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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小重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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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次撞见他,是在教学楼下边。
对面楼有一个数字计时器。【高考倒计时】,专门给他们这些高三生看的。一天一个数字,每一天又是新的一天,眼见着数字越来越小,抓得他们的心揪着越来越紧。
余鸢成绩一般,自认为自己不是什么读书的贵料子。最近成绩起伏大,竟然排到班级倒数,班主任都得找她做思想工作。她拿着班级排行表,正着点,反着数,很快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经过教学楼下风雨间的大道,抬眼便能目睹鲜艳欲滴的“70天”,心口正郁着一口浊气。
还只剩下70天啊——她想,到底还能干些什么?这个鬼成绩。她又低头看自己捧着一捆练习册,装得跟自己回宿舍便能用功读书似得。恨不得回去把笔记给撕个粉碎。可回头一想,泄这些没有的火气有什么用?
忽然听到有人在她身后低声叹气感慨:「还有七十天......」又说:「哎,很快就解放啦!」她才吃惊发现,这声音的主人竟然是谢珝——印象中沉默寡言的他,原来也会说点孩子气的话?
原来他也是这样想的——她本以为像他这般品学兼优的学生不用担忧自己的前程,便能轻而易举地获得一切。
她努力地维持着自己身形从背后看起来优美一点儿、不那麼僵硬,满打满算着专心充当一个聋子,并没有出声应和。
那是专属于他一人的自娱自乐,显得她像个多余误入的路人甲,打搅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无法自拔。
于是她选择了另一个方向离场,又是一次完美的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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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鸢,我喜欢你。」
她夙夜朝夕渴望的,便是这样一句话。
尽管曾经她无数次在梦中模拟过这个场景,各种各样的谢珝。有的会送她配着月亮和星星零件的项链,什么话都不说;有的跟她一块跳着华尔兹:尽管她不会跳舞;有的在她楼下送花,她最喜欢的是百合......但醒来后始终觉得过于虚假。可没有什么时刻,能比得上白天那一句失言告白来得更不真实。
unreal,不真实。
她惶恐失措的推脱了他的表白,瞬间连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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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翠知道......她要等的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缓缓的呼出一口气。
看着电子日历上显示的旧历三十,无故生出一些惆怅。拿出镜子仔细瞧自己,竟发现眼角生了些细纹。也不知道是笑出来的亦或是老出来的。她才二十多岁,却仍然迟迟未婚,被亲戚们像查户籍似的盘问个来龙去脉,恨不得将手头上所有认识的青年才俊都叫过来让她试着处处。仿佛女人一过了二十五岁还未结婚生子是一件丢脸的事。
连先前「不急」的父母,也开始为她张罗着各样的相亲,都被她拒绝了。
「我不想结婚。」
「老大不小了,怎么还那么孩子气?」母亲恨铁不成钢,「你都快三十,也该嫁人,难道你想要做尼姑做一辈子不成?」
「可我不想做这样的女人。难道女人一辈子一定就要被束缚在这上面吗。」
「女人归根到底还是要结婚生子,一生才会完整的。」母亲坚持说。
她欲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化成一道沉沉的叹息。
余鸢已经不想和她母亲去讨论这个超越了二十多年的鸿沟,母亲自然有母亲自己的想法,可惜她亦有自己的思考。她尊重她,但她不会选择跟一个毫无感情基础的人渡过余生。这太痛苦了。
余鸢还在看着自己。
——老了吗?她摸着自己已不是十八岁少女的脸,是老了。可是她已经不想回到十八岁。
打开短信。——阿妹,张阿姨刚旅游回来,你陪我一起去见见她。
她咬唇,斟酌着回复点什么,「好。」
「她的儿子刚回国,正好你们年轻凑一对,不会那么尴尬。」
