在焉地说道。
      “姑娘你都快要出阁了……下次咱能别这么明目张胆不?”鱼欣弱弱地顶了一句。
      “我今年虽也十四岁了,可到底还有些时间呢。别老提出阁,我才不要嫁给那个五大三粗的什么曾益!”夏几清想起来又觉得头疼。“鱼欣,我们去求爹爹,让他去和母亲讲,让我不要嫁给曾益好不好?”
      “姑娘。”鱼欣屈了屈膝,一脸无奈地看向夏几清。“您又糊涂了,内院的事怎么劳烦主君?况且姑娘就算讲了,主君也不会同意的。”鱼欣看着夏几清越来越郁结的神情,顿了顿,安慰道“听闻曾家三公子是个好人,主君和大娘子都极喜欢他。”
      “爹爹和母亲甚至都没见过他,怎么就知道他是个好人?”夏几清皱着眉头,揪着帕子愤愤不平。“我早打听过了,那曾益写诗填词不甚出众,画画又不好,很是平庸!”
      “但是曾公子的骑射极好啊。姑娘刚刚不是还夸了那个挽弓射箭的郎君吗?万一,曾公子也和那个郎君一样厉害呢?”鱼欣忍不住劝解道。
      “你知道我不是喜欢骑射,我只是真的觉得那个郎君很好看而已......”夏几清低声喃喃。言罢,掀开帷帘,忍不住又朝那个方向了看过去。而那人也似是心中有所感应一般,回眸一眼便落到了夏几清身上。对上夏几清的目光先是一愣,随后便微笑颔首。
      “姑娘,他看过来了……我们是不是被发现了呀?”鱼欣捂住脸瑟瑟地问道。
      夏几清没有鱼欣的窘迫,向对方也回以微笑致意。
      “我在欣赏他,仅此而已。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吗?”夏几清反问道鱼欣,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夏几清说道。“你现在的重点还不如放在,他笑起来更是好看上。”夏几清回头和鱼欣说话,再回首时,那人却已经走远了,唯余一地随风而落的残梅。
      大相国寺外的风景其实很是美丽, 只是世人来大相国寺多是为了祈愿求佑,从未有人好好地看过山上阁下的雾起云蔼,奇峰丛林。
      凭谁都只忙着瞧自己脚底下。
      夏几清端坐在马车内,低声询问鱼欣“可是明日就要去外祖家赴宴?”
      “是,姑娘。”
      一想到明日去外祖家时便要见到那劳什子曾益,夏几清就烦闷不已。微不可闻地喟叹了声,看向帘外起伏绵延的山路,一颗心也在颠簸中上下不定。
      国朝没有延续前朝的宵禁。夏几清遣人回府报了信,便带着鱼欣一干人在御街闲逛了起来。
      本是划算好吃过晚饭就回府的,可是看着汴京满城烟火人间气,夏几清突然又不舍得走了。
      樊楼的醉酿芙圆最好吃,脍馔阁的鱼生最鲜美,纨素坊的布匹样式最时兴,流华居的珠玉最精致……夏几清一路逛一路买,心情总算是舒缓了一些。
      “姑娘怎么买了这么多吃食?”鱼欣清点着马车内的大包小包,觉得自家姑娘或许是有点毛病。
      珠钗布匹买了就买了,零嘴买这么多作甚?鱼欣不得不再次掰扯起手指划算夏几清这个月的月钱还能剩多少了。
      “呃……”夏几清闻言一愣。她倒是只顾着买了,还真没注意自己都买了些什么。
      “害……多大点事儿,可以先暂时放起来,留以后慢慢吃嘛。”夏几清为自己的机智鼓鼓掌。
      “可姑娘您买的都是些不能存放的点心啊。”鱼欣满头黑线。“樊楼新出的这些时鲜的点心比不得之前那些糕饼,味道虽好却不能储存,过了时辰就没法吃了啊。”鱼欣觉得自己有必要给夏几清强调下金钱观念了,毕竟夏几清的开支花费在府里真的已经算大头了。
      其实夏几清跟在夏老夫人身边受教养,看账算账的能力都不比别人当家的大娘子差。可耐不住夏几清的月钱多,又时常能得到几房长辈的补贴,难免出手阔气些,也不大在意钱财的流向。相处的日子久了,鱼悦也不说什么了,只有鱼欣偶尔还会念念叨叨。
      “蛤?”不能保存的……夏几清顶上鱼欣幽怨的目光,讪讪地笑道“那我们家大鱼儿有何高见啊?”
      “依奴婢看,姑娘就把这些分送给府中的主子们吧。”鱼欣没好气道。
      “哎呀,还是大鱼儿最贴心了!”夏几清笑着打趣鱼欣。
      开玩笑,鱼欣可是夏老夫人从小就放在她身边的丫头,管她管得紧。要是夏几清做事太出格,难保会叫鱼欣和老夫人提一嘴。到时候或不让出门或罚月钱……夏几清想想就瑟瑟发抖。不,她可不能就这样失去她的快乐。
      “不过……”夏几清正了正神色,“要小心大家的忌口,像爹爹和母亲都是闻不得奶味儿的;也不要给祖母送,祖母年龄大了,晚上吃这些不好;至于那几个妹妹……罢了,你让她们自己挑吧。”
      “是。”
      “哦对了,夏昪不喜欢吃水果,记得给他送一些果肉团子。”夏几清笑得一脸无害。
      回到夏府时,天色早已昏暗,星子细闪浮动在夜幕间。鱼悦方搀着夏几清走进门,便听到了庶妹打趣的话语。“二姐姐可是舍得回来了,我还以为二姐姐要在大相国寺待多久呢。莫不是,遇上了哪位俊俏的郎君,耽搁上了?”
      夏几清看向这个只小她半岁的庶妹夏几皛,真是搞不懂她。爱侍弄花草便侍弄去,怎么经常性蹲在地上刨土的时候,就会忍不住嘴抽来两句?
      她可是向来不爱听这些话,既然夏几皛定要撞她的不痛快,那她也定不会让夏几皛痛快。“祖母年事已高,近来又多缠绵病榻。我便向佛祖聊表心意,惟愿分担祖母病痛之苦,以尽为人孙之孝。”夏几清双手合十,端的是一副慈眉善目的面孔。“妹妹自小是姨娘教养长大的,可也该多念着祖母些。况若是有了合适的男儿,母亲宽厚仁慈,难道会只紧着我的,想不到妹妹?妹妹只管放心好了,家里定不会叫你因这种事忧心度日的。”
      夏几皛一阵语塞,手上刨土的铲子都掉到了地上。好一阵才回过神来,反驳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就被打断了。“嗯,不错。焯焯果然是我夏家教导出的女儿,颇有魏晋时谢氏女之风范。”
      看着突然出现的夏老夫人,夏几皛刚捡起来的花铲又掉了下去,好死不死正压倒了那朵本就奄奄一息的小白花,看得夏几皛又是一阵肉疼。
      夏家老夫人看向夏几清,神色是不加掩饰的欣赏与自豪。在夏家这代孙辈中,她最为看重的可就是夏昪与夏几清这对嫡兄妹了。
      “祖母谬赞了。王夫人咏絮之才,林下之风,孙女自愧弗如。孙女幼承庭训,只以尊亲敬长,教导弟妹为先。”夏几清眉眼低垂,乖顺地说道。
      夏老夫人闻言瞥了眼夏几皛,转了转手中的佛珠。“娖娖可要好好向长姐学习才是。若是整日如此语出无状,轻易让人觉着,我们夏家是多无规矩呢。不过焯焯即已教导你,我也不好太过惩戒你,你便先去祠堂抄两日佛经吧。”
      夏几皛苦着张脸刚想辩解几句求情,却被夏老夫人一个眼神喝退了下去。
      天爷啊,在祠堂抄两日的佛经......听起来是轻,可夏几皛知道夏老夫人对她一向不好。之前几次她无意犯了小错,惹得祖母不顺心了,那佛经是抄了又退,退了又抄,来来回回少说也要小半个月。
      思及此,夏几皛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说又说不赢,偏偏还爱说……怎么就那么管不住自己的嘴呢!夏几皛愤愤地想着。
      “笑够了?”夏老夫人凉凉地看向一旁埋头偷笑的夏几清。“你也真是蠢,夏几皛这样的人,你何必理会她,与她多嘴。”
      “我这不是看见祖母您来了嘛,我就知道祖母一定会帮焯焯的!”夏几清挽着夏老夫人的手,甜甜地说道。
      那可没办法了,谁让她夏几清自小就是祖母放在身边教养的,祖母不护着她,护着谁?光靠嘴说,她自信也是说得过夏几皛的。
      毕竟从小到大也没见夏几皛说赢过谁……
      可看着夏几皛这样阴阳怪气地讲话,她就是想让夏几皛吃瘪得更多一些。
      “让你妹妹被罚了,你就这样开心?”
      “这可是她自食其果。”
      “那你不也是有恃无恐吗。”
      “焯焯恃的是祖母,自然无恐。祖母自会护着焯焯。”
      夏几清陪着夏老夫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在旁人看来是好一个舐犊情深的画面。可夏几清心里却不以为意。
      老夫人在自己和夏昪出世起,就从母亲那里要过来养着,其实也无非就是想要多一份依靠罢了。她知道祖母很厉害,只是再怎么厉害,祖母现在也已经老了。有了她和夏昪在身边,起码爹爹和母亲会对祖母多担待些。毕竟一位是嫡长女,一位更是将来可承袭爹爹大半衣钵的嫡长子。
      夏几清想起自小祖母就对她尤为严厉,一贯礼仪教程,都往端庄高贵的大家闺秀模样去培养。可饶是如此,她的琴棋书画也没能多精通,完全比不上祖母年轻时候的十之一二。这可不是夏几清自谦,而是父亲颇为遗憾的原话。
      想来要不是自己是母亲的孩子,祖母铁定会更喜欢夏几皛。毕竟夏几皛和她姨娘一样,都是才华横溢的大美人。
      只是这又怎么样呢?祖母就是待见她夏几清,看不上她夏几皛。亏夏几皛还时常眼巴巴地过来找祖母谈诗词,但祖母哪回见她了?不是说身子有恙,就是说正在处理府内杂事,不方便见。好几次祖母都在看她玩捶丸呢,都懒得多走几步搭理夏几皛。
      每当这时,夏几清就笑得更开心,捶丸打没打中都没关系了。她倒不是多憎恶夏几皛,只是看不惯夏几皛总是能把别人的好东西抢到手。爹爹更喜欢于姨娘又怎么样?爹爹更欣赏夏几皛的词画又怎么样?祖母才是管理府中中馈的好不好。喏,而且爹爹其实对自己也不算差,祖母又那么喜欢她,虽然这份喜欢可能是掺杂了利益在其中的,不过只要是能让夏几清拿来在夏几皛面前狐假虎威一番也足够了。反正她也不需要祖母的真心喜欢,因为她本身也没有很喜欢祖母。有些时候祖母对她太好了,让夏几清产生了“祖母真的把我养出感情来了”的幻觉,反而会把夏几清给吓到。
      她可不希望祖母对她太好,她怕自己偿还不起这份好。好在种种迹象也表明,祖母与她只是利益共同体而已,况且养都养了这么多年,再换一个也来不及了。这便再好不过了。要知道祖母可不是什么菩萨,没什么慈悲的心肠。祖母不喜欢母亲,父亲也只是感慨于祖母的才华,对祖母不亲近,夏几清自己也不认同祖母有些时候过于狠辣无情的处事。若是祖母真的把自己当成骨肉血亲了,夏几清都该惶恐了。倒不如她做她的嫡祖母,自己当自己的乖孙女,就这样也挺好。
      只是这老夫人的心思越发重了。夏几清想起近日起的立储风波,暗自皱了皱眉,觉得老夫人怕是想押宝了。
      世人都说,能生在帝王之家,是修了八辈子的福分。但愚民又有几人清楚,深宫中的杀机有多重?朱红宫墙,庭院深深深几许,谁知道是多少赤血朱泪染就的。
      别的不说,就她看的话本子和小报来讲。若是要她选,她可不愿意去当宫里的公主娘娘。
      夏几清自认为还是了解自家祖母的,祖母明明是一介深宅妇人,可是野心倒也不小。爹爹小时候她希望爹爹位极人臣,现在爹爹正当壮年也做到了两府宰执。可夏昪小时候,祖母说希望他做得比爹爹还要好。夏几清有时候也是不解,虽说望子成龙是每位长辈对子孙的期盼,可祖母好像不一样。祖母是有目的性的,是有目标的,是把这件事当成一定可行的任务去完成的。就近日和祖母的对话来讲,她就看明白祖母是不想错过这次机遇的。
      真是不知道祖母要这些荣华来做什么。虽说这是世人都爱的玩意儿,可祖母……夏几清瞥了眼手腕上的玉镯,想起祖母沉静的面容,不由得摇了摇头。祖母那样的人,也会贪恋荣华吗?