「嗯。」
关上手机。漆黑一片。她何尝不明白她的想法,这不过是一个变相的相亲罢了。
半年前因为医务关系紧张,她所在的医院有几个专业医闹把男医生的头都打破流血。心理压力极大,加之母亲一直在旁催婚逼婚实在受不了聒噪,她整个身子颤抖,终于忍不住垂泪哽咽:「妈,我已经喜欢的人了。你——你,不要再问了。」最后还是带着颤抖的泪意。
母亲果真惊喜起来:「真的吗?你们院的?」
她不语。只是在啜泣。
「这孩子傻了。怎么不说话?有什么倒是跟妈说啊。」母亲赶紧去拉住她的手。可还是被余鸢不容置疑地挣脱。
「他在美国。」她露出了一个略为讽刺的笑,「可能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
「啊——!」
「我要等他,等他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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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俩各自退开一步,她会试着去相看,母亲也不老提起催婚的事。即便如此,余鸢依然不想将就。
如果是你——
余鸢的心里,悄悄呢喃着一个人的名字。
谢珝。
多么意气风发的少年啊。
随着她十八岁那年摧毁的少女情义,飞去了大西洋的另一边,他们从陌生人,成为了毫不相干的两个人。
她从凌风的口中得到了细碎的消息,谢珝在大二时早就拿到了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MSF的offer去出国深造,当时她还在本省的一家中医药大学读本科修针灸推拿。学末考核差点红灯,功课水平也挑不出什么大的好赖。听到这个消息除了心痛,更多的是无能为力。
其实她一早就知道,像谢珝这样的天之骄子,即便他分科考失手去了普通班,依旧在高考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考去了Z大,跟她这种成绩徘徊在中游的人是两个世界的人。
那一天她照常下课,一个人在宿舍的天台想了很久很久。那晚天空没有月亮,连它都跟着他飘去了远方。用手机偷偷查了他要去的学校,后来还是让自己投入到学习里,翻开课本和笔记,背着方剂和人体穴位图。
天还是亮了。生活也还得继续。
没有谁是离不开谁的。
忙点好啊。忙到忘记痛苦和过去就更好了。
起初她真的会在梦里与那个穿校服的少年碰面。在梦里他依旧面若冰霜,不近人情。可是渐渐的,场景又切换成她第一次见到他时的光景——他在初升的日光下,大地和他都被镀了一层浅浅的光圈,神圣无比。
随后,又浮现出的——下雨天,屋檐外淅淅零零的小雨,他穿着一件灰色的T-SHIRT,撑着黑色的大伞,在她的苦苦求助下送她到公交车站口。到这里,就像梦里的雨溅到了她的眼里。越来越模糊,直到他整个人都消失,她心中的惆怅越发浓郁。
醒来时才凌晨三点。
余鸢摸了摸床头的安眠药。
她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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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呢。
她才把这种感觉给淡忘。谢珝。这个名字,已经同化成为一个符号。她早就忘记了那个当时令她心动的少年长什么模样,也不在乎他如今的现状。
在工作的几年里,她见过大大小小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有时候看着那些人在生离死别之际的反目成仇,觉得人生不过如此。
人总会死去,也总会年轻起来。
所以啊。
一个人也无所谓,存在就是存在,死了就是死了,没有任何的麻烦。
即使他和她没有缘分也没关系,她不想结婚,一想到下半辈子如同不是同他在一起,日子该有多难过呢。
每当月亮隐藏起来时,每当春节将至时,她才会顿生出一丝孤独之意。
她以酒消遣时,对着凌风说:「我在等一个人。」
可她知道,她谁也不爱。她不会为了任何一个人而去等待。她只是害怕,害怕一些改变。她也不敢做出任何的改变。
原来所有的一切执念不过是那一瞬时的留念,她等的人不是谢珝,只是一个无法释怀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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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水。
宋佩玉已然熟睡,她轻轻地掀开被子,蹑手蹑脚地开了阳台的门窗,到外面去瞧一瞧星空。
突然之间想打个电话过去,一共分享眼前那轮明月。
无论如何,她都已拥有答案。