      夏几清想不明白,干脆不再去想。转而把思绪引向与她最有关的事上。
      家中适龄的女儿没几个,不过就是夏几皛、夏几容和自己。当然若是实在要说的话,夏几偲也能算得上,毕竟夏几偲今年也快十三岁了。
      可话说回来,庶出的女儿便是高攀得上皇子王爷,也不一定担得起一个正妃的位子。虽说国朝取士不问家世,婚姻不问阀阅,可拿这庶出的女儿去配天潢贵胄……夏几清想了想还是没敢想。只是有些欲哭无泪地叹了口气。
      毕竟这样算来,老夫人要是真想做点什么,主意也是打在自己身上。一个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嫡出姑娘,肯定比其他人要放心。
      夏几清心思玲珑,弯弯绕绕的也多,难免又想到很多不好的地方。比如老夫人也定是知道自己不喜欢曾益的,可却没有主动和自己提起过曾益的事情。要知道老夫人平时也是疼她的,这么大的事,老夫人却一声不吭,是不是在等着自己去找她?毕竟父亲和母亲要真都对曾益满意如斯,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己唯一可以求助的也只有老夫人一个。而自己主动去求了老夫人,老夫人就可以顺水推舟地把这件事引出来。那么是不是意味着若自己不嫁给曾益,就会被强制和哪位皇子牵线搭桥?
      夏几清越想越心惊,忙加快了回房的步伐。
      “大姐姐!”
      回廊深处,一盏暖黄晃眼,持灯而立的少女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靥边酒窝荡漾开,令人瞧着就心生欢喜。
      “玿玿!”在看到夏几偲的那一刻,夏几清终于放松了紧绷已久的面容,转而把夏几偲手中的灯盏提向鱼悦,嗔怪道“都已经入冬了还在这站着等我做甚么,不是白白受凉么。还把手给露了出来,要你拿甚么灯,交给下边的人去做不好……”边说边把手中的汤婆子塞到夏几偲手里。
      “因为是在意的人,所以要亲手提灯啊。”夏几偲还是笑眯眯地说道。
      “说得也不差。”夏几清愣了片刻,笑着应和道。
      玿玿笑起来真的是格外温柔啊……夏几清看着夏几偲的笑容,失神地想到。虽然平日里见的那些个大家闺秀面上也都挂着一副笑脸,可再没有谁笑起来比玿玿更好看、更亲切了。就连家中的长辈都喜欢玿玿喜气的模样。
      想起来夏几偲与她虽不是年纪最相仿的,却自小便很合得来。夏几偲继承了生母吴姨娘的细心与稳重,小她几岁却不失妥帖得当。二人在时事、雅艺上都有颇多共鸣。只恨是不能身为男儿,否则定要结伴仗剑走天涯了。
      “大姐姐近日真是忙得很,到了今天竟还有心思去上香,难道佛祖真的可以保佑吗?那岂不是天下人都愿望成真了?”进屋后,夏几偲坐下边点茶边唠叨。“姐姐总该想想办法,关于你的婚事,你的决定。”
      “正是不知道怎么办,所以出去散散心。爹爹定要我与曾益见面,我虽心里不欢喜,又能如何?”夏几清苦闷无比,不禁牢骚一句。“其实嫁谁不是嫁,可为何偏要我嫁给一介武夫?”
      “爹爹让姐姐与曾益见面,未尝不是在保护姐姐。如今姐姐的外祖家受上猜忌,京中风云变幻,万一有人一朝拿姐姐的婚事发难,届时又该怎么办呢?这可是,事关姐姐以后的人生……”夏几偲踟蹰了下,终是把话说出了口。
      “这么说,你的意思也是让我接受那个武夫?”夏几清不可置信地看向夏几偲。
      夏几偲掩帕笑笑。“怎么可能呢姐姐,我是与姐姐分析利弊,接不接受还得看姐姐自己。”
      “那就好,那就好,你可真是吓死我了。要是连你也劝我,那我真是会难过死。”
      夏几清拍拍胸脯,长舒一口气。那故作夸张的模样逗乐了夏几偲,一时又笑闹起来。
      可若要说没有埋怨好像是不可能的……夏几清光是想想能够摆在面前的两条路就觉得悲从中来。
      “果真不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一点也不心疼。她就那么想让爹爹参与这场权利的角逐?爹爹早与我说过的,若是不做官,他最想像陶潜那般,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当一个田舍翁。可要不是祖母,爹爹也不会去做官了……”夏几清想到爹爹近日,为自己的婚事与朝堂的纷争愁得头发都花白了些许就更不开心了。“罢了,她本身就是踏着累累白骨攫取了权力。若不是她生不出儿子,只怕爹爹也活不到现在……”
      夏几偲忙捂住夏几清的嘴,在她耳畔小声说道“大姐姐慎言!祖母眼线颇多,大姐姐以后便是在自己的屋里,也别再说这些话了。”
      夏几清有样学样,靠近夏几偲的耳畔,用手掩着唇,悄悄地说:“我也就和你说说,换了旁人,我就不说了。”
      夏几偲抿了抿唇,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继续说道“这权力本就如那罂粟,越美越让人想靠,越靠近越深陷其中,无法自拔。这世上,有多少人是不爱权力的呢?姐姐……也不要太怪祖母。”
      “我没有怪她,倒是你,怎么突然正经起来了。”夏几清往夏几偲耳畔吹了口气,嘻嘻地调笑。
      夏几偲忍着耳后的痒,一副严肃的样子看向夏几清。“大姐姐,我最近看祖母的佛经。佛云人生有七苦:生,老,病,死,恨别离,求不得,放不下。祖母说这最苦的,应是那求不得。我想也许祖母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得到的更多,还是失去的更多,我……”
      “那自然是得到的更多啊!”夏几清还没等夏几偲说完就急急地打断了,她并不知道夏几偲为什么突然要与自己说这个,只是听到这里就忍不住想说出自己的看法。“祖父不爱祖母,却也与她相敬如宾,若不是祖母自己行事过分,祖父又怎会不去见她?你看祖父明明有那么多孩子,最后却只活下来了爹爹和几个姑姑。到底为什么,别人不知道,你我心里难道还不清楚?可你看祖母现在,是个诰命夫人了。养大的爹爹也出息了,母亲也被她拿捏在手里。就连我和夏昪,我们这俩个嫡长的公子姑娘,也是她带走教养的。她现在的日子,那是要多如意有多如意。她得到的难道没有比失去的多吗?”
      夏几偲静静地听完夏几清一番慷慨激昂的话语,才缓缓开口。“为什么……感觉大姐姐最近对祖母很有情绪似的。”
      “我也不晓得,只是觉得祖母最近做的好多事,我都好看不惯。”夏几清神色恹恹。
      “无所谓了姐姐,本来我今日来的目的也不是为了和姐姐唠叨祖母的长短。”夏几偲把话题拉回正轨。“我只是想问问姐姐,到底觉得是嫁给曾益——那个你眼中平庸的人,与他就这样过一辈子好;还是努力争取,挣开祖母爹爹那些乱七八糟的话语,去嫁给一个自己认可的人更好呢?我不知道求不得是不是最苦的,但是我不希望姐姐你有求而不得的事。比如,关于……那个人呢?姐姐真的是嫁谁都一样吗?我很想知道,不是他,也行吗?甚至和他完全相反的一个人,也无所谓吗?姐姐最近的心情其实很反复,姐姐自己却一点都没察觉到,是因为他吗?大姐姐,我还是觉得,一个人……最好不要做出那种,让自己一生都后悔的决定。”
      洁白的月光透过一扇牖窗,一寸寸地浸染夏几清的脸庞。她在夏几偲走后思考了良久。
      她终于承认,夏几偲算是挑起了她那一丝丝反抗的意识。
      是,嫁给谁都是嫁,这本就是违心的话。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一开始也没有想过定要嫁给谁的。最起码,在觉得他好以前,是这样的。
      可惜现在不是了。她遇上了一个那样好的人。
      只要是他在的画面,天地间的一切就都是黯然失色的。
      爹爹觉得曾益好,难道她就必须要嫁给爹爹认可的人?祖母觉得进宫是一番机遇,难道她就必须进宫?那她自己呢?
      她有自知之明,也没有非他不可。可饶是这般想开,相思之苦还是那样的令人难熬。
      本想着还有时间,还可以多想着他几年、几月也好。外祖母说要让她见见曾家的公子时,夏几清也总忍不住把对他的念想寄托在曾益身上。
      那会儿虽然早听闻曾家是武将起身,可夏几清还是时常想:万一曾益也能写两首小词呢?万一曾益也善绘丹青呢?
      对于曾益,夏几清是愧疚的,如果真的要嫁给他的话。可是她没办法,她有私心。如果可以,她希望曾益,像那个人。
      把曾益当作那个人的替身,夏几清会愧疚终身。可是……那段时间,夏几清总是翻来覆去,止不住地幻想。
      夏几清没有太大的要求。只要有一点点像他就好,真的,哪怕一点点就好。
      可是曾益做不到。他不像他,一点也不像。
      后来啊,夏几清才彻彻底底地明白,没有谁能够很像谁,也没有谁是可以成为谁的替身的。
      一个人,是这世上仅有的那个人。
      是,便是了。
      不是的,终究也没法是。
      夏几清本来觉得自己并不是那种天天愁肠百结的小女子,可现在就是莫名的心情不好。她甚至觉得自己如今的命运,便和几年前见到的高泰公主一般。
      那年春旱,蒙古人大举进攻,战火一度濒临京畿。她与家人南下避难时见到了那曾经金枝玉叶的高泰公主跪在官家的车辇前哀求。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国朝重文轻武,军中将领遭朝中士大夫排斥已久,士兵又缺乏操练大多无用。即使今上励精图治,主张文武平等是难得的明君,那场战也打得有精彩之处,可多年冗兵的颓势还是压倒了一切。若不是今上效仿太祖太宗御驾亲征,恐怕他们如今的都城就不在汴京了。
      割地,赔款,和亲。国朝最后还是一个没落下的都干了。
      高泰公主在故土上厉声质问的最后一句话,没有人回答她。也没有人能回答她。
      夏几清只记得听闻高泰公主被套上嫁衣送出宫门那日,路旁堆积着好几盆被蒙古人打翻在地,暗混着鲜血的牡丹。
      不过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而已。
      夏几清到底还是去见了曾益。那个憨厚老实的男子怯生生地唤她妹妹。
      妹妹么……夏几清垂下眼睫。其实从未有人正经地叫过她妹妹。夏昪虽然名义上是她兄长,可归根结底也不过早生她几炷香的时间。她没有堂亲,表哥表姐也都是唤她的小名更多。
      蓦地被叫了一声妹妹,夏几清心里只泛起了一层不痛不痒的感触。
      外祖与父亲有意无意的试探,曾益即使再迟钝也看得出来。有时在一两句的问答中,脸竟涨得比年画上的小娃娃还红。
      外祖母就带着夏几清坐在纱橱外,隔着屏风偷偷地打量他。
      即使是早前就使唤鱼欢去打听过曾益,可见过真人后,夏几清反而更失望起来。还真是……一点都不像啊。
      夏几清自嘲地笑了笑,品起杯中的茶来。
      此人不是我的夫君。
      光是看曾益应对外祖父的反应,夏几清便认定了这句话。
      脑仁疼的同时,夏几清的心里也早生了倦意,懒懒地起身去了后院。
      “雁姐姐是要去捶丸吗?”夏几清刚绕过一座假山,便看见二表姐胡凭雁缠着襻膊走出来。
      “焯焯!”胡凭雁看见夏几清,很是惊喜地前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道:“母亲说祖母要在前院给你相看人家,我还以为这次见不到了呢。”
      “雁姐姐我们别谈这个了,我好久都没去捶丸了,快带上我一个吧。”
      “当然带着你。刚好我新得了几条花样好看的襻膊,现在就让衍儿带你去改装。”
      “这襻膊颜色当真好看。”衍儿领着夏几清去崇乐园的路上,夏几清透着假山散下的光看身上绕着的襻膊,怎么看觉得怎么顺眼。
      “焯焯!我们在这儿!”
      走了好几处回廊,夏几清听到胡凭雁的呼声,提起裙摆就一路小跑了过去。见过几个哥哥姐姐,小弟小妹,只对着一个俊逸的公子憋着笑不出声。
      四目对视数十秒,终是夏几清掌不住先笑出了声。
      “你们两个啊,怎么一见面就这般奇奇怪怪,逗得人一头雾水的。”三表姐胡凭兰开口道。
      胡凭雁也顺着说“这两人真是,谁搞得懂呢?”
      “这可不能怪我。谁让那夏几清见了我就眼神直勾勾的,她看我,那我也看她喽。”傅芣苷很不客气地回嘴道“瞧我好看罢了,第一次见面时,她也这样看我。”
      “行行行,你生得好看,你最好看,行了吧?我就是觊觎你的美色。”夏几清回道。
      几个姐姐妹妹都被夏几清惹笑了,调侃她没个正型。
      只有傅芣苷听到了夏几清最后说的那一句“好久不见,甚是想念。”
      两人相视一笑,神色皆是化不开的温柔。
      “说到第一次见面,焯焯记不记得和芣苷第一次见面也是在崇乐园,也是在捶丸的时候?”大表哥胡凭堂接过话题,问道夏几清。
      她记得。
      她当然记得。
      怎么可能忘呢。
      人的一生记忆有限,在或短暂或漫长的一生中,真正能记得的事情并不多。
      很多人,很多事,都在光阴里被风吹散了。临了回忆的时候,也只能想起那一点点无章的,杂乱的碎片。
      可夏几清记得,记得清清楚楚的。一辈子,也没敢忘。
      她和芣苷认识时间不长,左右也不过两年多的光景。第一次见他,那是因为大舅舅胡纪从甘州回京述职,顺便也带回来了这位,傅国公府的小公子。
      那会儿夏几清的捶丸一点也不好,瞎捶乱打的。球是一个都不入洞,飞人身上倒是一飞一个准,胡凭雁和胡凭兰都深受其害。不过竟没打中迎面走来的傅芣苷,也真是万幸。傅芣苷后来还打趣夏几清,谢夏几清格外开恩。
      球只擦过傅芣苷的衣袍,却也将夏几清吓了一跳。她知道这位是大舅舅的客人,不能像家里的兄弟姐妹一样当没事放过,忙去找傅芣苷赔不是。
      只是真到了傅芣苷跟前,夏几清又一句话也讲不出来。她不知道如何称呼傅芣苷,只得公子长公子短地赔罪。傅芣苷也是个促狭鬼,在甘州的时候便是出了名的爱闹腾,他毫不介意地笑笑,嘴上说着“场上那么多人,夏姑娘的球却只往我这儿来,想必是缘分罢。”
      傅小公子的话里没有怪罪她的意思,却让她红了脸。也不知是日光太晒,还是那时小郎君清俊面孔上含笑的眼。
      不过夏几清那时候更为好奇的是,这个生面孔如何晓得自己是夏家的女儿。
      “你三表姐与我说过你,我就记下了。”傅芣苷如是回答道。
      胡凭堂又顺时告诉夏几清,这位公子是傅国公的小孙子,小时候与胡凭雁、胡凭兰他们一起在甘州老家做过伴。说来傅家也是夏几清嫡祖母的娘家,按理夏几清也合该称呼他为表哥。
      夏几清那会儿才细细打量起这位长身玉立的公子哥,傅芣苷。她对傅国公家的这位小爷了解着实不多,因着他自小在甘州长大,她也从未在傅国公府中见过他。胡家的表哥表姐们虽然基本都与傅芣苷算是旧时相识,可夏几清也从未听他们提起过眼前这位。只在祖母的只言片语中,夏几清听过几节关于傅芣苷的事。知道他定当是个顶好看的人,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的姑娘朝他丢花掷果了。
      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傅芣苷面容有些许冷峻,眉目料峭。夏几清原以为他会是个难以相处的主儿。
      只是,在看见胡凭兰抓了一团落叶掷向傅芣苷,同他玩闹时。夏几清看他笑起来的样子,才知道他比之前见过的所有哥哥弟弟,都要好相处。
      傅芣苷和胡凭兰、胡凭雁都许多年不见了,只是往日的情分却丝毫不见生疏。胡凭兰又是个停不下来的活宝,看见儿时在甘州的玩伴来到了汴京,又喋喋不休地打开了话匣子,询问傅芣苷关于甘州贾家的事。
      “张员外家的大郎竟然还没娶到娘子!?”胡凭兰问完甘州老家的事便扯着傅芣苷八卦。“天,这是什么天煞孤星的命格!”
      深知胡凭兰八卦起来就没完没了的胡凭雁对此深感无语。“你就这样,别带坏了焯焯。”
      “谁是焯焯?”傅芣苷疑惑发问。
      “焯焯是小名啊。”胡凭兰在线激情作答。
      “所以……?”傅芣苷显然没想到胡凭兰离开甘州那么多年,还是一样的脑袋缺根筋。简直跟当初乱翻亲戚家的箱子看见避火图,还傻兮兮地捧到大家面前的时候一模一样。“焯焯是谁?”
      “你现场排除一下喽,傅小公子不是最机灵了吗?”胡凭兰觉得刚才傅芣苷看自己的眼神像在看傻子,不爽地回道。
      “你真的……是和以前一样无聊。”傅芣苷用一种一言难尽的眼神看向胡凭兰,表示胡凭兰真的是傻子。
      “我看是你根本毫无头绪吧。”胡凭兰故意激他。
      “嗤。”傅芣苷朝胡凭兰甩了个高贵冷漠眼,自信地说道:“肯定是夏家姑娘对不对?”
      夏几清一度很想知道傅芣苷怎么晓得焯焯就是她的。
      傅芣苷表示:别问,问就是盲猜的。至于自信,那是与生俱来的。
      “让你瞎猫碰上死耗子了。”胡凭兰向来爱作弄人,见两人都怔忪着,便把夏几清往前推了推。“现在算是认识了?小苷,快来看看你的几清妹妹。”
      傅芣苷被胡凭兰这一举动惹得忍俊不禁,低低地抿唇。只是那被刻意压下去的笑声,还是落了几句在夏几清耳中。
      再次抬眸时,他眉眼弯弯,煞是动人,泉水泠泠般的嗓音悄然好听。
      他说他叫傅芣苷。他说夏几清,这名字取得很衬她。他说,其实他俩年纪相仿,以后不必哥哥妹妹地拘着,直呼他的名字就好。他说,他在甘州时捶丸打得最好。他说,今天是他们第一次见,一定要带她好好玩玩。
      托傅芣苷的福,那一整天外祖家里的兄弟姐妹都和夏几清一起跟着他疯玩,实在尽兴。
      相比起胡凭堂的老成,夏昪的淡漠,夏几清对于傅芣苷这样明朗的公子哥还是很有好感的。
      至少她没有拒绝傅芣苷提出的好友申请。
      虽然是第一次见,但是这一天相处下来,两人都有些相见恨晚的意味。况且,像傅芣苷那般见识风度的男子,确实是让人乐意相处。
      想他今日还在水榭里赋诗,又替许汐含解了发髻散开的尴尬。
      许汐含和她是多年的闺中密友了。喏,便是方才捶丸中拔得头筹的那女子。
      汐含和她说,傅芣苷只消看了几眼便发现了自己窘迫的神色。几个回身刻意挡着了许汐含,让她重理发髻。
      “真是多亏了他,否则叫我在马场上当众散发,那多难堪。”许汐含本就好面子,说道此事还忍不住羞恼地撇了撇嘴。
      夏几清也感叹傅芣苷看着没心没肺,实则心细如此。
      傅芣苷是一个……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如果要形容,就是没有任何词语能形容出他,那些状似绮丽的诗句与他都不相配,也是要看了他才知道,世间竟有这般美好。若要夏几清来讲,她觉得与傅芣苷认识两年多来,只要是与傅芣苷在一起的时刻,她都特别放松,特别舒服。
      就像是,她脑海中紧绷的那根弦,在见到傅芣苷的那一刻,就可以彻彻底底地放松下来。
      “你还记得吗?”
      “什么?”
      “我们第一次见面。”
      “我当然记得。”
      傅芣苷闻言又是一笑。这还不错,小没良心的还能记得。
      “刚才你姐姐和你说什么?为什么回来后脸色就不太好?”
      “她……她叫我要多想想我爹爹的难处。”夏几清有些心神不定,敷衍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别担心。”
      “这话应该是我说给你的。”傅芣苷收起吊儿郎当的样子,正色道:“你别担心。”
      “我没有。”
      傅芣苷将夏几清的肩头扭转过来,俯下身,让她直视着自己。“在我这里,没有你爹爹,你祖母,没有夏家胡家。你的心情对我而言才是最重要的,那些别的事情都不如你。”
      夏几清看向傅芣苷清澈的眸子,叹了口气。
      “因为曾益,对吗?”
      “对。我的确很不想,很不想很不想嫁给曾益。”
      “为什么……很不想嫁给曾益?”
      因为遇见你了。那个人有着和你不相符的一切,教我怎么喜欢?
      夏几清望着傅芣苷定定地出神。这句话,她到底还是没能说出口。
      没人能全心全意地对一个人好。夏几清也从没体会到这种感觉。
      可是傅芣苷不一样。
      他完全不一样。
      在所有二选一的选项里,傅芣苷会坚定地选择夏几清。
      可这种感情,如果并不是爱呢?
      夏几清早察觉到,她对傅芣苷的感觉,是对其他人不一样的。
      是那种……一件事,是其他人做的,那么就不行;可如果那个人是傅芣苷,那么就可以。
      他可以成为她的原则与底线。
      但……对于傅芣苷来说,好像是一样的——她和其他人是一样的。
      唯一的不同大概是,其他人只是傅芣苷的朋友,而夏几清算是知己。
      知己,也不过就是更好一点的朋友而已,又有什么区别呢?
      是了,其实只要喜欢的那个人不喜欢自己,那么无论自己在他心里是什么样的地位,其实都没有那么重要了。
      相反傅芣苷把夏几清的位置放得越高,夏几清心里就起伏越大。
      他定是不知道我起了那种心思吧,夏几清心里想。可他实在太好了啊……好到她不愿意放手,不舍得离开。
      “你在想什么?”傅芣苷轻抬手拈下飘落夏几清发间的一瓣落叶,笑道:“那么入神,连我都忘记了,嗯?”
      “因为曾益没有满足我对夫君这个词的期待。”夏几清直视傅芣苷,回答了他关于那个问题的答案。
      “我懂了。”傅芣苷沉凝半晌,蓦然开口道:“我要走了。”
      “啊?”夏几清一时没恍过神来“。走?走去哪儿?”
      “回甘州。”
      “怎么那么突然?就要回去?”夏几清眉头紧锁,说道:“是出什么事了吗?”
      “嗯……我三叔,两日前过身了。”
      “那么突然?你……节哀顺变。”夏几清担忧地看向傅芣苷。傅芣苷是在他三叔家长大的,关于这样的事,她到底也只能说一句节哀顺变。
      “信上说三叔是公务繁忙,应付酬酢时忽然过身的。”傅芣苷嗤笑一声,满脸讽刺地说道:“其实我知道,他根本就是在秦楼楚馆里厮混才……会突然那样的。”
      夏几清看着傅芣苷暗沉下去的脸色,却是无能为力。只有紧紧握住傅芣苷的手,把他讲的每字每句,都放在心里。
      “我不知道三叔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在我小时候,他是一个很英明神武的大将军。他还说等我及冠后,要给我取字为晫,意为明亮,昌盛。”回忆起这些,傅芣苷更为痛心,攥着夏几清手的力道不断加深。“可是三叔忽然地就变了。他不再是以前那个斫敌百万的大帅,他开始谣诼异己。他甚至为了得到一块雕琢精美的玉璜,让那个无辜的匠人受了椓刑。我有时候常想,我眼前的这个人,真的是当年教我念圣人之思其脩,愚人之思其叕的三叔吗?”
      “你不要太难过了……”夏几清不太会安慰人,甚至没办法说出漂亮的宽慰傅芣苷的话,只能静静地站在傅芣苷身旁。听他讲,陪他痛。
      “我们会变吗?”
      “不会的。”夏几清肯定地回答道:“你不会像你三叔一样,我也不会,我们都不会。”
      傅芣苷走得突然,夏几清和胡家兄妹简单地以茶代酒给他送了行。心里藏了事,夏几清直到挥不动杆了,才放下捶丸,除下襻膊。
      胡凭雁接过夏几清手里的茶轻抿了一口,啧啧称赞道“焯焯到底是我们这群姐妹里顶聪慧的人,这点茶的手艺真的是越来越好了。”
      夏几清微微颔首,又听胡凭雁说“其实姐姐早知道你为何来后院。想来,定是那曾益不合你心意吧。”言罢,胡凭雁又叹一口气“你可别怪姐姐瞎揣测,只是想来你也明白,外祖家如今给不了你什么助力,反而还可能会拖累你。倒是姨父,他入朝为官几十载才有了如今的前程,不愿你嫁给太出众的人家成为众矢之的,也是为了大家好。”
      夏几清扯了扯嘴角,正要应声,胡凭兰就走了过来“你们在干嘛啊?前边备了果子,说是樊楼最新的时鲜点心,快来一起尝尝!”
      一边说着,胡凭兰一边把夏几清拽到了身边。趁胡凭雁走前去了,低声问道:“焯焯没事吧?有没有不开心啊?”
      夏几清摇了摇头。
      “我们家焯焯好可怜怎么办。”胡凭兰悄悄红了眼,一把把夏几清搂进怀里。“真是,怎么能叫焯焯嫁不喜欢的人呢……要是姐姐能保护焯焯就好了,可惜姐姐都没有办法……焯焯也不要怪雁子姐,二伯家犯了事,大家过得都好艰难,雁子姐也是不想让你和她一样才会说一些话的,本意都是好的。”胡凭兰越说越哽咽,泪珠都在眼眶里打转了。
      夏几清感动之余又觉得好笑,忙给胡凭兰顺了顺背。“我当然知道雁姐姐是好意,我不会怪她的。姐姐别难过了,其实……我也没有那么不开心。”
      “姐姐看得出来,姐姐知道你是真的不想嫁。”胡凭兰抹了抹眼泪,不舍地看着夏几清。“姐姐真的好想帮你啊,可是姐姐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
      “不……姐姐,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谢谢你那么疼我。”夏几清在胡凭兰怀里,认真地说道。
      “说的这是什么话啊,姐姐就是要这样爱着妹妹啊。更何况是你这样好的妹妹。”胡凭兰破涕为笑道。
      看着胡凭兰的笑脸,夏几清也笑着。心里那个声音在轻缓而坚定地说道:不,谢谢你兰姐姐,是真的谢谢。从小到大都对我很好的兰姐姐,会把最好看的衣裳首饰留给我,会给我做很好吃的糕点果子,会因为帮不了我而自责内疚,会因为我的不开心而不开心……从小到大都让我按照自己的心意去活,从来没有要求过我任何事的兰姐姐。
      突然好想拥有隐藏心情的能力啊,夏几清想到。她做不到喜怒不行于色,所以傅芣苷他们都能看出她的不开心。可是她突然的,就好不希望他们看到这种不开心,从而陪她一起不开心……
      在夏几清登上回府的马车后,鱼欢从袖筒掏出一个小锦袋递给了她。拆开后,里边轻飘飘的有两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字条,夏几清一一展开。
      那张簪花小楷的,夏几清瞥上一眼便认出了是许汐含的字迹。见她字里行间都溢满对她婚事的不满与心疼,句句愿她安好,夏几清霎时便泪蓄眼眶。因为怕许汐含太过担心,夏几清都没敢把曾益的事告诉她,她始终只想让许汐含看她过得好的样子。想来,定是傅芣苷说的吧。想到傅芣苷,夏几清就不由自主地扬起了嘴角。他知道自己怕一个人,知道自己喜欢有人陪着,每次出门总是会叫汐含或者兰姐姐多来陪陪自己。
      第二张纸条,夏几清甚至都不用看就知道是傅芣苷的了。上面只有寥寥五个字“我很快回来”。夏几清皱了皱眉,不解的想到傅芣苷也不是第一次出汴京,为何要给她留这一句话呢……
      鱼悦端着托盘,暗自在门前叹了口气。
      好歹是姑娘跟前贴身伺候的三大婢子之一,她也知道自家姑娘对曾益有多不待见。自从那日从胡府回来之后,与那曾益倒是再无更多的交集。抑或是说,是那曾益几次三番递帖子邀自家姑娘,姑娘都以身体不适为由给回绝了去。姑娘甚至还说,以后再来找就都是这个借口,也不必换了。
      敷衍至此,也就那曾益还傻傻地信了,竟还差人遣药品来慰问。也不知是真的不懂,还是假装不懂。鱼悦一开始心疼曾益的心早就飞到自家姑娘身上了,没看姑娘这两天都在为了曾益的举动皱眉么?
      哼,她现在算是看明白了。这种襄王有梦,神女无心的举动,只会平白惹得人厌烦。
      姑娘这几日来,日日赖在府中与几个妹妹打叶子牌,看小人书,或是和许家、胡家的姑娘们出门玩乐。只要是那位曾公子打扰不到的地方,姑娘就能很开心地做她的“纨绔子弟”。
      想起戴姑姑说的话,鱼悦攥紧了托盘,下定决心要让姑娘换一种人生。
      “这话是戴姑姑说与你的?”
      “是,姑娘。戴姑姑看着姑娘长大的,不忍心姑娘您为了曾公子的事日日烦忧,便把此事提前告知了奴婢,好让您早做准备。”
      进宫做侍读吗……
      其实自从那次与夏几偲的谈话过后,她便隐隐有了反抗父命之心。
      她的路还很长,为什么,非要把自己的一生,都托付在那个男人身上呢?
      几偲说得没错,即使不能嫁给世间最令人欢喜的儿郎,那也得嫁个能与之举案齐眉,琴瑟和鸣之人。像曾益这般,只怕与他说上几句话都会犯困。
      自己已经顺从地活了十几年,难道最后连自己的婚姻,也是可以用来交换夏家利益的物品吗?
      夏几清弯了弯嘴角,眸子里是一片清明。想要交换利益也不是不可以的,用自己不在乎的换取在乎的东西也是很划算的。
      虽然说之前即使做过最坏的打算也没有想过进宫这条路,可人到底不必和自己过不去。
      更何况,她也不算一无所有。
      每个人的手里都会有砝码嘛。
      她不一定会输。
      她不是鱼悦那样单纯的丫头,她是身在局中的人。戴姑姑是夏老夫人的陪嫁侍女,算是真正意义上陪夏老夫人从青丝到白发的唯一一人。她可不认为戴姑姑能以为了自己好的角度来出发,无缘无故地找鱼悦说这些话。
      无非是老夫人的授意罢了。
      是老夫人,要她走的那条路。
      是提点,又何尝不是胁迫?老夫人这是在告诉她,想要不嫁给曾益,那么就进宫。
      这是交换。
      说实话夏几清还是有些忍俊不禁,这侍读的名号不过是拿出去面子上多了几分光彩。或许巴结对了人,加官进爵容易些,仕途平坦些……亦或是她这样的女儿家能多几个公主手帕交,也能更好地寻个婆家。
      除此之外,明明毫无意义,毫无用处。
      先不说今上未立太子,朝臣们压根摸不准哪位皇子更有希望继承大统外。就算是确立了太子的人选,老夫人到底是哪里来的信心自己就一定会和太子看对眼的啊?
      夏几清忍不住扶额。
      “真是麻烦……”夏几清喃喃道。先答应老夫人好了,渡过眼前的难关,其他的就走一步看一步了。
      夏几清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地继续喝着茶。就当是日子过得悠闲了,拿曾益做个乐子来玩玩吧。
      烦忧久了她也就烦忧不动了,既然无关生死,那就是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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